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起居注
世民最近心情不佳，立后之事勾起他对玄武门之变的一些往事，他想察看大唐起居注的心情越发急迫了。一日，世民命房玄龄和御史褚遂良两人将大唐起居注拿来予他过目。
褚遂良直言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察看。史官著史，只为后世可以明白的了解历史真相，若帝王察看，史官记录时就难免掣肘。一旦动笔修改，那后世怎么还会有公正的历史可看呢。故而历代帝王都遵循祖制，是不能查看当世史官所注记之起居注的。”
世民并未恼怒，他知道褚遂良说得都是实情，这种坚守是御史的职责所在。玄龄也不同意，说道，“这事关陛下万世之名，臣不得不出言谏阻。陛下功业可比拟尧、舜、禹、汤，秦皇、汉武，他们都没有查看过起居注，陛下如有察看，此风气一开，恐后世再难著史。”
世民听闻两人所言，也都入情入理，他说道，“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昏君查看起居注是的确是为了修改历史，以掩盖自己的无能和罪过。朕又不是昏君，不会修改历史。只为观看过去臣下的谏言，以为镜鉴，更好的匡正自己的言行。”
玄龄劝不住陛下，便说改日再呈上来，心里想着那日必定叫了魏征一并进言，只怕陛下才肯听得进去。世民当然知道玄龄所想，他是刻意挑好了魏征返乡祭祖的日子才让他们来的。于是令玄龄和褚遂良将武德九年到贞观三年的起居注拿来观瞻。两人拗不过，只好呈了上来。世民便让他们回去了。
玄武门之变一页，史官们也是煞费苦心，写得非常隐晦，处处显示他高风亮节，仁至义尽，为天下道义不得已而为之。直到翻到最后，看到“于东宫诛建成五子，入齐王府诛元吉五子，妻女贬黜为平民，姬妾籍没宫中，纳齐王孺人入宫，册封贤妃”一句，心中不悦，心想，这史官还真的这么写史，这岂不是把朕写成先杀兄弟，再杀子侄，又纳弟妻妾的残暴好色之君么。
他本有一肚子怒火，想叫玄龄两人进来，但想到刚才自己还说不是为了修改史官记录才察看起居注的，这个时候怎么能动怒呢，于是沉下心来，不动声色的将起居注交还玄龄。
世民也不好为此事向谁发作，只是心下暗暗揣想，自己文治武功如此卓越，就这么一丁点儿事便让史官做此记载。
他倒有些因此介意盈盈，这些日子很少去安仁殿中看她。盈盈偶尔带着兕子和李明来太极宫，不是匆匆一见便是找些理由推脱。世民巡幸玉华宫，也未带盈盈同去，只说两个孩子年幼，让她留在宫中好生照顾。
盈盈并未多想，如今宫眷数量繁多，总不可能悉数前去，于是只韦贵妃、韦昭容还有新进的徐才人几个嫔妃陪同。不过这次，世民在玉华宫的时间不久，便匆匆起驾返回到长安，原因是西域高昌国侵扰边境，战况紧急，需要调度将军人马前往应战。
世民行至华阴县，与亲近大臣微服狩猎。路过县城一间酒肆，几个人坐下休憩。酒肆中有说书之人正在绘声绘色的演绎一出南朝笔记小说。只说西汉一个叫朱蓝田的人虽然颇有才华，但性情暴躁。他一心想夺父亲的侯爵，又埋怨父亲处事不公。他的哥哥为了向他讲明道理，曾两日不眠，三日不食，在他房门口苦心劝说。他却拂袖而去，反而在坊间与一歌女寻欢作乐。后来，他在一怒之下，将其哥哥和侄儿悉数杀死，还霸占了长嫂为妾，父亲也因此一命呜呼。
说书人绘声绘色，几个动作，眉目之间就把一个性情粗暴，残酷不忍的形象活灵活现刻画了出来。酒馆之内听众听闻，纷纷唾弃，说此等背信弃义之人，只该千刀万剐。
世民刚开始还和几个随从听得饶有兴味，但后来却有些变了脸色。这故事竟然和玄武门之变如出一辙。到底是笔记小说在前，民间只是以讹传讹，还是这本来就是民间为讽刺陛下的玄武门之变而刻意杜撰，含沙射影？
他心下不悦，很是不安，但民间小说本来也不是官府所禁之事，而且人家也并未指明道姓污蔑当今陛下，也不便明察而治罪。随从臣属心知肚明，但也只能装聋作哑，上马匆匆离去。
玄龄只觉得今日此事有些蹊跷，便寻了借口在酒肆周围逗留了一会，却发现韦贵妃的内侍正向说书之人递送钱袋。原来这是韦贵妃特意安排的，玄龄一忖思，明白韦贵妃想要把“齐王孺人”一事深深的埋在世民心中，变成随时能够针对盈盈而爆发的愤怒种子。他心中虽然向着盈盈，但也不好说破此事，暗暗为盈盈捏一把汗。
从玉华宫返回长安后，世民派侯君集征讨高昌国，一切顺利。但在华阴县发生的这件事却在他心中徘徊着，挥之不去。他虽然知道这不是盈盈的错。但不知为什么，想到她的时候就会有些介怀，倒不是刻意，但确实有些疏远盈盈了。
翌日，盈盈前去太极殿中看望世民。她行礼后，世民并未言语，仍然低头批阅奏折，她站了一会儿之后，世民方才起身。“陛下从玉华宫回来后，似乎有些疲累”，盈盈悄声问着。
世民来到塌前坐下，也示意她陪坐。“不妨事，前日调动高昌国战事，的确有些繁琐磨人，好在派了君集前往，朕能放心。”
正在此事，李泰也进来，“儿臣参见父皇、姨娘。”
“免礼。泰儿，有事么”
“父皇，儿臣在文学馆编纂的《括地志》，已经完成一百卷，今日特来奉上目录给父皇。”
“好，好”，世民接过来，“这真是一件大功劳。泰儿，朕准你设立文学馆，你在这么短的时间中就做出如此成绩，实在难得，朕有重赏。”
世民笑着转向贤妃，“贤妃，你看，泰儿所作如何。”
盈盈便跟着赞美道，“魏王颇有才华，年纪轻轻就如此出众，臣妾实在为魏王高兴。”本来这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世民最近对盈盈心有介怀，便怎么说也不顺意了，“听你的意思，倒像是对魏王的成就不以为意。”
“陛下，臣妾绝无这个意思”，盈盈连忙说道。
“好了”，世民挥手打断她，声音有些冰冷，“朕和泰儿有国事要谈，你先退下。”
“是，臣妾告退”，盈盈被世民抢白，心下难看，她顺声退下，看着李泰有点得意的脸。
难道这就是李泰所说的反其道而行，不仅要对付承乾，还要离间陛下与自己么。看样子是了，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似乎发生过什么事，并且即将要发生些什么事了。
第164章 狂风吹去见事发
盈盈离开世民寝宫，看着李泰不怀好意的样子，心下暗自担忧。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世民在殿中大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然后听得里面一阵大喊，“来人，跟朕到东宫去”。
盈盈眼见世民盛怒之下，銮驾迅速摆开，他大步流星的出来，见到她并未走远，厉声喝道，“贤妃”。盈盈赶忙上来，“你跟着朕走”，世民冷冷的斥责道，便径直前往东宫去了。
盈盈知道东窗事发，一定是李泰向世民告发了承乾宠信娈童的事情。世民许久没有踏入东宫了，他一面恼火，一面自言自语，“朕非得废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李泰紧跟在后面暗自得意。东宫守卫自然无力抵挡皇帝御驾，只能任世民和侍卫们冲破东宫的重重阻碍一路奔向东宫后院。世民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一路到处都是突厥的帐篷营寨，摆满了突厥酒器和兵器，男女侍卫都扮成突厥兵的样子，跳着突厥歌舞，嬉戏取乐。
中庭之处，承乾搂着称心的脖子，两个人在一起亲昵。承乾用手托起称心尖尖的下巴，称心露出妩媚的微笑，承乾便将他拽至近处，吻着称心玉雪一般的脖颈。
世民怒火中烧，径直向前冲过去，一脚踢开了称心。两人大惊失色，根本没想到陛下会亲自前来。称心倒地，痛如断骨，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世民来到他面前，威仪凌凌，怒目圆睁，大喊，“你是什么东西？是人是妖？竟敢勾引太子，淫乱东宫，来人，将此人拖下去立即斩首”。
承乾看到世民，早就慌了神，吓得毫无章法。看到父皇要杀死称心，连忙上前跪地求饶，“父皇，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杀掉称心，不要啊……”
世民听闻，怒不可遏，抬手便给了承乾一掌，大怒道，“你说什么？你是太子，国之储君啊，竟然做出如此荒淫无道的事情，还敢替这个妖孽求情。你还有没有廉耻？”
承乾倒地，说不出话来，只有哀恸，“父皇，父皇，儿臣不能没有称心，求求你……”
世民拔出佩剑来，亮出白花花的剑刃，已经抬手向着承乾砍下，却被侍卫拦阻。“陛下不可”……
世民喘着粗气，听了下来。承乾见状，转而扑向称心，要从侍卫手中把他夺下来。侍卫皆不敢拼杀，只怕伤到太子。于是只能任由承乾和称心抱在一起。称心很是勇敢，说道，“太子殿下，我自来到东宫，便知已有今日。愿之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日子，能够真正的宽慰你，让你拥有些许温暖和快乐。”
世民大怒，上前又狠踢了称心一脚，“你还敢当着朕的面勾引太子，给朕拖下去即刻处死”。
称心痛彻心扉地喊道，“太子救我，救我……”。侍卫依言拖走称心，承乾呆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喊着称心的名字，令世民看了更是怒不可遏。
又见东宫一众侍从仆妇跪在地下瑟瑟发抖，世民指着两个太子的近侍，说“这二人放纵太子，知情不报，酿成大祸，即刻处死。”两人磕头求饶，但无人理会。近侍都是承乾最亲近之人，承乾见状，毫无求情之力，只能任由父皇发落。
“东宫其它的侍从宫女，全部拉下去杖责二十。若是挺不住大声喊叫的，都直接打死。”此乃宫中重刑，杖责疼痛不已，又不许喊叫，二十杖责下来，多半皮开肉绽，不死也得残废了，宫中很少使用。世民本仁慈君主，若不是怒极了，他绝不会用此刑罚。
世民怒气仍未消，“东宫官属眼见太子胡闹，丝毫不加以劝阻，也不来向朕禀报，全部给朕收监，听候发落。”
侍卫连着又带走十来人。承乾吓得一声不吭，呆坐在地上，任由父皇调派。他恐怕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称心之外，还有多少陪伴他的侍从将在此事上毙命。
世民看着承乾这副不争气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他一刀刺死。李泰则在一旁偷笑窃喜。
世民突然发问，指着承乾问道，“此妖人是从何处来，说！”。承乾还在怯懦之时，李泰却在一旁开口，“父皇，儿臣看着此人眼熟，似乎是那年贤妃所献《九功舞》中的娈童之首，当时名唤山岳的，不知道何时改作了称心”
李泰特别将贤妃两个字说得很重，提醒着世民，世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么，山岳当时跳《九功舞》很是出彩，还受了不少赏赐。世民听了尤为愤怒，气的头发都要竖了起来，心想自己一生英明神武，怎么会养出这样荒唐无道的儿子，竟然还立为太子，简直是自己这一生中最污大的污点，最羞愧的事了。
他眼见李泰面露喜色，心下也是不喜，冷眼发问，“泰儿，你是何时知道此事的？”
李泰早就编排妥当，径直说着，“父皇，儿臣早时曾听贤妃说起过，她曾与儿臣深夜见面，透露太子有断袖之癖，儿臣起初不信。上次大哥生辰，儿臣前往东宫庆贺。那一日正好无事，便早去了一个时辰，在东宫花园之中偶遇贤妃身边的宫女叶子给那山岳送信。儿臣觉得有些差异，但也没有多想。直到……直到昨日，太子府中有三五个侍卫一起来到儿臣府上求救，说宁可战死沙场，不愿为突厥乐舞所伤……儿臣问了缘由，是……才知道，他们在府中经常扮演突厥士兵，歌舞取乐，已经好几个侍卫在游戏中被刺死了。然后，然后……便说出了山岳的事……儿臣觉得非议所思，又觉得事态严重，怕大哥被什么妖人蛊惑，才不得不来禀告父皇的。”
承乾一听李泰所言，半真半假，挑不出什么疏漏，“李泰，你……”
“大哥，我知道你喜爱突厥乐舞，也喜欢扮成突厥人，但你经常让突厥人扮演行刺而伤人，这恐怕就……若不是这几个侍卫被逼急了，他们也不会跑到我府里来”
“你，你胡说……这，这肯定是你串通好的。你为什么要害我……”
世民听了，“泰儿害你？难道我一路走来所看到的突厥帐篷，突厥兵器和突厥舞伎，也是泰儿编造出来害你的不成。真是混账东西，我多次教导你乐舞游乐适可而止，不可无度，你竟然屡屡装扮成突厥人，荒淫取乐，还伤人性命。你……你简直和……”
世民忽然想起元吉当年就有此癖好，差点说出“你简直和元吉一模一样”的话来，但他觉得不妥，话到嘴边也忍了下去。
世民突然对李泰这一番话回过些味儿来，便问道，“照你这么说，贤妃也知道此事？”
李泰谦让道，“应该是，否则也不会让叶子给山岳送信的。大哥一向与贤妃亲近，若是拗不过大哥或者讨好他，难不成贤称心是贤妃送给大哥的？”
承乾一听，“李泰……你……你怎么能……”
世民问道，“信？来人，去给朕把山岳和承乾的屋子里里外外搜上三遍，找出那封信来。”
不一会儿功夫，侍卫便在山岳屋中找出信来，交给世民。世民眼见果然是盈盈的笔迹，信上所写“山岳，你若离开承乾，此事尚有转圜，请于未时一刻入安仁殿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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