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我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坐在这儿绣完香囊,我永远见不到蕊娘了。我蓦地泪如雨下。蕊娘走后我没有哭过,我讨厌哭,我觉得哭没有意义,可是我好想我的朋友啊。是她陪我走过十年的宫禁生活,世上只有她会为我的生日做寿面,我还答应蕊娘做她儿女的义母。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眼泪滴在刺绣上,晕花了丝线的颜色,我急忙揩眼泪,新的泪水又落下,我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啕。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蕊娘还活着,笑颜如花,招手引我回掖庭。我追在她身后跑,跑进大门,掖庭里空旷无人,我转了一圈,不停呼喊蕊娘。茫然间,余光瞥见草丛后露出一双横躺的脚,我提着心走近,蕊娘躺在血泊中,半截上衣被胸口的鲜血染红。我蹲下,颤抖地伸手摸她,她的双目圆睁,似乎是有话要说的神情,身体已经凉了。 一把闪着银光的刀晃花眼睛,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刃淌下。我抬眸,谢潜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他脸上的血花,从左上贯穿右下,眼神淡漠,像审视圈套里的猎物般看待我。 “不要!” 我惊坐起来,出了一脊梁骨的虚汗,程七捏着针,惊喜地说:“你醒了!总算发汗了。你知不知道你高烧昏迷了三天?” 我摇摇头,嘴唇的干皮翘起,我口渴得紧,掀开被子欲下床倒水。程七拦着我,赶快去倒杯水,说:“你那天回下房,去了好久都不曾回来,皇后娘娘不能出门,派我来找你。我吓一大跳,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无妨。”我摆摆手,打断了程七的话,拽着他的衣领,恳求道:“程七我求你一件事,你清楚我识字不多,你帮我写封信好吗?” 程七移开我的手,笑说:“这有什么,我写就是了。” “不一样,这封信是给谢潜的。” 言毕,程七讶异地望向我,我把我和谢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又指挥他去柜子里取笔墨纸砚。万事准备就绪,我却想不出如何说一刀两断的话,思考半晌,程七搁下笔说:“你写信诀别,我想他万万不会善罢甘休,势必还要纠缠,不如你二人当面把话说明白。” 我就是说不出绝交的话才决定写信,当面说我更犹豫不决了。 或许这次谢潜没有任何预谋,是出于职责动手,但是我无法与一个双手沾满蕊娘鲜血的人儿女情长。我理解他,如果我是千牛卫,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掉谋害陛下的人。可我不能对不起蕊娘,她的魂灵栖息在我和谢潜之间,选择忠于我的挚友,就要放下谢潜。 往年这个时候,娘娘随陛下去西边的离宫别馆避暑,内侍们转动水车,冰凉的水浇在屋顶温热的瓦片上,凛凛生风。无需启冰转风轮,殿内便沁凉怡人。 五月下半旬,韦世安彻底同朝廷闹翻,在蒲州集结原有的精兵和韦家军,蠢蠢欲动,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上阳宫俨然成了一座冷宫,郭公公裁撤上阳宫的宫役,只留我和一名弱不禁风的小黄门侍奉。娘娘了然于心,韦世安起兵造反之日,便是陛下废后之时。依我看,韦世安以卵击石,注定战败被擒,但此战与娘娘的命运休戚与共,韦世安战胜,娘娘方能安享荣华富贵,否则性命堪忧。 我和娘娘两耳不闻窗外事,消极地等待局势落定,娘娘练五大张书法、读史书、弹筝,一天的时间很快打发过去,我围着屋子洗洗扫扫,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用呢。所幸皇上念旧情,不限制上阳宫用冰和请太医,程七能照常替娘娘医治头风,我在上阳宫的日子不至于太过闭塞。 程七来时,娘娘还在写最后一帖字,我让程七在寝殿里候着,他压低声音问我:“你跟谢潜说了吗?” 我竖起食指立在嘴巴前,不许他在上阳宫提这件事,不想娘娘已从书架那边走来,打趣我说:“宫里就我们三个人,瑶娘有什么话不能说?” “事关谢潜……” 娘娘亦知晓蕊娘死于谢潜刀下,扶额道:“你想与谢潜决断?” 我一面服侍娘娘脱鞋上床,一面回话:“婢子没想好如何对他说。” “我早看出,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况且他手上有蕊娘的一条人命。长痛不如短痛,你们就约在明天,早断干净好。” 明天,太快了吧…… 见我犹豫寡断,程七附和道:“我今日正好在,你说我写,明天几时,在哪里见?” 说着程七从药箱里抽出开药用的纸笔,娘娘替我回话道:“我看约在晚上好,掩人耳目,青龙门周围不常有人活动,那便约在戌时青龙门西南的聆风亭见面。” 我来不及确定是否如娘娘所说安排,程七已写好约定会面的纸条,我看着短短的两行字,陡然觉得那其中蕴藏了无限的变数,像烫手山芋似的,接也不是,扔也不是。娘娘拿过纸条,折成四方块,贴在我发黏的手心说:“好孩子,去给他罢。” 走上长街时,我仍是心有戚戚,内心隐约希望谢潜不会从此处经过。 真的要在明日与谢潜决断吗? 娘娘不会害我,她和程七又都是聪明人,他们说得对,当断则断,由着我可能花一百年也说不清。 长街尽头一抹颀长的身影徐徐靠近,走到路程一半,我看见他身着深绿色的官服,腰间佩了一把长刀。我便向他走去,这是蕊娘事发后我头次见谢潜,每一步踏着恨意和不舍,两种极端的心情交织下,我甚至萌生了退意。 谢潜的面色如常,我和他间隔五步远,投纸条入他的怀里,奔跑着和他擦肩而过。他始料未及,回头喊:“瑶娘——” 我坐在娘娘的床榻下,窗外一道闪电劈裂夜空,屋里的摆件瞬间蒙上一层惨白的光,轰隆隆的雷鸣传来,仿佛雷公电母驾战车滚过天际。初夏夜的暴雨如注,闪电的照映下,雨滴成线,雨线坠幕,封锁偌大空旷的上阳宫。 今夜我注定无眠,我希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这样我就永远不用和谢潜告别。好像老天故意惩罚我似的,我一念及此,雷霆勃然大怒,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掀开上阳宫的屋顶。我抱紧双膝,雷雨天不使我惊惧,我害怕的是蕊娘此时如孤魂野鬼在外飘荡。我的朋友啊,如果你真的在我身边,快随黑白无常去吧,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忘了卑微痛苦的一生,人世间并不好过阴曹地府,没有值得遗情之处。 蕊娘,上天明鉴,我向你承诺,我定要斩断祸根,还你安息,否则叫我孤苦至死。 娘娘垂下床的左手,探进我湿淋淋的后背,又伸向脖子,细抿我的碎发,幽幽地说:“睡一觉,什么事都好了。” 我的身体没有康复完全,裹在虚汗淋漓的衣裳里,蒙头昏睡了六个时辰。睁开眼时,娘娘居然穿戴齐全冠服,头配九树金银花钿,身体僵直地守在宫门口,仰看暴雨后万里无云的晴空。 我说华服压得胳膊抬不起来,娘娘换一件穿,她始终保持原有的姿态,一言不发。我又搬了一把圈椅在她身后,娘娘便坐在廊下,眺望澄澈无际的碧空。 去领午膳的小内监迟迟未归,我向娘娘提议从后门看看,娘娘说道天热胃口差,不想用膳,让我站在她身后陪着。 这一天与我入宫的三千多天相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稍微特殊的是,我十分珍惜这所剩不多的陪在娘娘身边的时刻。日影西斜,娘娘注视东北方位的天空,瞳孔反映橙紫色的暮光,她起身用力过猛,椅子被带到地上。在那目穷之处,有一小朵的焰火燃放,瞬息后是残余的白烟。傍晚放焰火,真奇特啊。
第11章 争渡 娘娘偏着身子,命令我现在到聆风亭等谢潜,我欲说时辰尚早,却见娘娘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眼神中有火苗燃烧。我不敢违背,由上阳宫一路跑到聆风亭,所幸没有碰到他人。聆风亭位于外墙和宫殿之间,是个狭窄的过风口,一阵轻柔的晚风经它便变得迅疾。方才跑步出的汗留在额上,风吹过凉汗,我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瑶娘”我回头,谢潜提着灯笼定定地站在我身后,我和他同时开口,他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道:“我有话对你说。” 他心里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眉宇轻微地皱了皱,将灯笼递给我,舔舔唇说:“你先跟我走,出去我好好和你解释。” 灯笼离近,我发觉他的衣服鼓鼓的,圆领露出一截玄色的胸甲,御前不可穿甲,除非有谋逆之心,事到如今,他又想耍什么花招?我愤恨地把灯笼扔在地上,使蛮力蹦在灯笼上面,狠狠地跺它,谢潜拽着我的胳膊往亭子外拖去,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和你恩断义绝!少来纠缠我!” 暮色四合,青龙门周围漆黢黑,唯门楼上有星星火把。黑暗里人的听觉无比敏感,我忽然听见箭穿风的“嗖嗖”声,谢潜挡在我身前携我躲过一支,另一支被他徒手截获,已经折断了。 谢潜抽刀举刃,独自面对青龙门门楼上的神箭手们,反手将我推向内城方向,大喊:“快走!” 我和他背对背站着,程七此时领了两队兵士面朝我走来。耳畔没有出现放箭的动静,青龙门前的广场安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喘息声,谢潜扭头看清来人,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他原本紧张的面部肌肉松垮,眼神如同失去全世界一般灰暗,同我对视道:“你骗我?”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着急得刚想摇头,后脑勺挨了一记劈手,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液,双目陷入黑暗。 被变卖宜春楼前,郭公公领我从大狱出来,说是废后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在牢里待了四十九天,遇见许多上阳宫的故人,没有主子在跟前,各自又都是死到临头,大家便敞开心扉,将这么多年的是是非非一吐为快。我甚至记下了阿靛的遗言。 在她们的口中,皇后韦氏能忍狠毒、过河拆桥,对待宫役如同走狗,一旦东窗事发便抛弃作为棋子的手下人。她加害皇嗣,指使阿靛在端静长公主每日的饮食中投毒,在最后关头不惜鱼死网破,加大毒药的剂量,导致端静几近失明。她还狼子野心,联合阉竖程七,暗中和韦世安密谋宫变,意图兴造韦家天下。 众人眼里,皇后韦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毒妇。唯独于我而言,韦氏善良大方,对我亲切如家姐,我真的想不通她为何对我如此特别。 被敲碎膝盖骨的阿靛,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说:“傻子,她最后才利用完你。” 我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蠢物,因着谢潜的缘故竟然也能变成皇后的最珍贵的棋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我关进监狱的当天,转弯经过水牢,一名年轻男子的背影像极了谢潜。他戴着沉重的木制劳枷,背对牢门,混浊的污水在他膝下涌动,他后背的囚衣有一团干涸的血迹,一瘸一拐地走向墙角。 我扯着嗓子喊他:“谢潜!”他的步伐略作停滞,继续往前走。狱卒架起我的胳膊,拉我离开他的牢门,我四肢奋力挣脱,忏悔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求求你看看我!对不起……”他的头左右摇了两下,什么都没说,随后把头抵在坚硬的砖墙上。 谢潜平生最倒霉的事大概就是喜欢上我。如果他没有和谋逆之罪的宫女私通,按那日的计划,他本该领禁军大战韦世安于青龙门,亦不致令皇上御体损伤,更不会成功擒贼还被参入狱。他恨死我了吧,也好,这回无论如何他和我都不可能了。 玉佛寺是太祖当朝时兴建,专供宫内小型的礼佛活动,皇上念旧日情分,未对韦家赶尽杀绝,宣废后韦氏在此带发修行。我进去时,只有韦氏一人跪焚香炉前烧纸,其余的姑子都退下了。一个多月不见,她衰老的速度令我心惊,脸颊生出了大大小小的色斑,面色蜡黄,双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像年逾半百的农妇。 “你和我都没有为蕊娘烧过纸钱,今天一起烧点儿罢。” 韦氏右边放着一摞码放整齐的黄纸钱,我抽了一沓放进焚香炉,未燃透的纸灰从焚香炉里升起,像只飞蛾在热浪里翻滚,带一点点明灭的火星。 烧纸的烟熏得我眼睛流泪,我问她:“是你属意蕊娘在皇上的茶里下毒吗?” 韦氏道:“她比你聪明多了,这只能算场交易,我答应给她的家人赏田,她心甘情愿做的。” “那我呢?你从十年前带我进上阳宫开始,就为我量身设了圈套?” 韦氏沉默半晌,言:“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骨子里有天然的纯真,残酷的掖庭都没有改变你。我想让你做我最忠实的奴仆,所以不断给你好处,让你心怀感激。可是随着你年龄越来越大,我意识到这不可能实现,你不可能把自己完全地奉献给我,因为你的心里有了别的惦念。谢潜这个闷葫芦,用着太顺手了,没想到他能帮我这么大的忙。” “娘娘苦心孤诣,害得婢子好惨。” 她仰头道:“瑶娘,你不惨。谢潜多爱你啊。我付出了二十载的青春,只换来皇上无休止的忌惮。你知道我得知父亲和弟弟死去后,他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皇后,请你告诉你的叔父快些上交虎符。” 我说:“他对你够仁慈了……” “我不要仁慈!我要他像一个寻常的丈夫爱他的妻子!我除了皇后的名号,就不是人了吗,一点点人的情感我都不能拥有吗?” 韦氏张牙舞爪地站起,泪湿布衣,她优雅得体的脸上首次露出可怜的痕迹。不知是谁登上了玉佛寺的钟楼,肃穆的铜钟声回荡在庭院内,经久不息,宣告一代皇后韦氏的陨落,她仿佛参透钟声的寓意,那是在倒计时她的生命,韦氏倏忽停止了狂躁,接着向香炉内掷纸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