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何华看向船外,地形有些熟悉,是她在地图上曾经看过的地方,但是看到远处的几个村落,内心不由升起一片犹疑。 按照地图上所绘,这片地区应当是一片树林的,附近虽说有军队驻扎,但是并无百姓定居。 离的近了封何华看得更清楚了些,发现那些村落竟是有些破败,与东海郡其他村落的富裕有些格格不入。 “何小姐,下了船后将军会给你安排住处的。”看守她的那个女兵发现她盯着远处出神,对她说道,“我们住的都是帐子和山洞,那边的那些破房子都是贱民们才会住的。” “那就好那就好。”封何华故作紧张地拍拍胸口,“要是让本小姐跟那些贱民住一样的屋子,岂不是天大的折辱?” 心里却有些讶异。 东海郡的军士们,难道都是如此称呼百姓的吗? 如此想着,她又问道,“那姐姐,这些贱民为什么不换好一点的房子住啊?” 果真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家小姐,这女兵心里想道,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好吃懒做,如何能富裕?” “怎么会呢?我先前在家中时,听说东海郡富庶,百姓安康,怎么还会有这种人?”封何华故作惊讶。 “蛮人后代,也配算东海郡的百姓?”女兵冷笑,“东海郡富庶与这些蛮人有什么关系!” “蛮人?”封何华惊呼,引来梅将军的怒视,再想问点别的那女兵却怎么都不理她了。 不过就是如此,封何华也大概猜到了些东西。 东海郡地图有异,一些蛮人聚居的村落并未在地图上显现出来,东海郡军民视蛮人为贱民,从不将其算入百姓的行列中。 那么,所谓的祭海之事,是否也会与这些蛮人有关系? 蛮人本生活在大朔以南的草原上,六百年前左家先祖率军痛击蛮族,除去部分南逃的,剩余的被大朔陆续迁往不同的地方,东海郡的蛮人也是自那时候迁过来的,六百年过去蛮人与大朔本土居民本该已经融为一族,却没想到东海郡竟然还存在这样的情况。 码头上站着一位高大的将军,穿着一身与旁人无二的墨甲,却光是站在那儿便有股让人生畏的气势,封何华看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于是又问身边的女兵,“那位将军是什么人啊?” 连着问了好几遍,那女兵被她问烦了,喝道,“安静,马上就下船了。”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封何华跟在梅将军后边下船,梅将军把她带到那位将军面前,“林将军,这是下属在返航时救回来的。” 这将军肤色黝黑,因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十分粗糙,左脸上还有一道从左眉一直延申到下颌的伤疤,这副长相加上姓林,封何华一下子就想起来他的身份,东海郡年过三十,姓林的将军只有两位,一位是林成义,另一位便是站在这里的这位,林奇将军,当年跟随林老将军守卫东海郡,因为被派往京中才侥幸活命的部属,如今年近五十,当年在林老将军战死后他被朔皇任命为了东海郡的郡守,之后林成义长大自请回东海郡任职,他又主动让出了郡守的位置给林成义,封何华上次见他还是在十年前,林奇带兵出海清剿夷人大获全胜,进京汇报战果时便是封何华接见的。 林奇是东海城的老将,为何他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驻守? 封何华心里又生起了一个疑问。 “何季言?陇西郡人?”林奇听梅将军叙述完事情经过,盯着封何华打量,“本将军竟是觉得何姑娘有些眼熟,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姑娘?” “将军见到美貌女子都是如此吗?”封何华抬头同他对视,“本小姐自小在陇西郡,这是头一回出来,不想竟是遇到了这等祸事。” “……是吗?”林奇又盯着她看了一阵,吩咐梅将军带她去歇息,“或许是本将军认错人了。” 见林奇转身离开,封何华松了口气。 当年林成义被先皇带进宫后,林奇每年都会进京探望他,有一年林奇就在御花园里碰上了昆吾子桐和女孩子打扮的封何华,封何华长相是随了昆吾子桐的,虽说如今她的长相要比温柔的昆吾子桐英气和冷硬些,但仍旧可以看出昆吾子桐的影子。 想来林奇不敢确定,一来是昆吾子桐过世多年,林奇也只见过那一回;二来封何华脸上有伤,加上衣着简朴未施粉黛,再怎么都还是有些差别的,不外乎这两个原因了。 梅将军把封何华带到了一处位于山道尽头的洞穴外,“何姑娘这几日里便住这里吧,军中简陋比不得姑娘家里,粗茶淡饭在所难免,至于姑娘的腿伤和风寒,之后林将军会派人给姑娘来送药的。” 她顿了顿,“姑娘这几日最好就在屋子里出来,军中人粗野,若是见了些什么血腥的东西吓着姑娘那便不好了,我过几日会回东海城换岗,届时必定带姑娘前去见太子殿下。” 封何华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进了山洞里发现里边各种用具一应俱全,但是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都落满了灰尘,过了一阵有个士兵提了一大桶水和一包衣物上来给她放下,“将军吩咐说,姑娘自行打扫一下吧,我等皆要操练,分不出手来为姑娘洒扫。” 封何华只得自己动手,好在她虽说向来是养尊处优,但当初在紫衡时也是自己单独呆过一段时间的,这些事情做起来不算得心应手,也勉强可以应对。 等清扫完已经过去了有一阵子,封何华出了山洞,外边的山路边上安着木栏,并有一道木门在道路上挡着。 这是关着不让她下去了,不过封何华腿上有伤,下山也是十分不便,因此她并不准备下山,而是拄着棍子走到木栏边上往下看,她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下边的村落。 村子里的屋子是破败的茅草屋,几乎每户人家都在忙碌,妇女们除了织布,也有的会同家里男人一道劈柴,就连孩子们都在村子里跑来跑去搬运着什么。 先前那女兵对封何华说,这几个村落贫穷是因为村中人好吃懒做,但是如今看来,却并非是那样,封何华盯着又看了许久,听到有人上来,才转过身。 是给她送水上来的那位小兵,端着两个碗,“姑娘,这是将军命我送上来的。” 晚饭十分简陋,一个馒头和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素菜,还有半条风干的小鱼,另一个碗里是治风寒的药,封何华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如此简陋的饭食,连那苦涩的药汁都要比这饭食味道好些,鱼肉干的发硬,馒头不知道是混着什么面蒸出来的,而那碗菜封何华只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几乎难以想象世间竟还有如此难以下咽的食物,难道这地方的军士们每天就是吃这些东西吗?东海郡的军饷都去了哪里? 这几日在船上封何华一直都在吃鱼,盯着这半条小鱼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就着它吃掉了那个馒头,而那碗菜却再没动过,那个士兵上来取碗筷时,对这情况毫不意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若是不愿吃,下次便不给你送这菜上来了。” 接着说道,“我们营里条件简陋,你这碗菜吃的还是林将军的份额呢,林将军顾念你是个女儿家怕你吃不得苦才叫我给你拿来的,早知你不吃,林将军就该留着自己吃的。” 封何华闻言又是一愣,林将军是这个营里地位最高的人,竟然连他都吃的是这种食物,这其中难道还有隐情? 封何华越发疑惑,原以为船只靠了岸这一切的谜团便都可以解开,却没想到困扰她的东西更多了。 如今她在这外边,也不知道她失踪后东海城怎么样了,左悠之听说她失踪又会是个什么反应,王济生那边目前来说应当是没动静的,否则这里不可能如此安静。 梅将军说她这几日会回东海城换岗,是哪天还说不准,她又不敢贸然向人打听东海城里的情况,若是引起了怀疑,反而是适得其反。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封何华那条伤腿又开始发痛,忽然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忙闭着眼睛装睡。 来人进了屋子,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声音很低,封何华也很熟悉,“太子殿下。”
第31章 祭海 这个声音,是左道之! 封何华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他,“子旻?” 左道之点头,“是臣,殿下怎会在此处?” 封何华向他大略说了下事情经过,左道之大吃一惊,“那殿下须得尽早回东海城寻名医来治,若是将来留下些什么疾病就不好了。” “先前在船上时梅将军叫军医来给我看过腿,也正过骨,并无大碍,好好养着便是了。”封何华说道,又问,“你怎会在此处?” “此事便说来话长了,臣那日外出查探,却意外看到了郑业将军,心里疑惑,便跟着他去了,而后亲眼看着他进了山中密道,臣在外边等了大半天都不见出来,便跟了进去,却被里边的守卫发觉,误打误撞竟是到了那座监狱上边,又刚巧看到了太子殿下在那里。” “你那日留给我们的信息,究竟是何意?本宫与悠之研究了数日都没个结果。”封何华问,“那石头也很是普通,上边的刻痕本宫去问过方宜,她也不懂。” “此事倒是臣疏忽了。”左道之苦笑,“那石头只是臣在通道里随意捡的一块,那个刻痕则是山道入口外一间酒坊上的标志,当时事态紧急,臣没空多言,只记得那一个标志,只好画了上去。” “原是如此,那你这几日里,便都是在这几个荒村里面吗?”封何华皱眉,“这处军营是怎么回事,那几个荒村里又发生了什么?” “殿下,臣那日因来路被封,便在山道里四处寻路,最后出来时便到了这村子外边,这几日里一直藏匿在附近的林子里,今日偶然瞥见殿下,才趁着夜色潜进来见您的。据臣的观察,这几处村子,应当是蛮人的村落,外边的军营,是看守他们的。”左道之回答,然后说道,“殿下,恐怕方宜也有问题。” 封何华示意他接着说。 “那封血书里边说,林成义纵容下属劫掠,此事劫掠为真,但劫掠的对象是这些蛮人村落,东海郡上下历来都不将蛮人与自己视作同等,至于说林成义残虐无能,这也是针对蛮人的。事实上不光是林成义,就连之前的林老将军,对蛮人也是这般做法。”他重申了一遍,“先不说此举对错,连东海郡本地人都不在意蛮人死活,方寒洲一个外来任职的为何要为了这些人拼死拼活?说方宜有问题,不如说方寒洲之事有问题。” 然后顿了顿,“林成义对蛮人狠辣,但是对大朔百姓仁厚,也爱才惜才,断然没有为了蛮人之事而害方寒洲的理由。” 封何华赞同他的猜测,又把这几日里自己的所见所闻详细讲述了一遍,问他,“你既在这里呆了数日,那关于祭海一事可有所见闻?” “有。”左道之说,“明日早上殿下早些起来,便可以看到,只是场面太过血腥,殿下慎重。” 封何华大骇,“竟是真的?本宫先前只是有所怀疑罢了,林成义如此作为,究竟为何?” 她眉头紧蹙,“本宫先前陷于山道,听那两个兵士交谈,他们提到了一位老将军,说老将军出现时,夷人将吓破肝胆。” 东海郡配得上老将军三个字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林成义的父亲,当年为抵抗夷人战死在东海郡的林寿林老将军。 但林寿已经入土三十余年了,难不成还能活过来吗?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子旻,你可知道那兽血的作用?” “殿下,那兽血据传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只是无人成功,使得这也只是传闻,但仍有人为此奔走。” 听了左道之的回答,封何华仍旧是不能释怀,她盯着窗外的夜空,“你刚才说明日早上会有祭海的仪式?” “是。” “那便……等看过后再做定夺吧。”封何华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连串的变化,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好在局势未曾失控,南边的王老将军也应该收到了她的传信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及时制住。 “对了。”左道之像是想到什么,临出去前问了句,“殿下之前说您对林奇说自己叫何季言?” “有什么问题吗?”封何华愣了下。 “并无。殿下早些歇息吧。”左道之却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封何华心里挂念着左道之所说的凌晨举行的祭海仪式,加上夜里那条伤腿异常疼痛,她睡得并不安稳,早早地便听到外边有动静,睁开眼睛时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便忍者疼痛从床边的布包里取了件衣裳出来穿上。 封何华身形远比一般女子要高大,甚至一些男子比不上她高,梅将军先前给她送衣服来时也是万分艰难,最终仍是找军中一些高大的军士借了些旧衣过来给她,至于贴身的里衣,封何华穿的还是自己原来的。 又拿了根布条把头发扎上,封何华拄着棍子出了门,山道口那扇门还在,她出不去,但是好在这处洞穴地势高,封何华视力又好,仍旧可以看到远处海边的情况。 那里已经站了很多兵士,靠海的地方有个巨大的台子,上边有数根石柱,封何华昨日里便看到过只是想不明白那台子是做什么的,如今看来,似乎正是祭海用的。 太阳又升起了些,封何华看到一黑甲将军走到兵士中,看那高大的身形应当是林奇,他手持一柄带鞘宝剑,梅将军跟在他身边,朝着兵士们亮了亮手里的什么东西。 封何华正疑惑,就看到有六个人被五花大绑,从那村子里被押了出来,脚步缓慢,被兵士推搡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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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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