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脸人很有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意识,小声嘀咕道:“都把我知道所有的事告诉你们,咋还不让我走。” 耳力极佳的荆三娘听闻此言,浅笑道:“小兄弟所说之事,我们自是相信的。妾身知晓小兄弟虽干些拿人钱财□□的伙计,但也算是一个侠义之士。过往所接的悬赏,行刺之人大多都是德行有亏的贪官污吏。就是最后一次在江南出手杀得那两位谢家子弟,也是因为他们暗中干些人贩子的勾当。” 殷红袖意外至极,她看过捂脸人的情报记载,却不会看得那么详尽。 郑思淼咂舌道:“小兄弟行事风流呀,真乃吾辈楷模!” 二人年纪相仿,郑思淼受困高门规矩,一时间神往起那座年少时的江湖。 捂脸人罕见有些羞涩,双掌贴着大腿摩擦了两下,轻快道:“当不起呀。” 当是时,似是察觉到什么。 殷红袖神色凝重,快步走到窗边,眼神倏忽凌厉起来。 “你这会儿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23章 开戏 荆三娘袅袅行来,与红衣女子一同…… 透过窗棂,正对着的是一片漆黑市巷。 夜幕深沉,像是一头狂暴非常欲择人而噬的狰狞野兽在围着客栈不耐踱步,殷红袖轻轻闭眼,六识全开,一身气机如天际云霞随风流散。 潜藏在巷尾片瓦上的黑衣人,是野兽的腥臭獠牙。 殷红袖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似她这样平和的性子都起了一些讥嘲,淡然道:“暂时还只是一些杂兵。” 荆三娘袅袅行来,与红衣女子一同站在窗前,即便在夜色中一双似水明眸依旧泛起点点光彩,轻笑道:“这是看不起云娥山呀。” 随后,她轻飘飘补充一句,“我也被人小瞧了呢。” 短短两句,透着女子昔年行走江湖的轻狂。 殷红袖神色间露出一丝好奇,转而说道:“荆姐姐当年可遇地府的人短兵相接?” 两人皆知地府这头恶虎如同嗅到了腥气,正蛰伏在清远城附近磨磨不甚锋锐的爪子。荆三娘退隐江湖已有十多年,跟近些时候崛起的摘星楼自然没有机会牵扯,但地府替人干些腌臜事属于老黄历了。荆三娘当年愤然叛离宗门,一路行至此处,手上沾染的可不仅仅只是宗门那群伪君子的血。 荆三娘浅浅道:“听闻当年云娥有位师叔祖宰了六位十殿阎王,凑巧我也杀了一位六宫之主。” 此话一出,郑思淼连同捂脸人皆是目瞪口呆,任言渊因初涉江湖,对这些势力典故尚属一知半解,但他善观色,见捂脸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就知此事绝非泛泛之谈。 郑思淼有些牙疼,地府的六宫之主诶,郑家有些退隐祖地,停留在六气境多年的族老也不敢说能稳胜六宫宫主的任何一人。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莫名向往浪涛翻滚不休江湖的世家子弟,对震惊江湖的几桩流言蜚语,也算如数家珍。 地府六宫,每一位宫主可都是能稍微触摸到七神境的人物,而这十几年只陨落了一位,是谅事宗天宫的泰煞。 那杀他之人,不就近在眼前了? 越想越有些毛骨悚然,郑思淼小心觑着并肩站着的两名女子,不由反思这几日自己是否对和善的荆姨干过哪些随意的事。 捂脸人不停揉着太阳穴,叫苦道:“头疼,我很头疼。殷仙子,好姐姐,你们这又是六宫之主的,又是杂兵的,小爷我好生害怕,这就不掺和了,给个准信,能不能放我走了?除你以外,没人能看破我的行踪。” 任言渊不由哑然,倒不是因为这名短发少年说了一些昏话。今夜所说的事迹里,少年可不像什么胆小怯懦之人,能被韦家子侄轻易说动来到越州镗入浑水,这内里潜藏的少年气盛可不止这么一点。 殷红袖一点眼神也未施舍,只悠悠道:“我也与你做桩生意如何?” “没问题,小爷声誉好,童叟无欺。” 捂脸人答得干脆,顺带还捋了捋额前碎发。 “我替你解开身上的‘固云锁’,你替我去救一人。” “谁?” 殷红袖缓缓道:“韦通判如今虽人事不知,但韦夫人尚在,今夜情形不明,你潜回韦府守在韦氏夫妇身侧。” 任言渊也随之点头道:“韦大人之前既让那位子侄带着几位家眷远离越州,唯有韦夫人留下。那位孙道长既不可信,很难确保韦夫人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韦夫人透过香囊传递来的两个救字,也可推断她一定对其中隐情有所有了解。 无论如何,韦夫人都不可出事。 捂脸人开始待价而沽起来,“既然是生意,报酬是什么?” 殷红袖微微侧了头,云淡风轻道:“你四时境根基打得不算稳固,困在五藏瓶颈难有寸进,此间事了,我助你行功砥砺武道。” 这便是助他武学境界更进一步的意思,抵达六气境的武夫可谓是万里挑一,与还在登山的芸芸众生不可同日而语。 捂脸人一听此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雀跃道:“成交!” 当下,利落走到殷红袖近前,由红衣女子轻轻在心口抚了一掌,顿觉体内桎梏消散,原先被抑制住的真气如春回大地。 捂脸人送了送双臂,又立起脚尖来回蹦跶了两下,这才嬉笑道:“仙子姐姐,小爷这就先走了啊。”话音未落,身形已至房间中靠近客栈院落的窗口,潇洒朝了屋内众人挥了挥手。 踏上窗沿时,捂脸人回头狡黠笑道:“韦兄弟交代的事,怎么会忘。就是仙子姐姐不说,我也打算回去看看。哎呀,赚到啦赚到啦!” 说罢,在任言渊惊艳目光中,身形贴近黑夜,如浓墨化开一般,瞬间与周遭融为一体。几个呼吸间,人已走远。 荆三娘眼露赞赏道:“这式将龟息和障眼熔炼一炉的功法,的确不俗。” 殷红袖轻轻颔首,又慢慢推测道:“距离天明还有两三个时辰,我推断他们暂且不会动手,言渊和思淼可稍作休息。” 这般说自然是有道理的,眼前来的只是盯梢用的前头兵。他们不敢贸然动手的原因无非是还在寻找时机,正如吃饭喝水一般,人体困顿精神松懈大部分皆在昼夜交替之时,经验老道的杀手刺客多半会选择在此刻动手。 但如今任言渊哪里能安然入睡,见殷红袖守在窗口未挪一步,知她打定主意守夜,没来由胸口起了一丝涩意。思量片刻,他温声道:“以往在家中常常挑灯夜读,不过是一夜而已,不打紧。” 任言渊不肯去睡,倒也在意料之中。 殷红袖与任言渊相处越久,越知道这人生就一副好脾气的书生模样,但内里其实极为执拗,时常懊恼自己不会武功,给她添了麻烦。 荆三娘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眼,掩唇笑了一声,随后转向郑思淼,柔声道:“劳烦思淼去我房中取下那天带来的琴,玲玲这个丫头睡得很轻,小心些别吵醒她。” 郑思淼听后一个激灵,顿时浮想联翩。 按照他刚刚翻出幼时记忆来说,三娘那夜带来的琴可不就是春秋名琴春雷? “得令!”也不知这么一个豪门巨阀的嫡支贵公子从哪儿学来的市井口癖,郑思淼已经心猿意马步出房间,满心都是摸到传说中神兵的欣喜。 殷红袖与荆三娘都有些哭笑不得。 任言渊也有些无言,在这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深夜,思淼这般跳脱的行事也减缓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荆三娘止住笑,正色道:“我去看看掌柜何叔和阿酒。”阿酒是客栈里唯一的伙计,众人住在客栈这几日,全都由这个家境贫寒的少年照看。 江湖相争,一旦厮杀起来,难保不会殃及无辜。 得想个法子,将这两人安排妥当。 任言渊默想了片刻,提议可将两人放置在院中最偏僻的柴房,近日离阳毒经修行有了一些细微进展,可在柴房外布下一道毒蛊屏障。 所幸他为了能尽早减轻殷红袖肩上的担子,借由叠翠楼搜寻了一些毒物,一直勤勉修习。 荆三娘便道:“既然如此,言渊与我同去。” 任言渊神色郑重应了一声,脚却生了根,未挪一步。荆三娘一脸了然,用眼神与殷红袖示意后,就先行走出房门,极为善解人意地候在门外。 一时间,房中只留下任言渊与殷红袖两人。 气氛有些凝滞。 “你......” “你......” 两人竟然默契地一起开口,任言渊胸口有些发堵,只能吞回还没说的话,温声道:“红袖,有话可直接与我说。” 殷红袖抹去心底那些不自然的奇怪之感,凝声道:“今夜凶险远胜我们在客栈相识那次,你怕吗?” 任言渊摇了摇头,笃定道:“不怕。”顿了顿,又安慰道:“我们一路行来,尽人事知天命。红袖切莫担忧,正如儒家圣贤所言吾辈思无邪,无愧天地不惧生死。” “好。” 殷红袖浅笑着应了一声。 任言渊仍未离开,双手揉捏了几下衣角,手心里竟渗出了几颗汗珠,慢慢又缓了心神,定定望向窗边定海神针一般的红衣女子,轻轻道:“红袖,若有变故,舍弃我这个不会轻功的人,能否有把握冲出此次重围?” 言下之意,竟是嘱托殷红袖见机行事,必要时可放弃他一人。 自己本就是饵,倘若形势凶险,任言渊自认无愧郑将军的托付,由他来周旋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更要紧的是让懵在鼓中的郑思淼能顺利回到上京城。 两人脾性其实极为相近,殷红袖不仅是宗门大师姐,也是那些无父无母师弟妹们最亲近的人。这样十年下来,如师如母如姐,殷红袖性子越来越柔和,从不轻易苛责他人。 而任言渊则因为由家中寡母养大,娘亲日渐辛劳却不会与他吐露一丝一毫,同样造就了一副宽厚温润的性格。 但任言渊这一番话说出口,却让殷红袖心底升起了一些薄怒,一改往日恬静之态,冷声道:“我云娥弟子,素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任大人,真是多虑了。”
第24章 红拂夜奔 听闻云娥祖师婆婆曾在广平立…… 任言渊心底似面临俯冲而来的千军万马,说不出的慌乱。 自从殷红袖那日说过一直互称姑娘大人太过繁琐不便,就一直以名相称。这是第一次再从红衣女子的口中听到任大人,读惯圣贤书的玉面书生渐渐手足无措起来。 而殷红袖冷声说完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又寻了另一个由头,接着面无表情道:“当日传你离阳毒经,你答应过我云娥三条铁令,便是我云娥门下弟子。不过几日就想违反门规,你们儒家孔圣人教的君子重诺丢到哪里去了?” 荆三娘站在房门外,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让殷红袖与任言渊尽皆红了脸,略感尴尬再也不敢对视。 半晌过后,任言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转清润笃定,轻声道:“是我想错了,言渊在此向红袖赔不是。云娥门规第三条,不可轻生。我任言渊在此立誓,今后一定铭记于心,决不放弃。” 说罢,极为郑重地一揖到底。 “嗯。” 殷红袖眼底有了一些笑意,转头重新望向黑夜时,竟觉得心情好上不少。 这般一打岔,花费时间不多,到底让任言渊调配毒蛊时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 何叔跟阿酒睡梦中被吵醒,只是双双露了一个笑脸,未多说什么就听从安排躲进柴房,一点都没有自己才是客栈掌柜伙计的不适。任言渊与两人约定只有郑思淼来唤时才可打开房门后,就在柴房四处洒下一层层银白/粉末。 他修习时日尚短,如今力所能及也只能调配出迷蛊。 交给两人装着解药的瓷瓶,任言渊转身离去,路过厨房时,忽然想起殷红袖因胃口不佳未用晚膳,左右注定今夜不眠,又倒退数步走了进去。 于是,郑思淼就盯着桌上晶莹剔透的清粥露出一脸费解的表情,扭头问了一句:“你们儒家不是瞎讲究君子远庖厨?” 任言渊摆好桌上几碟爽口小菜,随口道:“我一向不拘泥俗礼。” 殷红袖原是不饿,只是当卖相极好的饭食摆在面前时,不禁也有些意动。在她未反应过来时,身形已在桌边坐下。明明是严肃冷凝的场景,要是诸敌在此哪能想到,这一行人还能有心情享用夜宵。 殷红袖吃得认真,将桌上所有扫荡得一干二净。 郑思淼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认命退到一边擦起了枪尖。 荆三娘坐在床边调着琴弦,笑的温婉。 待任言渊收拾完碗筷后,四人各自寻了一个方式慢慢等待长夜将明。 然而未等过一个时辰,站在窗边眺望夜空的殷红袖淡蓦然警示道:“来了。” 从客栈正对着的大街尽头,从漆黑夜色中走来两个中年男子,一人身佩圆月弯刀,一人右侧空悬,正是刘明诚与木铎。两人行进速度并不慢,几个眨眼间已站在常安客栈的大门外。 刘明诚对着二楼清丽无双的身影,从牙缝中挤出六字:“有何遗言交代?” 话音未落,街边又响起声声马蹄,为首城尉一骑当先,策马奔来,声势铿锵道:“奉越州知府之命,前来捉拿犯下命案恶徒,闲杂人等一经靠近杀无赦!!” 身披玄甲的轻骑尽皆随之马踏尘土,或手中握有广平朝军中常用的陌刀,或身负箭囊大弓。三百骑兵随城尉而停,井然有序地分成数个方阵,先头六十名弓兵利落下马,蹲在举盾同僚身后,面色冷凝挽弓起箭。 殷红袖幽幽道:“真是好大的阵势。” 城尉面不改色,断喝道:“大胆!”竟是直接抬手,划出一个圆形,轻兵纵马列作七层,重重如折扇开屏快速铺满整条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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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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