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空水空跑去“呼呼呼”几下吹灭了所有的灯,余安易嚷道:“那也留一盏啊!” 梁玄琛觉得无奈,“为什么不选白天。” “怕外面天光太亮,闪瞎你的眼。” 梁玄琛一时有些激动,虽然觉得他多半在吹牛,然而既是如此,说不定…… 屋内一灯如豆,余安易开始拆蒙眼的黑布条,那布蒙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总也拆不完似的。林明诚就坐在梁玄琛身边,此刻不禁握紧了他的手,梁玄琛好歹表面上还是很镇定的,林明诚却是难掩激动和紧张的情绪。 “睁开眼睛,慢慢来。” 梁玄琛依言缓缓张开眼睛,他朝上下左右都看看,最后忍不住转身朝屋前屋后张望。 “如何?”董太君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余安易把灯盏举至他跟前,梁玄琛竟然退了退,本能地一躲。 林明诚喜道:“能看见了?” 梁玄琛道:“不……不能算看见。” “什么?”林明诚不明就里。 余安易仔细地观察他的眼睛,灯盏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你看到了什么,感觉你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啊!” “能隐约感觉到有一点点光,仅此而已。”梁玄琛思索了片刻,对大夫描述了自己的感觉,“仿佛眼前糊着一张纸,或者还没睁开眼睛,若是有光在跟前晃动,能觉得亮了,但是毫无形体轮廓,如此而已。” 林明诚道:“那也是进步啊,说明余大夫治了这么久,还是有用的,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复命。” 梁玄琛也是笑笑,略显尴尬,因为觉得希望不大了。 果然余安易也叹了口气,“看来果然是这经脉损毁严重,想要疏通至原先那样怕是难了。” 梁玄琛道:“依余大夫所见,还有必要治下去吗?” “这一回我倒不敢给你夸海口了,不是怕你怪罪于我,而是接下来治疗,恐怕收效甚微,且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明诚道:“三爷,可不能放弃啊。” 梁玄琛道:“其实,我倒渐渐习惯当个瞎子了。” 董太君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转身走到屋外,看见梁运城等候多时。 “怎么不进去看看?”董太君问。 梁运城端着架子,“他怎么样了?” 董太君摇摇头,“有起色,能感觉到光,仅此而已了。” 梁运城面上略有失望之色。 董太君道:“你这表情,令我想起当年生他的时候,你走进来问稳婆是男是女,稳婆说恭喜老爷,又添一枚小公子。然后你就垮着脸!像现在这样。” 梁运城脸上尴尬,“说的什么呢?我还记得当年将他抱在怀里看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乳娘说三少爷面目俊秀,从未见过小娃娃长得如此这般好看的。他自小聪慧过人,几个孩子里除了阿源,我最疼的就是他了。” 董太君见他说到这里,面上又不自然了,忍不住拍了拍夫君的肩。 梁运城不再说话,转身去厅外送余家父子回太医院。 董太君着管家去给余安易封了银子以作答谢,余安易的爹也等候在厅堂里,他替儿子一再推辞,说他已经连番地受了很多人的嘱托,个个都给送了银子。皇后娘娘更是亲自过问此事,只可惜目前国舅爷的眼睛只能治到这一步,复明的希望十分渺茫。 送走太医,梁运城实在放心不下,想进屋去看看儿子。 抬腿刚跨入门槛,却见隔着屏风,隐隐约约之下梁玄琛和林明诚搂在一处靠着床柱正情话绵绵说着什么,林明诚见是梁老将军来了,慌忙滚下床去。 梁玄琛道:“爹?” 梁运城道:“你能看见我?” “不是,听脚步声便知是你。” 梁运城实在不知道跟儿子说什么好,只点点头,随即发现便是点头,梁玄琛也看不见,便道:“天色不早,你歇息了吧。那个……今岁春闱在即,林公子不是说要去考试吗?” 林明诚拱手道:“多谢老公爷挂怀,明城不日便去应考。” 梁运城道:“之前皇上不是给封了个什么使节的差事吗?便是考个举人,左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其实已经有了官职,也不必……” “爹……说不定他能中个状元呢?”梁玄琛不满地打断他。 梁运城道:“我的意思是,沉着应考,便是不能高中,也总能谋个差事。”说罢又觉得自己出口的味儿全变了,并不是心中所想。而梁玄琛显然误会了,以为老爹让林明诚不必去考了,直接当官去便是。 梁运城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索性不说了,只吩咐他俩早点歇息,便掉头离去。 第二日董太君待林明诚出门而去,跑进梁玄琛屋里来,将小厮打发走以后,屋内只剩母子两个,她忍不住道:“听说你前阵子还和伯涵好着,怎么这几日又换成这林公子了?你爹说上回去看你,你身边也不是这位林公子在伺候着,而是身旁一位小厮。” 梁玄琛颓然躺倒:“母亲,你快别跟我提伯涵了,我跟他……没有的事。若是让顾老侯爷知道了,两家恐生嫌隙。” “啊?没有的事?”董太君皱眉,“你这身边的人,换得跟走马灯似的勤,我都快眼花了。” 梁玄琛道:“从此以后,就是林明诚了。” “不再换了?” 梁玄琛翻身坐起,满脸不悦,“这话说的!” “怎么了怎么了,我有说错吗?当初你还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把伯涵拿下的,一转头变成没有的事了。” “林公子不好吗?” 董太君道:“我没说他不好,只是……” “家里若是容不下他,那我跟他搬出去住。” 董太君吁出一口长气,“倒也不是容不下他,我是怕你爹容不下你。” 梁玄琛翻身下床,“我明白了。” “哎?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既容不下我,我还不识相一点,趁早滚出去?” “好了好了,换成以前你爹倒是可能赶你出去,现在你这个样子,他怎么忍心?” 梁玄琛冷笑:“早知道,我十年前就该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倒舍不得赶我走了。” 董太君怒而拍床,“你这话说出来,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你当初离家出走,是你爹赶你出去,还是你自己要走的?” 梁玄琛如遭雷击,黯然道:“孩儿二十大几,很快便届而立,说出来的话还是如同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果真可悲可笑。” 董太君轻轻拭泪,只说话声强撑着不能带哽咽,“你如今失明,难免郁郁寡欢,说出来的话也不会好听,我能理解。以后快别说什么孩子气的话了,好好留在家中,也好让爹娘安心,成吗?你喜欢的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我也不过问了,你爹那里我也会劝劝的。” “母亲,别说了,再说我该无地自容了。横竖是孩儿不孝,错在我。” 董太君捂着脸,强忍哭声,眼泪却扑簌簌滚过手背,她摸摸儿子的后脑勺,又拍拍他的肩,“走了,该用午膳了。也别一日三餐都在自己屋里吃,便是做瞎子了,也不能永远缩在屋里过日子。” 董太君将自己的龙头杖放到儿子手里,引他跟着自己。 梁玄琛边走边道:“母亲说的是,回头我去弄跟手杖好方便开路。” 董太君道:“你有一点值得夸耀,纵是失明,我也不见你成日唉声叹气,怨天尤人。” 梁玄琛苦笑,“若不失明,我还能在你跟前逗趣说笑,如今都没这个心情了。不过还请母亲放心,我现在渐渐习惯了做瞎子,这些日子在家里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这样过日子,便是瞎了,人生在世仍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古往今来身残志坚之人无数,甚至于正是残疾才催动了这些人发愤图强,有所作为。我之前虽然没有瞎,也浑浑噩噩过了近三十年,这些日子回头想想,倒是觉得便是瞎了,很多事情我依然可以去做,甚至于以前不想做的,现在倒想去做了,或者瞎比不瞎更好,日后还能闯出点名堂来。” 董太君喜道:“我儿能如此志向高远,我便放心了。你如今是国舅爷,阿源或者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梁玄琛面色一变,“快别这么说,阿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没有我这个国舅爷,皇上都对她忌惮三分,我再掺合朝里的事情,那咱们梁家还有太平日子过?” 董太君跺脚:“那韩成玦果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骗阿源跟他成亲,还答应什么日后共分天下,二圣临朝。阿源上朝不过一个月,满朝文武弹劾皇后的折子积满了御书房,我看都是姓韩的暗地里指使朝臣干的!如今阿源退居后宫,还要跟三千佳丽抢同一个男人,这过的什么日子啊?你说!你身为国舅爷,倒成了外戚,不能为朝廷效力,那你的志向和抱负呢?” 梁玄琛忙安慰道:“我又没说我的志向是位极人臣,效力朝廷!咱梁家的好儿郎为国为民做得还不够多吗?爹已经封为一等公爵,以后若是我袭了这爵位,还要怎么高升?总不能做个瞎子皇帝?我想好了,说不定我能成为瞎子里的武功天下第一,或者成为瞎子诗人,瞎子琴师什么的。诗词琴曲流芳百世,倒比位极人臣要强多了。” 董太君笑了,“哟,你还想成圣贤,成诗词大家不成?” “不行吗?” “行行行,看你了”
第30章 单传弟子 林明诚应考在即。 这些日子,他都住在东郊梁府,一开始他不好意思住下,总怕府里上上下下地要说闲话,梁玄琛死活要他留下,他耐不住相思便真的留下了。平日里温课,梁玄琛还能给他参谋参谋,两人讨论这一届策论可能出的题目,主考的癖好和最近在关注的朝局,入了贡院需得注意的事项。 “都说北边战事打打停停,若是出题可能会跟王爷造反有关。”林明诚道。 梁玄琛道:“你可莫忘了,今上原来也是王爷,并非名真言顺继承大统的储君。” 林明诚赶紧点头,他翻书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听说那个人平了宁王之乱,又被调去平康王,我记得康王于他有恩。” “我于他没有恩吗?”梁玄琛没好气地道。 林明诚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世上怎么有这种忘恩负义之人!” “咱们快别说他了罢,煞风景。” 林明诚赶紧赔礼道歉,“瞧我!” 梁玄琛道:“你说我怎么罚你好?” “我自己掌嘴!” 梁玄琛欺身而上,“这岂不太便宜你了。” 两人在屋里笑闹了一阵,屋外有人咳嗽一声。 梁玄琛放开了林明诚,他如今瞎了,胡闹起来自然是不分昼夜,看看外面天光,倒是知道现下正是青天白日。 来人却不是梁运城,而是一直在梁运城身侧的贴身卫士陆炳文,老陆三十有余,一身绝技,武功比之大内高手毫不逊色,甚至于一套刀法更加沉稳洗练,炉火纯青,几十年的修为毕竟摆在那里。梁玄琛少时第一个心动的对象其实正是老陆,只是老陆早就娶妻生子,如今大儿子都快和梁玄琛一般高了。 “老陆,有事找我?”梁玄琛在屋里朗声问道。 “三爷,前些日子董太君吩咐我去为你准备一根手杖,如今手杖制好了,特拿来给三爷试试,看还趁手不。” “你进来吧。” 陆炳文于是进屋,两位英俊的公子已经穿戴整齐,只屋里气氛说不出的旖旎暧昧,陆炳文脸上微微泛红,梁三爷这个毛病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于满京城但凡知道东郊梁府,也对梁三爷的癖好有所耳闻。三少爷二十出头的时候,来做媒的京城官宦人家还有不少,这些年来日渐门庭冷落,便是小门小户的庶出女儿家,也不太愿意嫁进梁府当三少奶奶。陆炳文看着梁玄琛,只觉得可惜。 翩翩公子,奈何断袖。 陆炳文把手杖递过去以前,先解释了一番。 “这是我找一位相熟的匠人特意所制,杖身乃蜀中百年紫竹用羊脂浸润三年,不腐不裂,再一头以和田白玉包裹镶嵌,通身比一般所用的短一些,看着倒像竹箫,不像手杖。”说罢引梁玄琛去摸那手杖。 梁玄琛笑道:“好让我看起来不像个瞎子,还像个贵公子吗?” 陆炳文笑道:“我正是这么跟那匠人说的。” 梁玄琛摸了摸,但觉这手杖温润无比,的确像箫。 “哎,小心!”陆炳文慌忙道,“这手杖内暗含机括,以防身之用。”说罢他又引导梁玄琛转动一头的羊脂玉,“如此,感觉到卡扣没有?向左跳动三下,再向右跳动两下,一按!” 只听暗器破空之声飞过,“笃笃笃”三下,银针钉到了对面门柱上。 梁玄琛道:“如此精妙的暗器,老陆,你费心了!” 陆炳文道:“倒不是我费心,是那匠人费心了。”说罢又拿了一盒银针,指导梁玄琛如何在动用机括之后另行装填银针以补充。“若有必要,也可在银针上淬毒。” 林明诚吓了一跳,“不必了吧?他看不见,别一个不当心伤了自己。” 梁玄琛笑道:“没什么要紧的自然不淬毒,真要淬毒那是存了杀人之心。” 林明诚突然又想到了那个人,便觉得有一天或许真的有那个必要。 梁玄琛将这白玉紫竹杖拿在手里摸索练习了一番,只一天功夫就能掌握机关,只是因为目盲,准头不好,也只能声音在哪里,便指着哪里激射银针,十有八九要射偏了。 午膳时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暮春使节加上连日小雨,厅堂里有了嗡嗡之声,蚊子飞来飞去十分恼人。梁玄琛回到竹林后自己的小院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只死老鼠,约摸哪家的猫逗弄到一半也没吃干净就扔在地里,结果引来了苍蝇。他坐在林下想清清静静抚琴,左边嘤嘤嘤,右边嗡嗡嗡,着实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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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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