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钱一部分发给多交草药的乡民,一部分悬赏给剿匪有功的乡民,一部分当做犒赏发给官差狱卒们,还有一部分换成粮食接济孤儿寡母。 有来县衙答谢的乡民见林明诚还住在后山的破房子里,除了寡母,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回去一说,林知县的称呼也从林大人变成了林青天。 梁玄琛坐在林下抚琴,嘴里吃着林明诚剥给他的荔枝,觉得这样的好日子过上一百年都不嫌长。 不日竟有阴险小人的告发信写上去,两广巡抚派兵来灵山拿人,说知县林明诚私卖疗伤奇药黑玉断续草给叛军,犯了杀头大罪。 巡抚的人马过来的时候,梁玄琛正好不在家,他坐在后山的石涧旁练功打坐兼钓鱼,他现在锻炼耳力和手感,可以不用浮标,在山泉漴漴声中,感觉到鱼线拉扯鱼竿,继而收线提竿,钓起鱼来。 地空水空啧啧称奇,直呼三爷的耳力已经出神入化,功夫更加炉火纯青。 山匪没来抓走林明诚,倒是巡抚来提走了人。 丰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寻梁玄琛,梁玄琛“嚯”地站起身,丢下鱼竿,白玉紫竹杖一点,大踏步地往回走。 “两广巡抚?现在的两广巡抚是谁?” 丰齐道:“官差说是奉了裴大人的命。” “地空水空,你们赶紧去把人截住。” 丰齐道:“截不住了,拿了人就押走了!” 梁玄琛轻功很好,然而恨自己双目失明,不能在险要的山路上横冲直撞,他稳住心神,极其克制地到了县衙。余安易正在抢救晕过去的林母,大家手忙脚乱,个个都看着梁玄琛等他拿主意。 “白师爷,劳烦陪我去巡抚衙门走一趟了,草药是我拿出去卖的,犯事的也是我,明诚最多是一个失察之罪。” 白师爷道:“我说过的,草药不能拿出去卖,便是卖了,总有眼红的要去告发。” “无妨。水空,到公堂后面的书房里取一个黄皮公文出来,就在几案上的锦盒里。” 不久锦盒内的公文被取来,白师爷一看,大吃一惊,“这是朝廷的特许令?” 梁玄琛道:“余安易是太医院出来的,他奉旨在民间寻药试药,这里的黑玉断续草除上贡朝廷,余的朝廷特许由余太医出面售卖到民间,所得银两用途明细都会交予朝廷。我们并非私卖草药,现在赶紧带着这文书去巡抚衙门救人。” 白师爷道:“你怎么早不拿出来?” “几个来提人的官差,也不知道是否识字,若是随手一撕倒成一纸空文,这山高皇帝远的,一手遮天的事还少吗?总不成再去跟朝廷要一份文书来,那时候明诚都人头落地了。” 白师爷道:“三爷思虑的极是!” 几个人稍作打点即刻出发,去追赶押运林明诚的官差,倒是真让他们半道就追上了。 梁玄琛拦住官差道:“出灵山去卖草药的是我,我算首犯,将我也拿了吧。” 官差们面面相觑之后,果然二话不说将梁玄琛也一并扣了起来。两人被抓去一同投入巡抚衙门的大牢,这一下剿匪有功也不算,因为私卖草药和贪腐要治罪。太-祖皇帝定的数目是三十六两便要杀头,三百六十两便要剥皮,梁玄琛和林明诚命悬一线。
第35章 采菊东篱下 林明诚的贪腐案三日后审理,到了公堂之上,他将梁玄琛交予他的公文呈上,这下私卖烟草和贪腐都不算了,巡抚衙门的几个头头脑脑对着那份公文左看右看,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梁玄琛道:“请各位大人验看,公文内朱笔是否皇帝御笔亲批?盖印的是否玉玺?” “哎呀,这……这……这不是梁……国舅爷!你怎会在这里?”上头有人突然大呼一声。 林明诚一看,只见上首一人五短身材,吊眉梢,三角眼,鼻梁正中有一颗黑痣,一见梁玄琛之后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其他人还不明就里,那人赶紧招呼左右衙役将国舅爷的镣铐除了。梁玄琛看不见,一时也没想起来这把嗓子的主人是谁。 “是我啊,裴英武!国舅爷怎么……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竟然看不见?” 梁玄琛见他认得自己,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既如此,一切都好谈了。“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梁玄琛刚被扶起又跪下,提醒道:“裴大人,审案呢,审案呢!” “无妨,无妨,快起来,国舅爷您坐!您坐!哎呀,林大人也起来,起来起来,我们坐着审,坐着审!” 裴英武先是拉着国舅爷叙了好一番旧,其实梁玄琛跟他压根儿就不熟,只依稀记得此人以前在京城里当过差,好像大家在青楼里照过面,还为花魁娘子争风吃醋过,自然此事不宜宣扬。而且裴英武知道梁玄琛与花魁娘子之间只有纯洁的友谊,这些就揭过不提了。今日遇上简直是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了。 “裴大人如今升任两广巡抚,在此高就,真是有缘了!鄙人因为目盲,来此地疗养医治眼睛呢,那黑玉断续草的事,乃是奉了圣旨来查办的,顺道把灵山的匪患一并除一除。眼睛不方便,也不好在皇上跟前当差,连平乱都不能了,只好到这穷乡僻壤来,也算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梁玄琛左一个朝廷,右一个皇上,旁边审案的数人刚刚还趾高气昂,现下简直恨不得卑躬屈膝,来拍国舅爷的马屁。 林明诚坐在一旁插不上话,知道自己是死不了了,且全是卖了国舅爷的面子。 案子审完了,林知县被当堂释放,当夜二人被请去酒楼吃喝了一顿权当压惊,大家感叹了一番时局,又把远近山头的土匪们骂了一遍,最后大人们纷纷称赞林大人少年出英才,治匪患有奇谋,他日必有一番大成就。 吃喝完毕,梁玄琛和林明诚又被送至当地最好的客栈住宿,这客栈比之京城叫得上名号的楼宇丝毫也不逊色,只雕梁画栋一应家具器皿略显浮夸俗艳了些许。林明诚以前被梁玄琛带着在金陵扬州往来,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便一一与梁玄琛分说了,两人在房内又说了些闲话。 “不成想,到穷乡僻壤当个知县,也是这般不容易,若没有你保驾护航,我这颗脑袋掉几次都不够的。”林明诚感叹,“四书五经里怎都不写这些?” 梁玄琛把他揽在怀中,“咱们在一起,没有过不了的坎儿。” 林明诚道:“你那文书竟是已经得了御批,我记得你前不久刚刚让我写的奏折,是什么时候呈上去的?” “花了银子快马加鞭特意呈上去的,卖完药材着人在驿站日日等这回执,没有这个,银子我还不敢拿出来分的。银子分完,倒忘了这文书的事,那日公文到的时候你正好出门,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也即是说,你是先去卖了药材,得了银子,文书才到的?”林明诚一头冷汗,“真要追究起来,也是先斩后奏的罪名了。” “你可收好这文书,以后出去卖药材还用得到。” 林明诚道:“皇上倒是卖你的面子。” “这点小破事,总还能卖一下面子。” 林明诚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他双目不能视物,眼皮便总是低垂,好似成日看着地面想心事,说话十分谦和的态度,与过去第一次见面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很不同。 “你跟皇上很熟吗?还是只因妹妹当了皇后,才有大舅子的情分?” 梁玄琛摸摸鼻子,“这个怎么说呢?我与兄弟几个从小在宫里进出,跟其他几位王爷反倒更熟一些,今上并不得先帝宠爱,性格也温吞,我与他少时并不怎么往来。我十几岁的时候,差点进宫当了御前侍卫,然而训练要吃苦,宫中规矩也多,就还留在我爹爹身边,跟着他出征学带兵。后来我与家里闹翻,到江湖上闯荡了几年,是再次回到家的时候,才跟今上走得近一些。他娶我妹妹还是用的抢亲,这些事京城里几乎都知道,只一桩事我只能偷偷跟你说,你别说出去。” 林明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不知道这秘密是什么。 “他抢亲之计策还是我出的主意,我派的人手。” 林明诚“呀”地一声,“不是都说乃郑国公主搅局的?” “郑国公主也掺合在里面,但是主要是我。” 林明诚点头,“难怪皇上要买你的面子,他能娶了你妹妹,国舅爷劳苦功高。” 梁玄琛笑了笑,并不因此得意洋洋。 林明诚仔细盯着他的脸看,心道他那么做,大概都是为了搅合顾长风和六妹妹的婚事,辛苦一场,到头来还是没成,反倒便宜了自己。林明诚总觉得唏嘘,若是梁玄琛的眼睛还好着,若是他不是跟了自己来这穷乡僻壤,堂堂国舅爷,日子肯定过得比现在好上百倍千倍。自己何其幸运,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合适的人。他心中甚至暗暗地想,连瞎都瞎得很合适,若是不瞎,梁玄琛这样的贵公子能和自己好一辈子吗?当然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敢说出来。 林明诚看着他,心中实在喜欢极了,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一下,冷不防梁玄琛一下扑倒了他,“如此,你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 林明诚搂住他,疯狂地亲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裴英武亲自来想送,还特意派了凉轿要将二人一直送回灵山,梁玄琛推辞,裴大人坚持,梁玄琛再推辞,裴大人都要生气了,梁玄琛只好同意了。 林母在家几次哭晕过去,终于盼来了全须全羽的儿子,不禁放声大哭,再也不提什么好好做个父母官的事,只要林明诚平安健康,那便什么都好。 林明诚有白师爷和梁师爷出谋划策,在灵山风风火火地干起来,远近山头的土匪或招安或剿灭,到了年底匪患已经不成气候。土匪们在林大人的带动下,纷纷回家种草育苗,等着明年大丰收卖更好的价钱,得更多的银子。梁师爷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南海的稻种麦种,甚至还有西域来的地瓜番薯,指导大家耕地播种,以解决改稻种药的缺口。以后也不必问朝廷和邻县讨要粮食,逢上灾年朝廷拨不下粮,邻县借不到粮,灵山也不至于要饿死人了。 开春时节,余安易不知道从哪户病人家里要来了一丛菊花,据说还是稀罕的墨菊。 地空水空见那菊苗的叶子呈现暗绿色,都道这定是偶得的上品,水空有养花侍草的经验,不断给那菊花打顶扦插,竟是一片叶子都能养成一颗新苗,不久墙根下屋前屋后到处都是菊苗,待得秋日便可采菊东篱下。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那墨菊,然而房前屋后,瓜架菊篱,鸡棚犬舍,这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他练武,抚琴,与白师爷讲禅,听林明诚念书,闲时大家还能作些诗词歌赋,由林明诚誊录成小册子,这便是文人雅士的理想生活了。 余安易身为大夫,不仅给村里老头治好了多年的大瘤子,还能给难产的媳妇接生,这下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十里八乡的媒婆都来给他做媒,要把家里的姑娘嫁给他。 林母有些着急了,问那些媒婆,咱们林知县尚未婚配,且年轻有为,怎地竟没人来说媒的? 媒婆道:“怎么?林青天竟然未曾婚配?上次问他,他说他家夫人尚在老家,还没跟过来?” 林母不解,但也不好去追问媒婆,自然还是要先问问自己儿子的意思,是否他已经有了意中人,只不方便同母亲说开了。或许在京城应考的几个月里,已经与哪家官宦人家的小姐私定终身,只是如今人在灵山,穷乡僻壤的,也不好让人家姑娘跟过来吃苦罢了。 林母将这个事情斟酌许久,考虑怎么与林明诚提起,过去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且因家贫,谈婚论嫁之事从来绝口不提,林母更担心有了妻儿,一个少年郎成日里沉湎儿女情长,影响了念书。如今他二十出头,再不婚配显然不合理。 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她听到隔壁屋传来竹榻吱嘎作响的声音,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了,以前她从来不往那一处响,睡得迷迷糊糊时还以为自己做梦,白天她也从不过问此事,权当没听到,没发生过。儿大避母,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开口问?这里人多屋少,梁公子作为贵客与林明诚睡一个屋两张榻怎么了?男女之间有礼教大防,两个男人倒不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然而现在一种无名的恐惧和担忧越来越萦绕心头,她坐起身,耳朵贴在墙上,寻了几处终于让她找到一个细孔,能将隔壁的声音更听真切了。 她终于听真切了,那是两个男人一高一低克制的喘-息声。 林母只觉心惊肉跳,几近昏厥,林明诚被官差抓去过堂的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现在听到梁公子和自己的儿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行此苟且之事,那种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再次袭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为的贪图这一点男欢,所以不肯娶妻生子?为了一个男人,他竟然从此不愿娶妻生子吗?那林家岂不要绝后?
第36章 两难 梁玄琛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耳力超常,林母在他身侧看他练武打拳已经有好一阵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过来,站定许久,又犹豫着来回踱步,连着几日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知道林母有话对自己说,而且隐约能感觉到她要说的是什么。 梁玄琛撤掌休息片刻,运气吐纳,然后一手准确地伸出去,端起放在固定位置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是自制的粗茶,丰齐夫妇自采自炒,然而也别有一番风味。 梁玄琛仗着看不见,故意装作不知道林母在看他。 “梁公子。”林母终于开了口。 “伯母日安!”说罢梁玄琛转头道:“水空,去添些热水来,这茶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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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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