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看后，一把将那信件揉作一团，气不打一出来。他狠狠的握住拳头，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怒火已经点燃了他的全身，他恼怒承乾，这封信也至少说明了盈盈是知情的，让他突然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背叛。
第165章 中有摧残君讵知
盈盈眼见空气中弥漫着的怒意，忐忑不安，向世民行礼。世民不等她说话，冲了上来，便是一脚，踢在盈盈肩膀上。盈盈疼得应声倒地，眼泪哗哗流下，但她不敢声张，只等世民发作。“你知道承乾的事”，世民冷冷的问道。
盈盈眼见世民的怒火与寒光，这是她从未见到过的，“是”她声音颤抖。
“你竟然一直都不告诉朕，朕还让你，去看顾承乾，你就是这样看顾的？”
“臣妾知道了太子的事，心里和陛下一样，痛心疾首，但心想若能让太子主动知错，送走称心，改过自新，便是最好。”
世民怒火未减，“主动知错……怕是称心就是你送给承乾的吧？”
世民看着跪在她脚边的盈盈，声音提高了几倍。盈盈感受到站在他身边的那种皇帝的威严和独断，实在令人害怕，“陛下此话从何说起，称心怎么可能是臣妾所送，臣妾就是再糊涂，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啊”。
李泰再旁边说道，“称心原来叫作山岳，是你精挑细选才入宜咏坊的。若不是你，他怎么能有机会入东宫呢。”
“当日臣妾为陛下献《九功舞》，本就挑选了六十四位十一二岁的男童入宫。山岳只是其中之一。但臣妾并不知道他和太子之间的事，更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时候召他入东宫的。魏王如此推断，可有什么证据。”
世民拿着李泰给他的那封信扔到地下，“你自己看吧。”
盈盈从地下捡起来，发现便是那一封便是自己日前写给称心劝他离开东宫的信。她便说道，“陛下，前些日子，臣妾奉旨前去太子宫中探望，确实发现了称心的事。臣妾左右为难，既担心承乾因此失德，又不敢回禀陛下，怕陛下降罪于太子。所以，臣妾只是想着劝导太子送走称心，知错能改。才写了这封信，希望能跟称心恳谈。让他悬崖勒马，离开太子。臣妾无能，未曾说服称心，酿成今天大祸。臣妾的确有罪。但这并不能说明称心是臣妾所送。若是臣妾所送，臣妾又为何要苦口婆心劝他离开呢。”
世民听着盈盈的哭诉，觉得并非没有道理，便吼着承乾问道，“你说，称心是从哪儿来的。可是贤妃给你的？”
承乾跪在一旁。刚才还只想着称心已死，那种全无章法的痛惜。现在有点冷静下来了。他脑海中浮起之前称心在时的几幅画面，想着称心对自己说过的话，才明白称心早已料到今日之事，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对策。
称心曾经对他说道，“殿下，我们的事，陛下迟早会有所知，若怪罪于你，我们可怎么办呢。”承乾当日满心沉浸在情爱之中，好像周身的血液和呼吸都与称心融为一体，哪里顾得上以后的事，只说，“那又如何，父皇还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我也没有杀人放火，他还能因此治我的罪吗。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称心一面承欢，一面婉转地说道，“前日，贤妃劝我离开你，我倒突然有个主意。”
“你说说看”“若陛下问起，你只说是贤妃关心你，见你心绪不佳，把我送给你，陪伴你。反正我本来就是贤妃选入宫里跳舞的，想来陛下一定相信。这样，哪一日龙颜震怒，有贤妃在前，也可以保你不受太多连累。”
承乾一听称心的话，满腹感动，觉得称心真是天上地下唯一关心他，对他好的人。称心又说，“我便写出个陈情之书，在我房中收好，若有一天能用得到”。两人顷刻之间便纠缠在一起。
承乾没想到称心之话就要应验，他感慨着他对自己那以死相报的满腹深情，见世民问他，咬了咬牙，说道，“这……这……父皇，儿臣有断袖之癖，贤妃素来知道。那些日子儿臣烦闷，心情低落，她便示意儿臣可在《九功舞》六四十男童之中任意挑选。又是她向儿臣推荐了山岳，让山岳到东宫来。儿臣对他一见如故，相知甚深，的确能深深抚慰儿臣心中之苦。父皇……这是儿臣的错”
“太子……你怎么能如此构陷于我……”，盈盈听了，被承乾这番话深深的惊呆了。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找出称心亲笔缩写的信拿来呈递给陛下，原来是称心所留的“陈情之书。”
“陛下，我与太子的感情，不怪太子无德。也不怨贤妃曾将我奉于殿下。眼见太子忧愁，我能慰殿下之苦，是平生所幸，死而无憾。”
世民将信扔给盈盈，盈盈没有想到称心都早已安排好了，便说道，“陛下，臣妾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臣妾受文德皇后托付，怎敢不事事处处为太子着想，又有什么理由引诱太子堕落呢？此事与当年突厥舞的事情如出一辙。臣妾上次不会向太子献突厥舞，此番也断然不会明知有失体统还向承乾送上娈童，还请陛下明察啊。”
世民眼见着这一幕，心中烦闷，不想再听，只想快刀斩去乱麻，不要让这可耻的“深情”和谁是谁非，再你一言我一语的出现在自己耳边。
他对盈盈说，“称心已死，这些说辞朕都不愿再听”
“陛下……”盈盈满腹伤感，委屈地呼唤道。
“盈盈，朕再问你。先不说你有没有利用称心败坏太子。朕让你看顾承乾，你未曾尽责。又多次私下与泰儿见面，故意让泰儿知道承乾此事。你在皇子之间跳来跳去，是什么心思？难道是想挑拨朕的两个儿子，先误了承乾，再搬弄是非，让自己的儿子得渔翁之利么”
盈盈听到世民如此之说，心下绝望，委屈不已，最后还怀疑自己为李明谋求私利……只能再无一言。她流泪回道，“陛下……臣妾绝无此心。臣妾并未私下见过魏王，多是他来找臣妾，希望臣妾不再支持承乾。臣妾对承乾既有旧日相救之事，又有皇后托付之情。臣妾在劝导太子的事上力不从心，未曾尽责。但臣妾对陛下，对太子绝无二心……”
世民已经无心再听，便说道，“盈盈，你太让朕失望了”。说罢便唤来身边侍卫，“带贤妃下去，幽闭在安仁殿内，等朕查明，再行处置”。盈盈无奈，只好含泪谢恩。
承乾眼见盈盈被带了下去，心中有些不忍。又想到称心一早为他谋划圆场，如今也落得非命……情绪极尽崩溃。
世民对着承乾吼道，“你给我好好呆在这，不允许离开东宫一步。听候发落。”然后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父皇……父皇……”，承乾哭丧着脸。李泰眼见这一幕，心中暗喜。心想称心哪有这样的本领，都是自己让叶子去教他的。原来，李泰已把叶子收入自己的麾下。
那一日，叶子又找到山岳，对他说，“山岳，其实贤妃也是为你好。你如此坚持，万一哪一日东窗事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如何护着太子呢？”
山岳听道，心下也是怕死，便问道，“那姐姐说，我该怎么办。”
叶子便将李泰教她的话，一句一句教给称心，“陛下厚待贤妃，若贤妃出面，你还有可以逃过一劫。但若想让贤妃帮你，你就要把她和你还有太子连成一气。唯一的办法只能说你是贤妃送给太子的。你们本就在宜咏坊是旧相识，陛下一定会相信。”
称心听了觉得有理，叶子又一一教他如何写下书信，又如何说与承乾，信放在什么地方，这才有了今日后来的一幕。李泰果然如愿以偿，一箭三雕。一面顺利地揭开了此事，世民也没有怀疑他有探查和诬告兄长的罪过，一面让世民责备盈盈，怀疑盈盈用心，一面又让承乾心疼称心是为他死，就能再刺激他做出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来。
第166章 九重深幽君不见
世民带着怒火回到太极宫中，那种发不出来的火气实在是憋得难受，仿佛有千般重的石块压在心头。虽然此前世民已经态度鲜明的不喜承乾，但“称心事件”还是深深刺激到他了。世民一向对自己要求颇高，对自己身边的人，无论臣子还是嫔妃都也十分挑剔。但寄予厚望，曾经宠爱于一身的长子却如此这般不争气。
他愤怒，他想不明白缘由所在，为什么承乾会越来越走进迷途。他只想找到一种方式发泄怒火，他踢倒殿中摆着的几处盆花瓷器，一剑砍下桌案的一角，眼见满屋宫女侍从伏地告罪，甚至想，干脆立即将东宫众人全部治罪，甚至是立即废掉承乾……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出出进进，毫无可承载之处。
他喘着气，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盈盈呢？她为什么不在朕跟前伺候。”他喊来李菁问着。
李菁知他怒火，只怯怯说“贤妃……被陛下禁闭在安仁殿了。”
世民方才回神，“是谁，谁把她牵扯进这些事。”
李菁听了感觉有些莫名其妙，“陛下……”。
世民闭上眼睛，很艰难的克制自己，极力让自己冷静。他感觉到盈盈应该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他想马上把盈盈释出安仁殿。他想去和盈盈好好说说话，让她安抚自己一会，哪怕只是站在自己身边。但……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盈盈也是有皇子的人了，她送没送过称心现下无从查证，但不是确实也没有及时告诉自己此事吗？自己不是也亲眼见到她和李泰在太极殿外说话吗。这倒让他多了几分谨慎。
承乾的事如此敏感。万一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愿揭开的幕布，又要如何平息风波呢。废立？自己的确动过这个念头，但眼下还不是时候。而且，怎么对得起无茵呢。世民渐渐平静下来，想着承乾从小到大的那些好处，想到无茵与自己的夫妻深情，心软了起来。
世民派人细细调查此事，很快便有了结果。盈盈封妃之后，与宜咏坊并无往来。称心本就是太子自己看中的，又有皇弟李元昌的挑唆。送称心的事十有八九不实。但盈盈确实是很早知道了这件事，也的确和称心谈过，但称心却拒绝离开承乾。只是称心写信之说辞就无从查证了。
再有就是叶子。叶子也只承认自己奉盈盈之名给称心送信，只字未提李泰曾经教她说话，教她如何将称心、承乾和李泰联系在一起。
只是，盈盈知情不报一点，也足够世民恼火，他便认定如果盈盈能够早些将此事禀报自己，承乾便能及早迷途知返。
此时，承乾的谋士们也为他出了主意，说既然已经如此，称心的确给他一个很好的提示，便是把罪过都推到贤妃身上，反正称心已死无对证。陛下就算不信，也总归是有个说法，能使朝野上下平静。陛下终归顾念父子之情，一定会顺水推舟。如果陛下给贤妃治罪，足可说明陛下并不想废弃承乾，还有转圜的余地，若不治罪，则恐怕太子之位不保。这也算一种试探。
承乾于是向世民上书请罪，直陈自己心情低落，因与盈盈亲近，便向她诉苦。盈盈便送来称心让他得以娱乐和宽慰，才使得自己错上加错。并表明他经此一劫，脱胎换骨，回头是岸，希望父皇能给他机会。
世民眼见承乾在此事中的作为，失望之情也溢于言表，但此时还不到行废立之事的时候。于是他只能接受了承乾的说法，保全他的颜面，让他好自为之。
至于盈盈，世民知道她委屈。但既然原谅承乾，那么贤妃之过总得做足了样子。一日，世民派人传她入太极宫。盈盈已经被幽闭了几日，很是伤心。她还是相信世民只是一时盛怒，最终会查清此事的。
李菁带她过去的时候，提醒她承乾已经将上表请罪，都推给是她所为，陛下已经默认，让她小心应对。盈盈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进入殿中，看世民正襟危坐高高在上，她便很乖觉的跪伏于地，口中称道“臣妾向陛下请罪”。
世民厉声说着，“承乾上表，说是你担心他情绪低落，所以才送称心以劝慰开解。朕知你也是好意，却最终酿成此祸。朕已经原谅了承乾，希望他改过自新，好自为之。”
世民看到盈盈几日之间已经清减许多，想是伤心所致。他生出几分心疼，说着说着，声音和缓温柔了许多。
“臣妾未曾及时向陛下禀明此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世民听到盈盈没有提到送称心的事，只说辜负所托，实在惹人怜惜。
盈盈又说道，“陛下如此宽容，原谅太子，是太子的福气，想来太子一定会脱胎换骨，不负圣恩”。两人几句对话间，已经心知肚明。
“盈盈，你应该明白朕。朕也知道，你希望承乾好。这样吧，朕降你为充媛，禁闭安仁殿中抄录《女则》百遍，以示惩戒。明日，送晋阳公主回到太极宫来。”
“臣妾遵旨，谢陛下恩典”，她清淡、含泪、冤屈又很懂事的神情再一次打动了世民，
世民不忍看到她，便说道，“下去吧”。“臣妾告退”。
盈盈起身，她回头望了世民一眼，也看到世民眼中的不忍和难过。但她转身走了。李菁便送她回到安仁殿中重新禁闭，一路无话。
晚上，世民在殿中批阅奏折，李菁为世民端来一盏五色茶，世民有些奇怪。李菁说，“陛下，是臣送贤妃，哦，不，送充媛回安仁殿的路上，她吩咐微臣为陛下准备的。她说，远远望见陛下嘴角发红，想是有些火气，五色茶最能清心。”
世民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李菁说道，“她，她说最难过的是陛下，让微臣尽心侍奉。”
世民听闻，挥挥手让李菁下去。他眉心微动，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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