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篝火之边,几名五大三粗的齐津兵士勾着方才流民中的女眷调笑,站在最外侧的几名身上装束,估摸着也是军官模样。其中一个男人,肥头猪脑,留着腮胡子,油腻腻的摸着下巴,勾着陈绸的脖颈,把她拽到篝火旁。陈绸身体瘦弱,骨骼纤细,衣服散了半边,死咬着唇泪落了满面,苦苦哀求道:“不要——” 阿隽小小的身体抱住那男人的脚脖子,口中边哭边叫道:“放开我娘亲!放开我娘亲!坏人!”却被那男人不耐烦地一脚踢飞,陈绸心疼的大喊道:“阿隽!” 晁容被拦在军帐门口,在原地急的打转,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中似乎还握着方才的匕首。目光顺着手臂看过去,她心一横,刚想抬手,“啪”地一下就被人飞掷过来的杯盏盖子打了手臂,吃痛一声,匕首随着杯盏盖子一同掉落在地。 她抬眼便看到那紫服男子施施然走过来,捡起匕首在手指间摆弄,似笑非笑,开口道:“你这人倒是够恩将仇报的。我好心把匕首给你让你切肉吃,却不料你竟想拿此物伤我的护卫?” 他边说着,边摆了摆手示意帐外的那两名守卫松开手。缓缓的走到晁容眼前,面对面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笑道:“跟过来。” 那紫服男子往外走,还未到篝火旁,那群胡乱嬉闹的人就声音渐弱,边沿几个人就站起身躬身亮堂的声音喊道:“主上!” 其他人也跟着喊道:“主上!” 那紫服男子走到篝火旁,燃烧的火光照的他的脸庞明亮,在夜空中夺目极了。他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匕首上泛着方才切羊腿肉的油渍光亮。然后脸上表情淡淡的,手中的匕首却飞快抛了出去,直直的刺中攥住陈绸的那个军士的一只胳膊。 上一秒还在嬉笑找乐子的军士,下一刻就抱着鲜血直流的胳膊痛弯了腰,牙齿打颤发抖,陡然吓得跪在地上骇然道:“主上——” 周围的人见眼前的情形,纷纷大气不敢出,立在原地不敢动。只见那紫服男子走到那军士跟前,手指又放到还扎在他胳膊上的匕首,边笑着边用力按着匕首,开口道:“喜欢渠周的这些女人,你早该跟我说啊。你跟我说了,我会不把这些女人给你们?” 面上云淡风轻,下了狠劲的匕首下的那军士却痛的大叫起来,痛哭流涕道:“主上!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了!” 紫服男子这才缓缓收了手,骨骼分明的手指上也沾了丝丝血迹。唇角间却如沐春风的笑,眉眼却阴鸷如夜中鹰隼,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周其余人,淡淡开口道:“再让我看到第二次,若还是有人胆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欺辱渠周女俘,下一次可不是这么简单了。” 其余立在一旁的军士顿时单膝跪地,俯首沉声道:“是!属下遵命!” 紫服男子抬了抬手,侧眸叫了一个将士过来,开口道:“把她们这些人关到西侧的营房中,派人严加看管,女俘白日跟着做杂活,男俘去喂马。丢一个人,我都要拿你是问!” 说罢,身体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瘦削小子——晁容。手指指了指她,开口淡淡道:“这个人,就留在我帐中!” 晁容上一秒还在庆幸这个人还算是个人,对陈绸母子的境遇微微放下了心来,下一秒却听到从他口中的话,顿时自己又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心冰冰凉。 他竟然要自己留在他帐中? 苍了个天啊!伴君如伴虎!何况这个人还是个精神不稳定的二百五!看起来精神不大正常的样子,喜怒无常。这要她怎么活啊! 晁容垂头丧气的跟着紫服男子回了军帐,重新以颓丧姿态窝在帐中一角企图当个透明人。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在心中默念。 谁知下一秒就听到那人戏谑开口道:“我方才帮了你,你要如何回报我?” 晁容抬起头,眨了眨眼,装作茫然无知的样子,好像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干巴巴开口道:“您说、您说的什么忙啊我怎么听不太懂?” 那紫服男子冷笑道:“你意思是,想让我现在把你那位好姐姐还是嫂嫂的女子叫过来?当面和我属下谈谈?” 晁容顿时凛然正色,慌忙谄媚笑了笑,摆手道:“不不不,您是大好人!天大的好人!” 好人到随意路上截敌国的平民百姓拿来威胁。 晁容在心里默默加了后一句。 一夜寝食难安,虽然后半夜迷迷糊糊遭困不住晃着头睡了过去。次日一大早,等晁容抱着膝盖在地上的角落被人推搡着肩膀醒来的时候,那紫服男子早已不见帐中踪影。 她睁眼一看,就被眼前放大的陌生面孔吓了一愣。原是昨夜账外的守卫,那守卫此刻极为不耐烦,推着她肩膀,见她醒了,开口道:“你这小子可真够能睡的,主上吩咐我们,让带你去马厩,白日你要跟着马夫一起去饮马。快起来!快起来!” 于是晁容惺忪着眼,跟着来到马厩。和其他几个马厩的小兵一起,捧着草料喂了半日马,又扯了缰绳,几个人拽着战马来就近的小溪边饮马。 溪水逐流而蜿蜒下走,边上又有剩下的秋黄草根,马匹低着头踢着脚蹄子在溪水里甩了甩头。冬日的溪水冰凉,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晁容跟在负责掌管的几匹战马后面晃悠,慢慢的愈走愈远,竟离饮马的大部队越来越远了。 她忽然往身后望了望,见那几个军士离得远,突然心中一动。却又往四周望了望,是一片平坦的荒野。虽有草木,却并不多,冬日枝丫光秃秃的,一眼就能望到头。躲身都无处可躲。 晁容只得默默叹了口气,以她这个三脚猫的功夫,还没跑出几里地,估计就被拎着衣领给逮了回来。 马匹喝足了水,曲着蹄子在原地晒太阳。晁容摸了摸它的头,自言自语道:“还是你们做马的好啊,真是够自在的!该吃吃,该喝喝!” 在晁容看不见的另一边,有一个男子立于不远处的低丘上。这人身着紫服,转着手中的扳指,望着远处的身影,听下属的禀报。然后淡淡开口道:“你是说,张近照的夫人和孩子在我们这里?” 边上身穿甲衣战袍,腰间戴着弯刀的军士躬身低眉道:“是!属下查实的消息,确实如此!正是昨夜那名带着幼童的妇人,名叫陈绸,是张近照的夫人。那名幼童,名叫张隽。” 紫服男子笑道:“有意思极了,可有查到我帐中那个小子是什么来历?” 那军士身形滞了滞,低声道:“主上!那位不是男子,是一名女子。” 紫服男子一愣,随即眉目一凛。向远处望了一眼,声音冰冷,开口道:“你说什么?” 那军士只好硬着头皮,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大有在发火边缘试探的意思,只好继续禀报道:“属下查到那位,名唤晁容,是汴京城首辅严叡徵的侍妾。前段时间不知因何缘故从府上逃了出来,然后就是被我们遇到的事了。” 紫服男子眸子漆黑,良久不语,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忽然冷笑道:“严叡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极了。严大首辅战场下落不明,倒巴巴跑来一个侍妾。” 这可真是上天送来的大好礼物。 萧珵策望着远处饮马归去的身影,好像在思索什么,忽而过了半晌,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意味深长。 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们汴京来的这帮人好好玩玩。 原来你是严叡徵的人,真是冤家路窄。
旧相识
晁容与陈绸母子等数人被迫跟随紫服男子的这队齐津国行伍往前行进,走了几天,晁容才意识到他们这支队伍果真要去廖北的方向。经过数日的相处,她时至今日虽然还摸不透这位“主上”在齐津的确切身份,也从未听到他的真名姓甚名谁。但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在齐津国的身份并不低,甚至还很高。 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她越发觉得这支队伍最大的疑点就是:并不像一支作战为主职的军营。或者换句话说并不是平常意义上的军队,反而军士的行事作风更与她寻常了解到的士兵风格不同。但她又想不通有何不一样的地方。 其余人不管高官低职,俱是以“主上”称呼那名神秘莫测的男子。 这支行伍行到廖北外沿,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好像并不急着和廖北围城的齐津军队会和。 直到这日,从前边军队里来了两个人。为首那人连夜前来,一路举着令牌,身边还带着一名黑帽黑衣遮着脸看不清面庞的黑衣男子,二人畅通无阻纵身下马,就马不停蹄进了紫服男子的军帐。 晁容被赶了出来,远远的站在河边,百无聊赖。 当她在月光下正无聊的扔石子往河面上打水漂时,远远的望见紫服男子和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衣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晁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那紫服男子轻笑开口道:“王爷大概不知道,我这里兴许还有一位您在汴京城的旧识呢?” “不信,您瞧?” 他的话语连同晁容看到的那个人面孔之时,如同晴天霹雳。因为在他身后那名黑衣男子抬眸,帽檐之下的面庞清晰的对着自己。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甚至让她此刻无法接受的脸。 竟是蒲增渊。 竟是蒲增渊。 他竟是齐津国的走狗。 蒲增渊看到她转身刹那的面孔时,也有微微一愣。继而面上又恢复往常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眸中闪过片刻的尴尬和窘迫也仿佛是消散如烟云晃的晁容以为自己眼花,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波动。他目光淡淡的从晁容身上挪开,看向紫服男子,开口微微笑道:“原来晁容在陛下这里,想来她对陛下并没有什么用。不若让我将其带回渠周?” 晁容心中的震惊一环接着一环,原来紫服男子早已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竟由得自己乔装演戏看笑话到今天。又听到蒲增渊口中称那人为“陛下”,心中更是一惊。此时方知这紫服男子原来就是齐津国的皇帝萧珵策。 萧珵策听到蒲增渊的话,大步走到了晁容的身边,勾住她的脖子,看似随意懒懒开口,语中还带着微微嘲讽,笑道:“明王怎知此女子没有大用处?说到这里,我倒是听闻过一些事,明王既然曾经都能将这个女子献给严叡徵,今后让她跟着朕又如何?” 继而又掀动眼皮,唇角笑意浓浓,收回手。晃晃悠悠转身就走了,只留下背影,挥了挥手道:“你们二人倒是可以好好叙叙旧!” 晁容望了一眼萧珵策走远的身影,看见跟前站着的这位熟人,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是糊涂了吗?竟当真愿意做、做齐津的——” “走狗,是吗?”蒲增渊接过她的话语,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又消失不见。 蒲增渊面上的温润笑意不见,想伸手拍她的肩膀,被晁容一躲而过。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手掩在袖子下,苦笑道:“晁容,你当真和我越走越远。” 晁容敛下眸子,垂首低声道:“王爷不该和齐津搅和在一起。” 她知道蒲增渊一直对帝位有觊觎之心,但是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狼子野心到和敌国勾结在一起。 蒲增渊听到她的话,面如美玉、静若水墨的一张脸,此刻遍布阴雨,攥紧拳头,冷笑淡淡道:“那你可曾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蒲氏的后代,而是先帝真正的皇子。梁仲当年征战过震南时,与当地名仕蒲红叶结交。蒲红叶以诚相待邀请入宅邸,结果梁仲那个伪君子却看上了人家的妻子,不顾脸面的以蒲红叶的性命威胁蒲夫人,霸占友妻。后来蒲夫人产下他的孩子后悲愤自杀,蒲红叶也跟着一起殉情。梁仲却不肯认自己的孩子,拿什么养子的名号来假意收养我。渠周的帝位本就应该是我的!” 蒲增渊的声音越发低沉失落,苦笑道:“你可知,我这些年都是如何过的?你当真以为梁仲像坊间传闻那般喜欢我吗?他在人前百般假意宠溺于我、冷落梁铖,人后将我幼时拎着溺水在缸中,视我为耻辱和污点。震南蒲氏那边族人早已将我除名族谱,有知内幕的老人,受惯梁仲的威严欺压多年而不敢声张,早已视我为耻辱洪水猛兽。” “晁容,你说,我应该甘心吗?皇室如此待我,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晁容听罢他一席话,心中大骇之余,又觉得惶恐往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这个充满恨意、脱下伪装的人越发的离自己遥远、又甚为陌生。 她早先猜到蒲增渊的身世可能并没有那么光明正大,但是原来竟是这样的往事内幕。 蒲增渊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苦笑的摇了摇头,开口道:“罢了,我又如何敢奢求别人理解我。”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正是那日晁容去典当行换银票还给掌柜的那支簪子,清莹剔透的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又恢复到往常平日的温润公子状,仿佛方才面目狰狞陷入仇恨的那个人没有出现过一样,他温声开口道:“那日我从京中收到信物,被告知你拿了这支玉簪去了典当行。” 他将玉簪不由质疑的塞进晁容的手中,开口道:“我不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任务了。这支玉簪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物归原主。” 蒲增渊的声音温柔,仿佛又回到五年前晁容跟着他一路来到榭州。晁容脱离原先的身份、恢复重生茫然无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言辞温柔,悉心照顾自己帮助自己一路教导的那个男人。 她当真是喜欢过这个男人的,在他当年出现在大理寺,从水火中救自己逃生,给予自己一条生路之时。她当真是喜欢过他的。 有一点两点零星冰凉的东西落到晁容的额上和脸上,她抬头恍然望了望,下一刻,天上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冬雨冰冷缠绵,打在两个相望无言、物是人非的人的身上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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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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