他现在，越发感念盈盈昔日离别的智慧，也深知难以尽洗这份旧日纠葛。正如同他很少召盈盈侍寝，便也是惧怕体会到那胴体之中蕴含着的难解的悲愁。
所谓“不能复原”的，有那死去的兄弟，还有这残伤的秘门，但那史书工笔，他却需要好好的打扮打扮。
此事之后，他便以李治已渐渐长成需要自立门户为名，让盈盈带着兕子和李明离开自己的寝宫，回到安仁殿中。
盈盈虽然留恋在太极宫中可以与世民朝夕相伴，但毕竟身为嫔妃，住在寝宫之中不合礼法，长此以往也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回来也未尝不是好事。而且，兕子也跟着自己回来安仁殿中居住。她现下可是世民的掌上明珠，这多多少少也体现了世民的心意。盈盈倒也没有多想世民这份曲折的心结。
立后之议，世民虽未深思熟虑，但也不是随口一提。也许，能有以自己为妻之意，是世民对她最深的感爱与馈赠，她一生也该知足了。
但这君王之爱，君王之真却来得有些炫目，炫目之后便如青烟一缕，留下无边的黑幕。
她当然不会想到世民因此勾起了齐王府的往事，且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不是可怜兮兮的礼物，也不是舍生忘死的忠仆，而是令他介怀，令他渴望一笔抹去的齐王孺人。她也不会想到，杨藜因此不满自己，而韦贵妃更是留心打探，心中窃喜，决定利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第161章 悦兮欲称心
盈盈搬出太极宫之后，倒许久都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有兕子与李明在身边，世民还是会经常来到安仁殿中探望他们。深宫望明月，四五百回圆。盈盈已经习惯宫里为妃的生活。
李泰又来找过她一次，但她婉言拒绝了。她实在不想卷入他们兄弟之间的纠纷，这本来就无关于她，她也实在没有理由向着谁。
李泰便调侃道，“真没想到你竟然差点做了皇后。”
盈盈冷眼，“我并无此意。”
“但这足见你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我的阵营很需要你，你想好了没有？”
“魏王，我上回已经对你表明我的意思。你不必再来找我。这些大不敬的话我也只当是没听到过。你快些走吧。”
“你不支持我，也休想保持中立，我也更不会让你有机会支持承乾。你想想，就算你想躲，也已然躲不开了。”
魏王说的也是事实，盈盈此刻是真心想回到过去只做个侍女，或者在宜咏坊中踏实实地教习乐舞，何必理会这些事。
“魏王，你明知道，承乾虽然喜好游乐，但并无大错，陛下也并未有过废立之心，你又何苦如此，杀鸡取卵，这么着急呢。”
谁知魏王竟然哂笑，“贤妃，你好好回想一下当时元吉、父皇、还有建成的事，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魏王，我念在你还年幼，不与你多追究。还是那句话，但愿你能谨记长孙皇后教诲，不要继续行差踏错。”
“好，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你若不肯，我也不再白费功夫，只是你不要后悔。错过今日，你若再有求于我，或是未来你的儿子欲求我庇佑，我都不会心慈手软……”
“你……”盈盈并未想到李泰还尚未成事，便立如此绝情之言，而且是用李明来做诅咒。
她深深的体会到了明儿便是她的软肋，她再怎么不看重名位，也不得不为儿子忍气吞声。她并未回应李泰，李泰抬腿便走。她很是无奈，心想，这便是宫中女人获宠获罪的根源所在了吧。若无子女，只不过君恩如水，可若有了儿子，又几人能平安终老。那些费心谋算，孤注一掷，铤而走险，源于深情，却终于无奈。
她摇了摇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无。
那一日，李泰走后，盈盈的恐惧与无奈一直延续着。她不知道李泰要采取什么行动。这些日子称心的事倒是没有再一次被提起，但承乾的荒淫，迟早会被世民知晓，到那时岂不是不可收拾。
想到往日恩情，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若能悄无声息，让称心能够主动离开承乾比较好。称心毕竟是她当时从几百名男童舞伎之中选中提拔的，当年也一向信服她，她决定好好教导称心一番。于是，她便让叶子送信给称心，想和他见上一面。
称心倒是大大方方的来了。盈盈眼见他装束妩媚，心下愤怒，直言道，“山岳，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么？”
“盈盈姐姐”，山岳并没有称呼她为贤妃，而是唤她姐姐，这是他当年在宜咏坊中排演《九功舞》时常唤的。“我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盈盈看到山岳如此称呼她，心中的愤怒稍稍减去了些。“你诱惑太子，做断袖之恋，日夜寻欢作乐，淫乱东宫，若让陛下知道了，定会治你的死罪，太子可保不了你。”
山岳听闻，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姐姐，我知道。可是太子他对我好，他喜欢我。你知道，太常乐童和掖庭宫女都是苦命的人……我能得太子青眼，便有一日也要一日里慰他的痛苦。你知道，他有多难，多痛苦吗……”
盈盈听了这话，也是心中一酸，但仍然厉色，“山岳，无论如何，你已经祸事不远。我劝你早日离开太子，好好劝诫太子改邪归正。趁着现在还没有惊动陛下，你若乖觉，与太子情断，似还可活命，陛下也不至于太责怪于太子”。
没想到山岳却坚定的说，“姐姐，我对太子，太子对我，是人生中难得的称心如意。我愿意为太子抚慰他的苦楚、寂寞，不怕陛下降罪，也不怕世人的眼光。哪怕这种爱惜彼此，情投意合只剩半日，我也是义无反顾的。”
“山岳，我当时留你做《九功舞》，是看上了你的天赋和才华，谁想到你却做出此等令人不齿之事。你会连累太子的。你若真心对他，更要事事为他思量。你能为他做的最大的事，就是离开他。你懂吗？”盈盈没有料到山岳比她还要镇定，还要能言。
“姐姐，你错了，还有陛下，皇后，你们都错了。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太子，他是一点一点地被陛下，被皇后，被李泰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陛下一面宠溺，一面苛责，想起来便只知道过问学业，想不起来就数日不入东宫大门。高兴了便任他随心所欲，不高兴了不是责骂就是故意宠着李泰刺激太子。皇后呢，满口的修身养性，恪守本分，怎么不多去说给李泰听听。姐姐，太子自小就喜欢你，他本以为你能跟他们有所不同，谁知道你竟然和他们是一样的。张口闭口都是读书修德，每时每刻都是正人君子，你们难道就看不到，太子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吗？他的孤独，他的压抑，他的恐惧，你们又有谁真正看在眼里放进心里。只有我，只有我懂得，只有我能够帮他分担一点，抚慰一点。他每次唤你姐姐，都是他满心压抑无处释放的时候，多想听到你的安慰，你那么会温暖人心，却毫无一次回应过他。他对你有多失望你知道吗？”
盈盈听到称心这一篇话，着实惊呆了，她完全没想到承乾是如此在想自己，在想陛下和皇后，这就是承乾的心声吗？她无力反驳。
“我不怕陛下治罪，我知道此事一旦败露，我肯定是死定了。但我不能走，承乾太可怜了。我不能把承乾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东宫。哪怕能多陪伴他一日，一刻。让他多感觉到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爱。你懂吗？”
盈盈怔住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山岳大义凌然地说完，竟然扭头就走。他已经不是当年跳《九功舞》的男孩，太子也已经不是她曾经救出的承乾了。
这究竟是谁对谁错？世民若听得承乾的心声，会作何感想？他会理解吗，他会承认吗，他会平心静气的抚慰他，接受他，宽容他吗？不会的。他只会更加的恼怒，更加粗暴的将承乾之过认为是他自甘堕落和被人勾引的结果。他一定会处死称心，处死东宫的侍从，如果可能便罢黜所有承乾的师傅，好好质问他们为什么会将一个好好的孩子教导成这样……唯独不会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承担些为父的责任。
还有自己，承乾竟然如此怨怪自己。也许自己就是压垮了承乾的最后的稻草呢。她想起了在齐王府密道中，承乾被掳那一日惊恐的眼神，还有见到自己那种期待和信任……还有后来一次一次的唤着自己姐姐，难道是一次又一次的呼救吗……
对于承乾，自己承担的，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么？没有尽到责任的朋友？没有帮他分担心事的姐姐？还是那个在他十分需要的时候却把他推了出去的陌生人……她不敢往下想，不敢想未来发生的事。但她清楚的感觉到了这即将发生的风暴，不禁打了个冷颤。
第162章 叶子
她更想不到的是，她今日给称心送的信，所说的话，都已尽在李泰掌握之中。
此刻，李泰在灯下若有所思。他的堂下正跪着一个年轻的侍女，正是叶子。“你都说清楚了？”
“回魏王，都已经按照魏王的吩咐，说给了称心。他当然动心了。不知为什么，这个称心也是个情种，他便会按魏王殿下的心意做事的。”
“好，你如此得力，我当然会厚厚赏你。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也会信守承诺。你的表哥明日起就在我府中任主事，掌管文书，今后也算是我的心腹了……”
一夜无话。今天发生的事，总是让盈盈感觉到情绪郁闷，好在安仁殿中两个孩子的笑声和哭声能够抚慰着她的心灵。她翻出以前为世民所作的《破阵乐》的乐谱，那种曲调她自己都快要忘怀了。
她有些不认识那个自己，不，其实是不认识现在的这个自己。她在殿中轻轻的弹起那最早的一段旋律，和现在的气势恢宏已经有很大的不同。她现如今感觉到一种自顾不暇，但又希望一切能善始善终。
白日里，她不自觉地等待着世民。晚上也是，世民的心思也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她想到长孙皇后所期待的她与世民的那种心意相通，永不寂寞之陪伴，实在是难上加难，如今陪着世民说话都越来越累，未来说不定还有什么祸事潜藏其中。
她在殿中独坐，看到叶子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儿了”
“哦，奴婢去给娘娘收拾七夕节的赏赐。”
“谢谢，辛苦你了。”
“娘娘怎么还这么客气。”
“我当然知道宫女的辛苦，自然要谢你。对了，赏赐里可有什么喜欢的？你就留下吧。”
“这……这怎么可以”
“宫里，用不上这许多。你却不一样，要多留些积蓄，日后若要出宫了，才能过得更体面些。”
“贤妃真是好人，怪不得之前宜咏坊都说娘娘宽厚，所得赏赐都悉数给了宫女。现在倒不同了，新的管事娘子可没这么大方，所以大家都在怀念贤妃呢。”
“欸，叶子，可别乱说话。我也不是随意拿赏赐分给众人，只是那时候总在排练新曲，大家辛苦得很。如今只是日常教习的话，自然没那么多了。”
“要奴婢说，这还是陛下看重娘娘的缘故吧。”
“叶子，你今天怎么了？平时看你挺稳重的，怎么也突然说起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没有……”
“是不是太辛苦了，若是累了，便休息几日再来，我没事的。”
“这奴婢怎么敢……”
“是想出宫了？还是有了心上人？”
“娘娘……”叶子不好意思起来。
“这有什么，我在宫中多年，自己也做了多年的宫女，大家平日都在想些什么，还能不知道嘛。你别担心，若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尽量让你实现心愿的。”
叶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娘娘。”
“诶，你坐吧。夜晚无人，就不要那么多规矩了。”叶子心中忐忑白日的事，她见盈盈那么温和，待人又那么和善。她为什么要做不利于她的事呢？
自李泰在盈盈殿中说那句“你不要后悔”的话来，便想着找些机会，至少能让她在父皇面前失些恩宠。现下称心和承乾的事，无非是能和盈盈扯上关系最好的把柄了。他便看中了盈盈身边的宫女叶子。
叶子的表哥原本在魏王府中当差，怂恿叶子能为李泰做些事。表哥几次给叶子送信，让她去给称心传话。叶子开始不肯，觉得这不仅有违宫规，而且贤妃待自己不错，何必如此。
表哥给叶子分析形势，说承乾保不住太子之位，贤妃一向被视为太子同党，也不可靠，不如早点儿投奔了魏王，也许未来还能有个好前途。叶子经不住表哥的诱惑，想想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儿。于是便听信了表哥之言。按照李泰的吩咐，透露盈盈和称心写信见面的消息，并私下见过称心，将李泰所授之话尽数告知称心知道。
叶子自盈盈封妃之日起便在安仁殿中。盈盈一向宽厚，因自己做了多年宫女，私下里从不摆嫔妃的架子。叶子深爱表哥，希望能早日出宫与表哥完婚，无奈还不到出宫年龄，熬的有些辛苦。她也想过若能先去魏王府中也是好，但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向盈盈提起此事。所以只能私下和表哥见面，先得了李泰的允诺。
如今听到盈盈说道如果有出宫的想法便可以和她商议，她倒有几分后悔，怨自己糊涂。盈盈毕竟是四妃之一，虽不主理后宫，但在陛下心中很有分量，又与淑妃交好，放自己出宫应该也不是难事。
再说，李泰一个亲王，再怎么得宠，如何管得了后宫宫女的调度。这岂不是自己白白被人利用。但此事也已做下，她也没得转圜，又不敢告诉盈盈知晓，倒是在殿中日夜悬心。希望不要连累自己，也不要连累贤妃。反而做事倒更加勤谨，盈盈一向心细，竟然也全然没有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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