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围的人家都发现了河边的尸体。不是说已经抓住野人了,怎么还会有人被掏心挖肺? 恐惧、担忧、不满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群情激愤到无以复加,甚至还有部分民众自发联合起来去县衙门口抗议。 - 落梅县衙,侧厅中有一身影在不知疲倦地来回踱步。 “县令大人,您不累吗?”顾南枝双眼放空地盯着不远处来回逡巡的脚步,“您是落梅县的衣食父母,您倒下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哎哟我的好郡主,求您想想办法啊!”张撷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五官恨不得聚拢成“一官”,“下官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那杀千刀的凶手还会继续作案,我说什么也不会阻止你们查案啊!我糊涂,我糊涂啊!”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郁离不紧不慢地拈着茶杯盖撇走浮叶,“县令大人,验尸这种事可急不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相信县令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郁公子!郁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下官一般见识!”张撷凑到郁离跟前忙不迭地鞠躬行礼,“您行行好,受累协助郡主断案追凶,看在落梅县八千三百五十二户百姓的份上您也要帮帮我啊!” 顾南枝和郁离相视一笑,两人脸上皆是得逞的坏笑。 “帮啊,自然是要帮的。” “等阿柏验完了咱们就开始从头分析。” “那,那您先前说的……”张撷错愕抬头看着两人,“说小宋履行完仵作职责就带他回去……” “当然是唬你的,”顾南枝一昂头,马尾垂下的发梢俏皮一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贻误案情!” 郁离嘴角噙笑表示赞同,连同他那面具一起看整个人狐里狐气的。 “这,这……”张撷感动得一塌糊涂,“下官…下官惭愧……” 两个时辰以前,以几个农家壮汉为首的一群人跑到官府门前闹,鸣冤鼓擂得震天响,其中跟着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妇人,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嘴里一叠声骂着官家不作为,让她大清早看见死人触了好大的霉头,叫嚣着不给出说法就不走了。 眼看场面控制不住,守门的衙役见都是乡亲也不好真动手,赶紧派人通知县令。张撷知道后也是焦头烂额,只好硬着头皮出面安抚,被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昏了,最后也是翻来覆去地承诺一定会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等好不容易遣散了“闹事”的乡民,张撷已是口干舌燥、两眼发黑,再也不敢托大,直奔顾南枝的住处,庆幸自己昨日选择跟郡主道出实情而不是撕破脸皮…… 顾南枝也不记仇,见张撷这次真心悔过,又确实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县令,心中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嘴上却故意说反话逗他。 随后三人带上身兼仵作之职的宋柏一同去了案发现场,一番勘察后将尸体带回,加上前两具尸体一同交给宋柏解剖验尸。 顾南枝和郁离回衙等宋柏,张撷则留下布置人手清理被血污染的河道,顺便监督是否还有别的线索遗漏。 等张撷心急火燎地回到县衙,发现宋柏进去后停尸房的门还没开过,这才急得原地打转,担心是不是验尸过程不顺利。 三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南枝提议别干坐着浪费时间,可以复盘下刚才得到的信息,其余两人一致赞同。 “死者是一名……流浪汉?”顾南枝翻看着张撷的记事簿,“又是打更人又是流浪汉,中间夹着个商人,这三名死者毫无交集啊,难道凶手并没有固定目标,是随机作案的穷凶极恶?” “还有一种可能,”郁离提供新思路,“凶手真正想杀的只有曹老板,一、三死者只是疑云,为了迷惑我们。” “敢问郁公子,为何是曹老板而不是其他两人?”张撷弱弱参与讨论。 “不用问他我知道!”顾南枝得意地斜了郁离一眼,侃侃而谈:“打更人老黑为人孤僻,既然从不与人亲近就更不会跟谁结仇了!” 郁离温和地笑着不去打断她。 “而那流浪汉平日里虽讨人厌,但都是小打小闹,不会起冲突到致他死地的地步,就算有可能性也很小。”顾南枝的说法颇为严谨,张撷听了也是不住点头,“所以!只有那能搅动商界风云的曹老板,凶手杀他的动机才会更加直接!像仇杀、利益冲突皆有可能!” “以我们现有信息,能把凶手的杀人动机分析到这个程度就够了。”郁离扶了扶半遮面的狐狸面具,“说回现场,流浪汉死在桥洞旁,那桥洞下正是他常年蜗居之所。” “其实……下官对他有所耳闻,”张撷一开口就吸引两人注意,舔了舔下唇接着道,“他是临河那一带出了名的泼皮,白日乞讨夜里就住在桥洞底下,好吃懒做、吊儿郎当,经常与周围邻里拌嘴斗气,下官自到任以来,接到的有关他的报案可以说是多如牛毛……” “如果说三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那他相当于是在流浪汉家里杀了他,为什么他不像前两案一样带去东市后街呢?” “许是因我们抓到了野人,他知道再做粉饰也瞒不过去了。” “你是说,他前两案是想嫁祸于野人?”顾南枝转头看向郁离。 “若真是这样,那他……” “知道我县野兽传闻,又能摸清流浪汉的藏身之地……”张撷眼神一亮,“凶手是本县的人!” “不错,一定是这样。”郁离一锤定音,肯定了张撷的想法。 说得好听是推理,一切都只是三人猜测,还是要靠验尸结果的实质证据说话。 正当三人的思路步入瓶颈,停尸房那边终于传来轻微动静。 顾南枝习武之人五感敏锐,第一个从椅子上蹦过去等着。 门扉轻启,宋柏一甩染血的羊肠手套,接着摘下覆面的纱布丢在一边,青涩面庞上疲态尽显,衣衫上蹭着好几处血痕,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嘁,别装了,不就是想让郡主心疼嘛。”郁离不客气地拆穿。 “我…你…我没有!你,你别瞎说!”宋柏高声反驳,似乎忘了刚才的柔弱之态。 顾南枝见他还是生龙活虎,“压榨童工”的自责烟消云散,眉眼弯弯地听着他俩斗嘴。 “哎哎,阿姐使不得!” 宋柏一见郁离就跟斗鸡似的,余光扫到顾南枝摸向他头顶的手,连连后退着躲开。 看顾南枝露出不解的眼神,宋柏飞快说了一句“脏,我去小园找你们”就跑走了,想必是忙着沐浴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小子,”郁离难得好心地替他解释,“他跟尸体待了那许久,发丝也有沾上病菌的可能,他不想让你也碰到这些不好的东西。” 顾南枝心中一暖,笑着安排道:“那咱们回吧,叫小厨房做他爱吃的犒劳他。” 张撷也想跟着蹭饭,可停尸房里一片狼藉,他需要留下操持尸体后事,只得眼巴巴辞别二人。 - 相处了这些时日,三人习惯在饭桌上分析案情,可这次一来大家都饿了太久,二来所谈之事非尸即血的倒胃口,便默契地在沉默中结束了迟来的一餐。 “阿姐,你看这个!” 用过饭后,宋柏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好的帕子,献宝似的在顾南枝面前一页页展开。 “这是什么?” 郁离偏头看过来,手帕中央躺着颗通体碧绿的扁圆珠子。 “从曹老板尸身上的伤口里发现的,”宋柏将手帕放在顾南枝掌心,“我不擅长看这个,想着阿姐没准认识!” 顾南枝得此“重任”托近观看,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不忍让宋柏失望,偷偷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郁离。 郁离一下失笑,指着黑色裂色说道:“这是绿松石,民间俗名‘碧甸子’,一种宝石,多作为装饰品使用。” “阿柏,你是说这颗绿松石是在伤口里发现的?”顾南枝迟疑重复。 “对,就是在伤口里面,”宋柏点头,“还是在靠近心脏深处的位置。” “真是奇也怪哉,这装饰用的宝石,怎么会跑到伤口里去呢?”顾南枝看着手中的绿松石陷入深思。
第13章 密不可分 “三具尸体死因相同,都是胸口的伤深及心脏。” “一击毙命,然后用不知名的方法破坏伤口,”郁离习惯性摩挲着指间扳指,“想必是不想让我们根据受伤形状判断出凶器种类。” “你就那么肯定?”顾南枝狐疑地看着他,“没有可能是失血过多而亡吗?” “郡主此言差矣,”郁离眼带笑意回望向顾南枝,“从现场情况来看,不论是东市的后街还是桥洞的河滩,血渍虽多,但都没有挣扎求救的痕迹。” “万一是被人绑住手脚,事后再解开呢!”宋柏不喜他俩对视,着急地跳到两人中间吸引注意。 “这就要问你了,”郁离顺势靠倒在椅背上,慵懒地指了指眼前炸毛的少年,“三具尸体,手足、身上可有勒痕?” “没有啊!” “试问正值壮年的成年男子,若非一击毙命,怎会任凶手宰割?” “下药!或是打晕了!” 郁离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宋柏怔楞片刻反应过来。 “喔,喔…胃里没有药物反应,头上也没有……头上有!第一具尸体头上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其余两具呢?”顾南枝顺着疑点追问。 “都没有!” “凶手第一次行凶打晕了打更人老黑,第二次第三次却都没有,这说明……” “说明凶手认识曹老板和流浪汉?”顾南枝试探说道。 “对!很有可能!”郁离抚掌叹道,“郡主思维缜密、进步神速,相信定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也许不日便可比肩寒青君。” “……有花言巧语的功夫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顾南枝嘴上嗔怪,心里却对这句并不过分的“奉承话”很是受用,尤其出言称赞的还是个真正见过寒青君的人。 一点骄傲的小心思难藏,顾南枝眸光潋滟,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此案纷乱复杂,至今已有三人丧生,且不论真凶,就是嫌疑人也没拟出来半个。这些时日里虽有进展,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初接案件的信心消弭了大半,顾南枝难免有些泄气。 好在,郁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黑色情绪,不动声色地鼓励她支持她,这才有了今天一次次跌倒又站起的顾南枝。 要知道顾渊顾老将军就是个刚正不阿的脾性,他家家风自然处处透着凛然正气,顾南枝从小长在这种环境下更是养成直来直去的思维模式,就好比练武,只要找对了方向,一天努力就肯定会强过前一天。 但断案却是不同,犯人永远不会按照既定的行为模式行动,查案人员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利用现场、尸体、动机、人际关系等信息抽丝剥茧,断案时寻来探去后回到原地更是家常便饭,顾南枝现在不过是初窥门径,以后的路还很长。 其实现实往往更加残酷,很多时候就算方向正确,也很难保证一定能揪出幕后凶手——究其原因,不过是“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罢。 - 越参与查案,越深入其中,顾南枝越觉得当初一拍脑门掺和进来的自己傻得天真。 看着为一众捕快发号施令的郁离,顾南枝心中这种感觉更甚。 不过不光是自己,那县令张撷不也得有求于他?想到这,顾南枝才稍稍松了口气,用不可急于求成的道理宽慰自己。 “郡主,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温热的低语,一抬头郁离那张俊朗的面容撞进视线。 目沉如水,满眼都是自己。 顾南枝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不然无法解释脑海里的嗡嗡蜂鸣。 “你!离阿姐远点!!”宋柏再次钻到二人中间,强硬地推着郁离后退。 “知道了,知道了,”郁离赶紧举手投降,无可奈何地顺着力道往后退,“慢点慢点,我走不快……够远了吧?” “啊,我刚刚在想……”顾南枝懵然回答他的问题,“你…真不愧是寒青君的幕僚,得幕僚如你,寒青君又该是怎样的七窍玲珑呢?” “郡主别急,”郁离轻笑着扶着手杖站稳脚步,“郡主志虑忠纯,定能成就非凡。” 被一眼看穿的顾南枝有些羞恼,但想着刚才暗自下定的决心,耐着性子说道:“其余捕快都被你安排出去调查流浪汉了,我呢?你想好让我做什么了吗?” 虽然拐着弯抹着角,郁离还是听懂了顾南枝的言下之意:你那么有本事,教教我。 郁离略略吃惊,要知道承认别人的优秀是相当困难的,普通人都如此,就更不用说顾南枝这被捧上天的小郡主了,现在为了学习探案心甘情愿地向他“不耻下问”,独此一点便弥足珍贵。 “郡主言重了,”郁离发自内心一拱手,“时间紧迫,郡主随我边走边说。” “我也要去!”宋柏恶狠狠一瞪逗笑了顾南枝,不知何时起三人的关系已然密不可分,此时再次一同出门而去了。 “此案进行到现在,只剩下两个突破口。”郁离撑杖走不快,顾南枝和宋柏贴心地也放慢了步伐。 “绿松石和流浪汉。” “对,流浪汉生前是否行为有异就交给张撷,咱们现在去调查绿松石。” “那,那咱们应该去哪调查这,这绿什么松石?” “你还跟着啊,没你什么事儿了其实,”郁离故意调侃宋柏,“查案这种小事就不劳动宋大仵作了,可以回去歇着了,你说是吧?” “谁跟着你了!”宋柏游刃有余地反唇相讥,不似刚开始动不动就气得涨红小脸,“我才不放心阿姐跟着条狐狸出门,我得保护好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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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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