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刚到这边,不晓得这羊肠小道通往那儿。”老头叹气。 搭话那人抬眼去看羊肠小道,除了久无人行散落一地的碎石块就只有蒿草野菜,抬眼疑道,“不就是个废路,能通阎王殿?” 身侧人皆不答话,直叹气,老头摇头,一双豆眼扫向身侧山林,“都说这地方闹.....鬼?!!” 最后一字是吼出来的,连同几个老头皆被吓得一凛,双腿打颤走不动路,小孩缩在粮食里,“哇”地一声哭了。 山上走下来一人。 唇上两撇胡子,下巴还垂着一缕,一杆卦旗,一身浆得发白的藏蓝道袍,装模作样地朝地上几人一鞠躬,“贫道云游至此,不曾想竟让几位受惊了,实在是抱歉。” 老头盯着那双亮晶晶和善的眼,略略松了一口气,还是颤声道,“你......真不是鬼道丁爷爷?” 道士眉尖止不住抽了一抽,但面上还是微笑,“贫道道号长须子,俗姓张,不姓丁。” “噗。”有个小孩破涕为笑,自车上探身而出,伸手去扯他的胡子,“长须子?为什么不叫蓝袍子?” 老头面色一变,忙去打孩子的手,喝道,“不得对道长无理。” 道士倒不介意,摸摸自己的胡子,深沉望天,“蓝袍子啊...那是贫道师兄的道号。” 孩子“咯咯”直笑,老头僵了一下,旋即也脸皮扭着呵呵直笑,扶正板车,“这位道长真会开玩笑,既无事,老头子我就先带着孩子走了,不过奉劝一句,除非张道长道行够深,能捉鬼除妖,否则夜深宁可睡荒坟,也别睡山上。” 道士大惊,“这是为何?” 老头子似乎不愿在此地提及此事,拉着板车带着道士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在路旁停下,单手撑住板车喘粗气道,“果然是云游客,这山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山,当年山上出了个同样大名鼎鼎的魔头叫丁墨白,丁墨白的房子叫别离山庄,此人活着不给消停,死了还是不给消停。” 道士胡子都颤了,“怎么个不给消停法?” 老头草杆剔牙道,“道长有所不知,当年那帮英雄敢杀丁墨白,却怎么都不敢闯山庄啊,山庄废了之后据说里面恶鬼无数,几年前开始有几个无知小贼上去想捡漏,两个大点的被不知名的东西戳成了蜂窝扔下了山,就剩一个小的死里逃生,活着是活着了,人也傻了。” 道士冷汗涔涔,止不住搓手,“有......这么可怕?” 老头豆眼冒精光,估摸着知道了这人是个草包江湖骗子,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抓起车边的旱烟袋也不瞧他便往前走去,过了一道石坎,小孩又自车上爬起,拍手而唱。 “秋风儿凉,棉桃花笑,大雁儿扑棱青蛙跳。” “怨魂儿狂,破庄子啸,木梁儿晃悠老鬼吊。” ...... 道士的确是个江湖骗子,抖了抖着胡子,目送一行人消失在路尾,这才欲哭无泪地抬眼看看身后掠过的寒鸦荒山,又打了两个哆嗦,裹紧了并不合身的道袍,蚊子哼哼出三个字,“老一套。” 说罢,扯了胡子,大步流星转身往羊肠小道儿上走去。 这条道儿宋雪桥并不认得,换做任何一个人,也绝对记不起自己十一岁时是怎么爬山捉蚂蚱的。 可惜此刻山道边上没了蚂蚱,野菜到长了不少,白花花地开了一片。 宋雪桥大喜,顺手卸了旗子,包了一把搭到肩上,又四处找了找,嗅了嗅,并没发现野兔一类可爱又美味的生灵。 宋雪桥吸了吸鼻子,垂下眉毛,没有荤腥是件略微可惜的事,他啧啧摇头,仰天长叹,“花谷主你坑人啊~。” 叹完了还不忘掏出怀里揣的祁垣啸那片绿叶,比起摘星阁一叙更为简洁:别离山庄静候宋公子一人大驾,谨言慎行。 洛阳城门下,恰巧江湖塔的肥鸽子也至,公孙清宴纸上言语寥寥四字:携筒速回。 稍作商榷,裴无念带着姨娘回郢阳,宋公子独自一人带着马儿去燕山。 宋雪桥自小不信鬼神一说,故不论是那头故弄玄虚的普方寺还是这头神乎其神的别离山庄,他都泰然处之,唯一难捱的便是此地荒凉,连落脚的客栈酒坊都寻不到一家。 休息了半柱香,他一直在想山下老农的所言所行,为什么会传出这些消息?几年前别离山庄到底有什么让三个毛贼遭了难? 月明星稀,风吹得他很清醒,但还是想不明白,只能收拾收拾野菜,松松手脚,继续往上爬。 等破败的山庄一角在月色下如同食人的深渊巨口袒露而出时,宋雪桥已然抱着一包野菜跃上了长草的房檐,虽气喘吁吁,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笑意。 都说燕山道人老窝是魔窟龙潭,此刻瞧上去不过就是座普通庭院,院中四只破败的石灯塔,裂缝的地砖里生出了一些东倒西歪的杂草。 “果然有人来过了。”宋雪桥挂这笑自言自语,飞身而下,正好落在东倒西歪的一条线上,比了比脚印身形,起身沿着线径直走向一扇紧闭的门,扬手敲了敲。 木门皲裂,指节敲上去剌上木刺有微微的刺痛,窗纸碎成丝丝缕缕挂着,耳边有道不清的蚊蚋嗡嗡,半晌没个应答。 黑漆漆的夜幕下,宋雪桥扬手又敲了一遭,声音清晰入耳,但似乎除了他自己,这个庭院里真的再没其他人。 “花谷主?” “老人家?” 他耐不住,边敲边出声喊道。 外头冷风刮了三趟,野菜吹成枯黄花儿,宋雪桥终于伸手“吱呀——”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迎接他的是个迎面而来的姑娘。 宋雪桥瞳孔皱缩,身上毛毛瞬间汗出了一片,即刻转身一避,姑娘“砰”地一声倒在地上,砸起一抔薄灰。 一个僵直的姑娘,粉红发暗的布衫,身材纤细,约莫是个侍女,身上已无血肉,只剩灰败的枯骨。 宋雪桥捂住口鼻,划了火折子挪到尸骨身侧细细照了一圈,眼睛也越睁越大。 尸骨少说也死了十年,早已干枯,让他倍觉惊讶的是脖下颈椎上的一团黑紫色痕迹,痕迹环绕脊椎骨之上,正中骨被针穿出一孔。 如果这具尸体并未化骨,死状会与段无奕无二致。 十年前,燕山道人的别离山庄里,有个侍女死于燕山墨冰针。 十年后,武林大会,段无奕也死于燕山墨冰针。 宋雪桥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皱眉缓缓站起,举着火折子绕道右侧,挑眉对着墙角一个侧躺的人影道,“阁下瞧了这么久也不出声,不知可有什么难处?” 火折子烧起阵阵烟气,照亮了小半面破败的砖墙。 火中晃动的是一张生满鸡皮的老人面孔,若不是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呼气,大抵他也会把老人当成一具尸体。 “咳咳咳,你是...谁?”老人眯起了眼,裹了裹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被发觉也并未惊慌。 宋雪桥放下火折,一言不发握住了他干柴一样的手臂,按住了脉搏。 老人一怔,下一刻却满面扭曲,发了疯般挣扎起身,张开口,往他手腕处奋力咬去。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更新。
第40章 第 40 章 宋雪桥见他张口咬来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顺势放下他的手腕,避开血盆大口,后退三步,眼中愁云万丈道,“这位老先生,贫道好心替你把脉,怎么你倒不领情,不谢我反咬我。” 老头是个纸老虎,一阵猛发力过后,脖子处“咯咯”两声,干柴一样的身板立刻脱力般倒了下去,瞪着浑浊泛黄的眼球,喘气不止,双眼上翻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雪桥见他没力气再动,跃到一边蹲下,火折子萤火幽幽,勉强能看到一角破烂的灶台和柴火,能辩认出这应当是燕山老贼的厨房。 角落里灰尘漫天,他翻找半天,才从里头拽出一只破口的陶锅,和小半捅淀着泥土的雨水,手脚麻利地生火架锅。 老头似乎察觉这边有所动静,转头瞧他,破毡帽搭在眼上,瞧不清神色。 宋雪桥烧了水,又在胸口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排散着药香的瓶瓶罐罐,借着橙黄色的光一一辨认。 老头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话了。 “油尽灯枯之人,小道士你又为何救我。” 豁牙漏风,听不大真切。 宋雪桥将一把姜黄色药粉尽数丢进锅中,又哈了一口气,搓着手笑嘻嘻道,“不为何,贫道没有老人家您的胆量,此屋已经有了一个死人,再多出一个,今晚我恐怕会吓死。” 知他在扯谎,老头皱巴巴的鸡皮面孔抽搐了两下,叹道,“此地荒凉,小道士既然害怕,又为何一人至此?” 宋雪桥将柴火拨了一拨,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溅出的火星儿照在脏兮兮的脸上,他无奈道,“旧人相邀,我到了,他却没到。” “原来如此。” “那么您呢?” 锅中汤药已沸,苦味弥漫,宋雪桥从角落里摸出一只破碗,用水冲了两下,又搭了袖子死命擦了一擦,才盛了汤药送过去。 “方丈为何不在寺庙享福,非得跑到燕山躲起来?” 老头一动也不动,只盯着他看,半晌才吃吃笑道,“想不到老衲离了少林还能听人喊一句方丈......不过你是如何知晓的?” “真是俗气的问法。”宋雪桥上前,将碗搁到老头脑袋侧,盘腿坐下,皱眉道,“你是彻静大师?” 老头垂眼,“巧了,你这般年纪的道门弟子居然晓得我的佛号?” “不巧,您离山出走的大名谁都晓得。” “你还没回答我上个问题。” “你最好先把药给喝了。” 直到半碗汤药见了底,宋雪桥才慢悠悠地瞥向一边一件破烂的长袍,长袍也打着补丁,末端挂着丝丝缕缕的麻线。 “肯扯了衣服都要做一顶毡帽,不是光头就是秃子,少林的名号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近十年来,除了彻静,我想不出少林还有谁这般任性。” 彻静不语。 宋雪桥继续道,“而且我也不觉得一般老乞丐会有胆子住到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 柴火噼里啪啦响了两声,把骨架染成了浅红,他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关于门口那个骷髅是怎么回事,大师可有眉目?” “你说那具女尸?”彻静终于抬眼瞧他,眸色浑浊阴沉,“很明显是燕山道人所杀。” 宋雪桥奇道,“大师居然这么肯定?莫不是十年前也在场?” 彻静勉强摇摇头,“少林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十年前,老衲并未参与围剿,也正因如此,我从不像别人一样,惧怕这座别离山庄。” 宋雪桥苦笑,妖魔鬼怪之辈见到佛门高僧,不撒腿跑就不错了,何须你来惧怕。 那头彻静缓缓道,“此女穿着朴素,又死在厨房,可见是丁墨白的丫鬟厨娘一类,骨头松脆,灰败多年,可见正巧是死在丁墨白遭围剿时,燕山道人彼时生死关头,会做什么不难想象。” 宋雪桥盯着篝火对面的尸体道,“前辈是说,丁墨白灭了他们的口?” 彻静轻咳几声,灵参汤下肚,神色红回来不少,“并无第二个理由。” 宋雪桥摇摇头,“一个厨娘而已,能知道什么?” 彻静突然笑了,笑声夹杂着咳嗽,听得人齿缝发冷,宋雪桥满面疑色,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小兄弟可知丁墨白生前为何孤身一人独居燕山?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个厨娘一个老管家伴其左右?” 宋雪桥吸吸鼻子,又往篝火边挪了挪,伸出两根手指,“三种可能,其一,此人不喜欢别人伺候,生性孤僻,其二,他有秘密,人太多会暴露。” 彻静道,“其三呢?” “如果厨娘是丁墨白杀的。”宋雪桥抱着胳膊,“第三种不予考虑。” 彻静道,“是什么?” 宋雪桥哼哼,“有奸情。” “呵呵呵,年轻人。”彻静又笑着咳嗽了几声,“其实你已经说中了第二种,即便没有秘密,真正的高手也不会在身边留太多威胁,英布勇冠三军成楚霸王心腹,最后还是叛变投了刘邦,所以鹰犬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是最好的。” 鹰犬这种东西,从一开始没有,便是最好的?宋雪桥心道。 可如果当年丁墨白养了诸如其余各门派一样多的门生,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围剿,又或者是另一种情况,他宁可搭上自己的命,也不愿意把一些秘密公之于众。 并且他成功了,身死魂消,所有传说随着他一道烟消云散。 秘籍还是暗器,还是那座让他霉运缠身的机关墓?宋雪桥苦笑着摇头。 古来这些所谓武林秘密明里暗里为人所争抢,头破血流,家族覆灭也在所不惜,包括丁墨白,也包括眼前这位彻静大师。 他本想问一问少林丢失的罗汉拳是否寻回来了,可眼前的光景明摆着告诉他,彻静大师并没能完成夙愿,故一人到此等死,烂摊子留给了慧窗。 彻静神气虽上来不少,但脸色还是蜡黄,也许许久未曾进食。 宋雪桥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腿有些酸,他还是起身擦了擦锅子,又从布包中掏出一小袋子米,舀了剩下三分之一还算干净的水,合着在山上拔的野菜一起丢进了锅里炖粥喝。 彻静就这么睁眼看他噼里啪啦地干活,突然问道,“小道士,你的朋友为什么约你来这样一个地方?” 宋雪桥低头用草杆搅了搅米汤,“谁知道,也是个跟丁墨白一样的怪才。” 花邀酒能把他们从贪欢楼救出来,这样的本事,本就不容小觑。 “多谢小道长夸赞。”声音清逸窜进破败的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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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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