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弩营的把总面无表情地说:“加训半个时辰。” 大家有些不堪重负地垮了肩,一个个认命地捡箭,把总催促:“别懒懒散散,都快点!” 丘文殊不解地问阿南:“都不用,休息?” “王爷下令,庆功宴那晚没能胜过他的将士每日再加两个时辰训,每日的训练就排得紧,这下子更紧巴了,自然没什么休息时间。”阿南说着说着,凑到丘文殊耳边说,“他们都对丘公子您不敬,王爷变相罚他们呢。” 丘文殊听到阿南的解释,懵了一下,下意识说:“不是。” 说罢,丘文殊示意阿南看离他们最近的将士,说:“你看他,箭法,更精湛了,比那天。” “那也许是误打误撞?” 丘文殊不知该跟阿南怎么解释,从以往的经历来看,他认为自己是远远不足以影响宁琛的公务的。 想了想,丘文殊说:“我没那那么重要。” 阿南惊讶地看了丘文殊一眼,说:“王爷为了你做了很多荒唐事呢,孟将军一喝醉酒就骂您。” 说罢,阿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亡羊补牢般地跟丘文殊说:“后一句您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更不要与孟将军理论,求您了。” 丘文殊点点头,觉得阿南怪可怜的,话本子看得太多,看世事的眼光都有偏额了。 “多看书,”丘文殊补充一句,“正经,的书。” 阿南不知道丘文殊怎么突然换了话题,摸着脑袋说:“我不识字呢,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怎么写。” 丘文殊就问:“你叫,什么?” 阿南说:“赵阿南。” 丘文殊点点头,走几步路,捡了一支箭。 军营门口迎入马队,为首的人面容俊美,身穿铠甲,身后棕色披风在疾速中吹鼓,又在主人瞥见某人时,因骤然拉缰的动作而垂下。 军营里的人训练的训练,搬运的搬运,丘文殊也未受一点影响,捡回一支箭后,走到阿南身旁,就着泥地,弯腰写下“赵阿南”三字。 向来机灵的阿南难得手足无措,说:“丘公子,我这么土的名字,都被您写美了。” 丘文殊说:“本来,就美。”名字都是长辈赐予的,都有它的寓意在。 阿南笑了。丘文殊把手里的箭递给阿南,阿南接过,写了两笔,怎么也写不出丘文殊字的美感,露怯地说:“哎呀,我,我不会。” 丘文殊往阿南身后挪两步,握着阿南的手写字,两人贴得很近,但都是男人,丘文殊也不在意,阿南红了脸,丘文殊还在一本正经地教导:“手要稳……” 说话间,丘文殊感觉到斜刺里有两束阴沉又凌厉的目光投来,他抬眼一看,宁琛手里抓着黑鞭子,一圈一圈地挽在手心,朝他这个方向走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一副高高在上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阿南急忙上前行礼,丘文殊僵在原地,酒后乱性后的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待宁琛走近了,丘文殊才看到他眼底的雨骤风狂,他一鞭子抽散了地上的泥沙,鞭痕足有一寸深。 丘文殊还懵着,宁琛擦身而过时,他听到了来自宁琛的密语,他气狠狠地说:“晚上到我房里来。” 丘文殊立刻腿软。
第56章 晚上、房里。 这几个简单的词汇让丘文殊心乱如麻,归程时,他一如既往四平八稳地上了马,面无表情地将马驱向军营内部。 阿南慌慌张张地追上来,说:“丘公子见了王爷,切不可为我说好话。” 丘文殊低头瞥他一眼,眼底的茫然阿南没看到。 阿南说:“您越说王爷会越生气。” 丘文殊看了看前方,又扭头看看,恍然大悟地调转马头,往军营大门而去。 阿南懵了,又追上来说:“您不是打算去见王爷吗?” 丘文殊摇头,迅速离开宁琛所在的军营。 阿南懵了,一路追随丘文殊回了珠府,终于看出丘文殊在感情上是块榆木。为了自己的前途,他拦下丘文殊,着急说:“丘公子,王爷方才误会我们了,您该向他解释。” 丘文殊勉力从晚上要去赴约的恐慌中脱离,垂眸看了阿南一眼,不解地重复:“误会?” “是啊!”阿南见丘文殊终于理他了,赶紧说,“方才您搂着我,王爷看到了,他生气了。” “这没没什么。”丘文殊回想了一下,说,“我是教教你写字。” 阿南跳脚了,说:“王爷喜欢您,看到您和别人亲近,他自然要生气啊!” 丘文殊有些黯然地说:“他不,不喜欢我。” “怎么会不喜欢你!”阿南要崩溃了,说,“孟将军看中王爷的姬妾,王爷大方送了。您上次看中了他的姬妾,他气得将您赶出院。你还不明白吗?” 丘文殊懵了,追问:“我何时看中过他的姬妾?”他从头到尾看的都是宁琛啊! 说罢,丘文殊也懂了,原来是宁琛误会了自己,才将自己赶出去的。 对“鱼鱼之欢”的恐惧暂时被压制在后,丘文殊返身去马房,急切地说:“我要跟他说清楚。” 阿南几乎要喜极而泣,目送丘文殊离开。 而宁琛回了自己营帐后,气得将屏风都抽翻了。 丘文殊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搂着教这教那,长一张正经的脸,说一嘴轻浮的话! 可恶至极! 宁琛眼睛都红了,甚至等不到入夜,很想现在就去找丘文殊说个明白。 “王爷。”帐外传来孟关的通传,“齐王请辞。” “那就让他走。”宁琛掀帘大步走出。 孟关跟在后头,不解地追问:“王爷要去哪里?这儿还需要王爷部署……” 宁琛深呼吸一口,陡然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回了营帐,与众谋士商议至黄昏。 “如此,便这样定好了。”宁琛疲惫地拧着眉峰,说,“由李清负责带人暗中跟着齐王,待齐王在三苗国京露了面,立刻控制齐王,李代桃僵,用他们谈好的筹码和三苗国主签订和谈书。” “是。”众人领命而去。 宁琛急匆匆回了珠府,甚至没有去城门送齐王。 从戊时等到子时,又从子时静坐到卯时,丘文殊整夜都没有来赴约。 宁琛等得心都冷了,让丘文殊自己来,是想给他留点体面。既然他不要,那就算了。 随侍按往常的时辰进来给宁琛梳洗时,宁琛冷声吩咐随侍:“去后罩房,把丘文殊抓来。” 随侍愣了愣,说:“王爷,丘公子不是在这儿吗?” 宁琛气笑了,轻声问:“你整夜在这儿值守,丘文殊在不在这里你还不知道吗?” “昨晚守夜的不是奴奴才……”随侍被宁琛这么一问,整个人也糊涂了,说道,“是丘公子的小厮在外头要人,奴才一时糊涂,以为在这儿呢。” 宁琛猛地一愣,霍然起身,问:“你说什么?引泉在外头要人?” “是是的。” 从知道丘文殊失踪到明确被齐王所虏不过三刻钟,宁琛整装待发,要亲自去救人。 孟关衣服都没穿好,跑来院里拦宁琛:“王爷,这个时候切勿打草惊蛇!” 引泉推搡孟关,红着眼睛喝道:“什么打草惊蛇!我家少爷的命呢!” “你怎么这么蠢!齐王既然费心抓了你家少爷,就不会贸贸然将他怎么样,”孟关指桑骂槐,“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齐王安然无恙到达国京,等我们取代了齐王,你家少爷得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引泉叫孟关骂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哭着问:“你如何保证我家少爷的安全?” “我们自然——” “让李清留守珠府,本王亲自带人跟着齐王。”宁琛转念间已然下了决定。 孟关愕然,愣了一会儿才又追上宁琛,说:“王爷,您不能去。三苗人恨您入骨——” “朝廷要与三苗和谈,派出齐王这个亲王作为和谈使者,以表和谈的决心。”宁琛冷静道,“本王要与三苗和谈,也应亲自前往才是。” “不不——” 宁琛红着眼说:“不必再说,你留在珠府做后盾。” 蜿蜒的山路上,几列马车颠簸地驶向三苗国京。 马车里挤挤挨挨坐满了十来个人,丘文殊被安置在临窗的位置上。 昨日奔向军营的途中,他被人捂了抠鼻,再醒来,便已经在这马车上了。 经过漫长的一天,丘文殊已然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齐王派人将他虏走,预备将他和其余九十九人一同献给三苗国主。 番外 簪子 收到元琛的回信,丘文殊心血来潮,决定做一支簪子来回答元琛的问题。 决定要做簪子后,丘文殊先让引泉帮他找来相关的书籍以及工具,研究了半天,这才开始下手。 引泉在一旁候着,好奇地问:“少爷,您为什么要做这个?” 丘文殊靠着引枕坐起来,手里拿着刻刀和木头,慢吞吞地回道:“送,元琛。” “送元公子这个做什么?”引泉百思不得其解。 丘文殊长长叹了一口气。 元琛瞒了考校的事不说,他本来有些生气的。 元琛又考了倒数第一,他本来是很恼火的。 但元琛小心翼翼问一句“某乃朽木,尚愿雕否”,他生再大的气都不好发作了。 再傻再笨,那也是“姻缘天定”的未婚妻,他只好咬牙认了。 “送她,她就知知道了。” 引泉闲来无事,坐在脚踏上看着丘文殊,偶尔搭一句话:“少爷,您选的这木头材质不好,送人太便宜了些。” 丘文殊吹了吹簪子上的粉,漫不经心地说:“要,求实。”元琛在学习上的天资,与这木头不相上下。 “少爷,您和元公子很好么?” “嗯。”将来要携手度过一生,算好吧。 “以前您可不太欣赏愚笨之人。” “嗯。”这可能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唉…… “是因为元公子的相貌吗?嗯……元公子长得也太漂亮了些。” “嗯。”真的太漂亮了,将来会不会有人以为他是贪图元琛姑娘的美貌,才娶的她?丘文殊愁得眉头都皱了,但转念又想,与其让人知道元琛姑娘与自己私定了终身,还不如让人误会他是个看重容貌的俗人。 “太漂亮的,都容易惹事。”引泉看着丘文殊受伤的腿,说,“元公子平日就该简朴一些,穿得平凡一些。” “那,委屈了。” 小姑娘天生就爱打扮,因为长得漂亮了些,容易引来他人的觊觎,就要扮丑,那也太委屈元琛姑娘了。 丘文殊一边刻,一边想,以后他可要更努力一些了。 努力成为能永远庇佑元琛姑娘的天,帮她隔绝诸如李启瑞这样的无德之人,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努力学会欣赏元琛姑娘,五根手指头都有长短,元琛姑娘功课不好,总该有别处是好的。 这么一想,丘文殊脑海里便闪过初见时元琛姑娘穿着中单,披着长发的那副模样,顿觉口干舌燥…… “嘶!”丘文殊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不小心就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头。 引泉紧张地站起来,从枕旁取过一条手帕,摁住了伤口。丘文殊则拉着手帕角仔细擦着染上血的簪子。 引泉懊恼自己让丘文殊干这种活儿,着急地说:“少爷,别刻了吧,奴才去买一支回来。” 丘文殊懊恼自己思想龌龊,摇摇头说:“不用。” 引泉说:“元公子指不定不喜欢这样的。” 那以后再刻别的吧,从现在开始,给元琛雕刻一匣子的首饰,等她过门了,送给她戴着玩儿。 ※※※※※※※※※※※※※※※※※※※※ 发生在丘文殊16岁那年
第57章 他不在珠府,过了一夜引泉肯定会去寻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他被齐王掳走。如果引泉求助宁琛,宁琛……会来救吗? 丘文殊落寞地看着窗外的夜幕,看管他们的士兵正吆喝着让他们下车。马车没能在关城前赶进城,只能在荒野扎营了。 丘文殊昨夜已经这样睡过一次,数十人归一个营帐,再分一筐干粮。他被虏来时身上只有寻常的衣衫,连个水囊都没有,被干粮噎得咳嗽不已。 今日又被分得一块干粮,丘文殊吃不下咽,听着营帐里吵闹的交谈,余光一直瞥向值守的士兵。 昨晚亥时这些士兵便有些玩忽职守,不知是否夜夜如此…… 丘文殊想得认真,斜刺里递来一个水囊,都堵到他嘴边了,他这才怔怔地看过去,看进了一双美如繁星的眼眸里。 那人半张脸都掩在葛色的围脖里,穿着粗衣,盘腿坐在他的斜后方,佝偻着腰,乍眼一看像个疲惫不堪的人质。 那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是破绽,丘文殊一下攥紧了他的手腕,而后者大手往丘文殊腰间一捞,就将他拖抱到身旁。那不容错识的强大的雄性气息叫丘文殊安心不少,他顿时想到别的事。 “喝水。”宁琛冷声催促。 丘文殊哪里顾得上喝水,拽过宁琛的手,就要写字,就想告诉他,和谈书定然是假的,不然齐王不会大费周章带着他们往国京去。 只写了几个字,宁琛忽然扯了手,别过脸说道:“不用了,我都会知道的。” 丘文殊愣了愣,宁琛不容拒绝地把水囊塞到他干燥的唇边,他抱着灌了好几口。 营帐里人实在太多了,叽叽喳喳吵得厉害,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要大声说。宁琛凑到丘文殊耳畔说话,湿热的呼吸让人有些熏熏然,但他声音却很疏远。 “到了国京,自会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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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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