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渝转头瞧瞧那两名带路的宫女,发现他们恭敬地侍立在远处,垂眸不敢看这边,只倾听着贵客是否有什么吩咐。阿渝心中一动,坐在旁边的一块太湖石上,眸光瞧着他手上的匕首,轻启朱唇,缓缓开口。 “对呀,我爹爹是朝中官员,在外人眼中严肃刻板,其实在家里很有趣呢。从小我就骑在他脖子上玩耍,这个季节他会带我去大街上买糖葫芦,有时也会被相熟的叔叔伯伯取笑,可他从来不在乎。哪怕糖葫芦掉下的糖渣黏住了他的头发,他也笑嘻嘻的说,要给爹爹吃就要喂进嘴里,哪能喂给头发吃呢。” 回想起儿时往事,阿渝咯咯笑了起来,眼角余光望向两名侍立的宫女,发现她们偷偷朝这边看了一眼,抿着嘴偷笑。 侍卫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从不知道坐在父亲肩上是什么感觉,小时候也有人这样驼过我,可是……” 落日滑下宫墙,榆树下耀眼的金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光影。阿渝望望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侍卫宫女路过这里,只在远处各路口执戟守卫,站得笔直。 眼前的侍卫倚着榆树,虽是戴着面具,也能感觉到几分慵懒。阿渝灵机一动,笑道:“明日就是上元节了,不如你请一日假,我和弟弟带你出去逛逛,看看咱们京都的繁华,你的心情肯定就好了。” 侍卫诧异转头:“你带我去逛逛?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与一个陌生男子逛上元节呢?” 阿渝莞尔:“因为你手里拿的是我爹爹亲手所做的匕首,上面的泰山图是我母亲亲手所绘。他做这把匕首的时候,我记得弟弟很喜欢,可爹爹不肯给,为这他还哭鼻子了呢。既然爹爹肯将亲手所做之物,赠与一个侍卫,可见他是十分爱你的。既如此,我们便是兄弟姐妹,并非陌生人。” 侍卫点点头,果然,她是摄政王的女儿。 “好,我听说摄政王的女儿性情如王妃一般温柔似水,如今看来也有几分摄政王的英勇果敢,明晚我同你去。只是,今晚你敢不敢跟我去侍卫房里吃烤肉?”侍卫挑眉,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我受太后之邀进宫,此事需禀明太后,方知可否。”阿渝垂眸起身。 “这有何难,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宫女说一声,让他们回禀太后。我家与太后是亲眷,好说话的很。”原本颓败的侍卫忽然来了精神,一跃而起,大步走向两名宫女。 韩乐渝静静瞧着,少年身形挺拔,虽没有父亲那般魁梧,却也比弟弟高上半个头。他步伐坚定,虎虎生风,有几分男人的风范。 只见他来到两名宫女身边,轻声说了什么,二人恭谨垂头,倾听之后屈膝行礼,快步离去。 便是太后的亲戚,也不可能有这么大威信吧,在这皇宫之中,能如此行事的人还能有谁。 可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去跟侍卫们吃烤肉呢? 按理说,京中的大家闺秀是不应该跟一个外男同行的,更何况是去与其他男人一起用膳。不过,既然他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且跟去瞧瞧便是。大不了就是扣上一个不守妇德的帽子,也就证明了他本无意,只是太后一厢情愿罢了。 “走吧。”赵樾回来兴冲冲地在前边带路,韩乐渝虽然疑惑,却也只是浅笑,跟上了他的脚步。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阿渝回头一瞧,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就对了,皇上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伺候。 “你不要怕,一会儿就说你是我表妹,不要透露摄政王的事情,这样就不会影响你清誉。今日比武获胜的侍卫是我最欣赏的一个,凑巧是他生辰,我便答应他送他两坛好酒助兴。咱们不会耽搁很久的,去去就来。”赵樾回头看向错开半步跟在身旁的姑娘,柔声跟她解释。 “嗯,好,既然父亲赏识你,我便相信你。”阿渝也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肯跟随陌生人离开的原因。 少年转回头,抿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肯跟过来,终究还是因为摄政王。 侍卫的居所在后宫之外,议 事殿西侧的一条小巷子里,外侧便是宫墙。二人一进门,马上有人迎了上来。 “咱们陶侍卫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呀!” 韩乐渝抬眸,越过赵樾的肩膀看到了跑过来的微胖青年,不禁怔住。这是家里的常客,常三叔的儿子常沛。 常沛也是一愣,满脸难以置信。“阿……”渝字还未出口,就被赵樾堵了回去:“这是我表妹,今日凑巧进宫,所以带她一起来凑个热闹。” 韩乐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常沛不要挑明。 “啊,哦,这样啊!那就里边坐吧。” 天色已晚,大殿中烛光摇曳,几个小伙子已经弄好炭火盆,穿好鹿肉串,一个正在摆大海碗的侍卫率先发现了韩乐渝,手中的碗掉落在地:“这……是我眼花了么,哪来的天仙妹妹呀!” 赵樾横跨半步,把她挡在身后,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带她过来。“这是我表妹,不得无礼。” 另一名大眼睛侍卫赶忙过来打圆场,嘴里说着岁岁平安,一边用扫帚打扫碎片,一边打量赵樾和躲在他身后的美貌姑娘。“郭子,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陶兄弟一直戴着面具,不就是因为貌比兰陵王么,他的表妹怎么可能差?要说这表哥、表妹呀,是世上最好的搭配。听说咱们摄政王大人的夫人就是他表妹呀,好恩爱的。当年有一本话本子就是说得他们的事儿。可惜,后来好像王爷不许印刷了,咱们这些小年轻都没见过。” 郭子干笑两声,忽然明白过来,这位姑娘岁美,却不是自己能肖想的。陶侍卫是陶太后的亲戚,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位姑娘就也是太后的亲戚,自己哪里高攀得起。 “是啊是啊,这天仙一般的姑娘,能来咱们这里吃烤肉,全是看陶兄弟的面子,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啊。陈柯你这生辰过的好啊,太给你面子了。”郭子是个灵透人儿,一瞧陶侍卫不高兴,就明白了,赶忙改了口风。 陈柯扫走碎片,快步跑过来,在竹凳上铺上两个棉垫子,请贵客上座。 阿渝并未责怪,浅笑答谢,大大方方地坐在竹凳上。门口忽然冒出来两名小太监,手里抱着两坛酒,阿渝这才明白,其实跟着他们的,不止一人。 常沛豪爽地打开酒坛,给每个大海碗满上酒,完全没有小侯爷的架子。到阿渝面前,他瞧了一眼硕大的海碗:“你就别喝了。” 陈柯拿过来一只精致的青玉小酒杯:“怎么能让姑娘用大海碗喝酒呢,这只小酒杯刚好合适。” 面对倒满的酒杯,阿渝只是笑笑:“我不会饮酒的。” 赵樾转头递给她一串烤好的小串鹿肉:“没关系,你只喝一杯就好,剩下的我帮你喝。” “可是……我从来没有喝过酒。” “虎父无犬女,你爹爹千杯不醉,你只饮一杯不会有事的。而且这是桂花清酿,并非烈酒。”赵樾忽然很想看她喝酒的模样。 众人端起大碗喝得豪爽,这对赵樾来说也是十分新鲜的,从小被母后严加管教。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大碗喝酒,痛快! “喝一杯吧,我敬你!”赵樾兴致颇高,也是今日才发现自己酒量还不错。 韩乐渝实在拗不过,只能端起酒杯,看他们喝了那么多碗都没事,爹爹也是海量,想来自己喝这一小杯应该无妨。 美女饮酒也是极美的,轻启朱唇抿上青玉杯口,汩汩细流入口,沾了一滴在唇角,别有一番韵味。 赵樾抬手,却在她脸颊边停住,低头凑过去低声道:“擦一下唇边。” 男子气息蓦然靠近,阿渝来不及避开,只觉得酒气上涌,腾地一下红了脸颊和耳根。 烛光摇曳,美人羞赧,紧挨着她的赵樾看痴了,常沛端起大海碗干了一碗。 阿渝心里小鹿乱撞,只觉得酒气愈发厉害,已然有些头晕目眩。怕自己在人前失了分寸,她赶忙起身,却没想到起得猛了,身子一晃。 赵樾连忙起身扶住她,之见姑娘慌乱地行了个礼:“我……我有些醉了,告辞。” 她抽出手臂,快步走向门口。正月里天凉,打开门一股冷风扑面,阿渝身子一抖,愈发头晕目炫,腿上一软朝台阶下跌去。 常沛大步奔出,毫不迟疑地伸手去扶,却有一双大手在他之前扶住了阿渝摇晃的身子。 侍立门外的太监赶忙上前轻问:“可需安排轿辇?” 阿渝也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差,勉强睁着眼,努力看了看身旁戴面具的男人,又看一下熟悉的常沛,软软糯糯地开口:“沛哥哥,你送我回家吧。” 常沛眸光深沉:“她醉了,我背她回家吧。” 赵樾眉头紧锁,冷声道:“她是太后的贵客,我自会背她去熙宁宫,无需旁人插手。” 尊贵的帝王屈膝蹲下,背起醉酒的姑娘走下台阶,又忽地回头看向常沛:“沛哥哥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只要不是韩家的姑娘,太后都会成全赐婚的。” 常沛心头一颤,恭敬行礼:“谢太后。” 赵樾背着阿渝进了后宫,她的醉意更浓。滚烫的脸颊时不时挨在他颈上,肌肤相触的感觉酥酥麻麻的,令人心烦意乱。 “阿渝,你叫一声樾哥哥我听听。”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樾哥哥……”醉酒的姑娘很乖,像一只软软的小猫,声音也像猫尾巴尖一样挠人。 “嘿嘿!再叫一声。” “樾哥哥……” “嗯,以后不许叫别人哥哥,记住了吗?” “嗯。” 熙宁殿灯火通明,陶太后见儿子亲自背着韩乐渝回来,十分诧异:“她这是怎么了?为何不宣轿辇?” 赵樾把人轻轻放在偏殿的床上,亲手拉过锦被给她盖好,才取下脸上的面具,笑道:“没事,小丫头酒量不好,一杯就醉倒了,这一点可不随摄政王啊。” “你……你这孩子,带她出去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人灌醉。明日午膳,你过来给人家赔罪吧。”陶太后沉下脸。 “母后,不用赔罪啦,而且我想明晚带她去逛上元灯会。她现在还不知我的身份,若是知道了,只怕就要拘束谨慎,明日午膳您和她一起用,我先不露面。母后早些休息,儿臣告退。”赵樾行礼,笑嘻嘻地大步走开。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噗嗤一下笑了:“看来这是相中了呀!” 阿渝一觉睡到大天亮,赶忙收拾妥当去给太后请安,连连赔罪。陶太后满面春风,并无半分责怪之意,还跟她说,晚上命人陪她去逛灯会。 京城的元宵灯会历来十分热闹,可小皇帝赵樾却无缘参与。今年难得太后肯放他出来,便如脱缰的马驹一般,十分畅快。 韩乐渝为了避免被人说闲话,特意命人回家叫了弟弟韩思源一起来。赵樾为了免去麻烦,特意买了两个面具给阿渝和思源,这样大家都能自在些。 一路走走逛逛,猜灯谜,吃小吃,果然十分畅快。不过,韩思源年级虽然不太大,却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也是有些见识的。一刻钟过后,就悄悄揪阿渝的袖子:“姐姐,咱们身边跟着大批的高手,比咱们府里的侍卫厉害。你这个侍卫朋友,是不是骗了你?” 赵樾忽然回头,指着一盏兔子灯问道:“那只兔子是不是很可爱,我赢了送你如何?这次你不要猜,我来猜,每次你一猜就中,还真是和伯母一样是第一才女呀。” 韩乐渝没理弟弟,迎上去看赵樾猜灯谜。 又过了半条街,细心观察的韩思源再次揪了姐姐的袖子,低声道:“姐,这个人的声音我很熟悉,特意琢磨半晌,这好像是……是贵人呀,哪是什么侍卫。” “诶,那边好热闹,咱们去瞧瞧吧。”赵樾一把拉住阿渝手腕。 韩思源踮脚瞧了一眼人群里面,“那是女子相扑,府尹大人最喜欢的节目,他每年都会坐首席观看。” 赵樾拉着阿渝往里走,前面早有便装的侍卫分开人群。却没想到里面战况激烈,两位相扑手忽然滚了出来,人群迅速后撤,侍卫们一拥而上护住皇帝。慌乱之间,赵樾紧紧抱住阿渝,脸上的面具却被碰掉,刚好跟京兆府的府尹打个照面。 府尹一愣,看看周边如山的侍卫,方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赶忙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没有维护好秩序,惊扰了圣驾。” 阿渝的面具也歪了,一把推开赵樾,整理好面具,跪倒在地:“臣女不识圣人面,请陛下恕罪。” “阿渝,快起来。”赵樾拉她起来,正要解释,却见韩乐渝一把甩开他,转身就跑,韩思源赶忙追了上去。 赵樾呆呆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心慌。她生气了,定是生气了。该怎么办?怎么办? 韩乐渝一口气跑回家里,气喘吁吁。正碰上母亲云慕卿带着四弟在园中遥望远处的烟花,“阿渝,这是怎么了?” “娘,若一会儿陛下追来,就让二弟带他来书房吧。” 云慕卿放开幼子走过来,轻柔地用苏绸帕子帮女儿擦掉额头的薄汗:“他惹你生气了?别怕,你爹本就不想让你嫁入皇家。就算天塌下来,有爹娘给你顶着。你不必为难,一辈子很长,别委屈自己。 韩乐渝紧抿唇角看向母亲,双眸中亮晶晶的。她何尝不知皇家一直有心结亲,而爹娘始终不肯答应。便是怕她进了那个黄圈圈里不舒心、不畅快。这次母亲答应陶太后让女儿进宫住两日,也是因为实在推脱不过了,总要给太后一点面子。进宫前,母亲还特意叮嘱有礼有节便可,不必过于逢迎,也不必害怕。 小皇帝的模样,自小阿渝就见过,人长得不差,性情宽厚温存,虽是缺少几分帝王的霸气,却也能驾驭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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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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