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话!我俩倒是承了你恩惠才是。不然待在山门里头、怕是日日夜夜刀光血影,哪有现下日子安逸!只求公子书信里替我兄弟美言几句,好让于夫人知道我俩办事还算妥当,好多留几年。” 白公子自然应了,下人笑嘻嘻端着半碗汤水,说:“就是可惜了我半碗甜汤。”他大半辈子不下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道甜汤了。 白公子接过碗,莞尔道:“心如蛇蝎、自是满目穿肠毒药。”说罢就着碗喝了一口。冷掉的甜汤显得些许甜腻,记起之前用这么一碗甜汤哄过李云的,想着这回他趁着李云洗漱才出来一趟,在此处耗了大半时辰,得寻个由头才行。他就问:“这甜汤可有剩?” “有的有的!来之前温在锅里。我端一碗给李云公子去?” “好极了。”白公子含笑拍拍他肩膀,抬步离开。下人随在他身后,走一步神色木讷一分,待出了院子时已然是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仆人一个。 子时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咚——咚!咚! 更夫边走边摩拳擦掌,嗓音在冷风中有些嘶哑。大街上寂寥无人,今夜月色并不明朗,他提着灯笼走得快,差些就踩上人,吓得整个人都跳起来。灯火一提,前方竟坐着一个姑娘家。但见这姑娘神色凄清泣不成声,三更半夜里孓然一人,莫不是妖精鬼怪?!更夫吓得脚都软几分。本想撒脚就跑,恰恰抬头见了罗府的牌匾,他转念一想就壮着胆子问:“姑娘你可是来寻罗家人啊?” “对对!”她着急应声,“这罗府大门怎么贴上封条了!人都哪去了!”怕是缩在这里呆坐许久,脚都麻了,她好容易站起来,就见更夫一脸恍然。 “若是要债的、你就来迟咯!”更夫说:“这家人债台高筑、欠了外头许多债统统还不上!追债人天天上门来闹、不得安生,昨夜里便举家出逃,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听说今早有人报了官,衙门才刚封的屋!”见对方一脸死灰,便劝:“丫头、莫等了,回去罢!” 还能回哪儿去。罗笙满目死灰,颓唐跌坐地上。 又是个可怜人。更夫叹口气就走了。 咚——咚!咚!打更声又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
第39章 一无所得 大年二十八,惠萍终于争过齐帘,下了床走动。一路走过道道廊子,看喜庆的红灯笼挂了满眼,似乎能沾了点喜气,人显得精神许多。这两日府里也忙,整个白府的窗花对联都要贴上,忙得白管家与齐帘四处奔走,就怕看漏了哪个偏角。 明明白府大得很,走到哪处都是吵吵闹闹热火朝天的,惠萍挺是高兴。只是腿脚习惯了往某处院子走去,待她回神时已经到白夫人的房门前了。 屋内静悄悄的,院子外的热闹怎么也进不来。惠萍跨过门槛徐徐入内,视线越过屏风去到床边,只见床帐高高拉起,白夫人就坐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形影只单、万般落寞。惠萍跟着白夫人三十多年,算是大半辈子都放在她身上,见她起看她落,多少苦难都过去了,偏就熬不过寂寞。惠萍眼内一热,默默走过去。 “外头真热闹。”白夫人轻声说。 惠萍道:“可不是。夫人若是得了闲,也多出去走动走动。” 白夫人瞧了她一眼,又望向窗外,眼里转着某些东西,似在斟酌又像犹豫,如此再三沉默才开口说:“惠萍、我是不是错了。”惠萍张张嘴,不知怎么回话。 “我要强了半辈子,似是争来许多,可怎么却像……一无所得呢。” 除夕(上) 惠萍去找李云时,白公子正给他摘了头上纱布。 额头上结疤挺显眼,白公子上了药后李云就扒拉着头发稍稍遮盖起来。脸上的指甲印子已经好了,但刚刚愈合的地方还是留了痕迹,不过总比白公子脸上四道痕迹来得好许多。为此李云就取笑他,说活脱是长了半边猫胡子。白公子挑挑眉,喵一声就扑过去将人叼起来耍闹。惠萍一入门就瞧见两人缠打在软塌上,李云吓一跳当即蹦起来,见是惠萍才傻笑出声。反倒白公子一身懒骨赖在软塌上,听惠萍说有事寻李云时手上正勾着李云的指头一点点把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云怔怔,问:“可是二姑找我?” 惠萍愣了一下,笑说:“是我有事寻你。”李云便随她出了门,到了荷塘边上。 院子里已经贴了新对联,红底黑字,写的是“人随春意泰,年共晓光新”。李云已经认得这些字了,便站在荷塘边盯着对联看。 惠萍说:“我知你这一年过得不算顺心、我也有诸多不是,若能得你谅解我自当欢喜,若不能你便当我欠你的,日后再还你。” 李云抿了抿唇,说:“这府上也就惠萍姑姑多想着我好的,我记着呢。如今不也挺好、您甭多想。” 惠萍却笑了:“李云你是个心善之人,我承你一声姑姑,倒是有些没脸没皮了。怕今日我还得厚着脸皮来求你一件事。”李云问她何事,她又道:“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怕是也只有我说了。这眼看就除夕了,一家子人盼来盼去的不就‘团圆’二字。姑姑请你当个说客,这十几年来夫人都没与少爷吃过一顿团圆饭,你能否与少爷说说,除夕那日到夫人院子里用顿便饭。”但见李云认认真真看过来,她竟有些急了:“姑姑不会让你为难,便是片刻光景也好,好好坐下与她喝盏茶吃点东西。 “阿云、我知你心疼少爷,可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孩子。十月怀胎啊,一个当娘的熬了一天一夜的疼、血染了一个大盆子才得的这么个儿子,哪能不心疼啊。 “少爷怪夫人当年送他去宗家,可谁知道为娘的一番苦心。白家当年受他人迫害,老爷病重在榻,要债的人连门都打烂了。若非迫不得已,哪个当娘的愿骨肉分离。可送他去宗家,总比在白家活得担惊受怕来得好罢。后来少爷丢了,夫人没一天能睡得安稳;便是少爷回来了,她也总是怕——怕提起少爷身上的病、怕少爷见着过去的人,怕这些时时刻刻提醒她弄丢了儿子的人与事。 “谁的心不是软的,不会疼、不会难受。二十多年,她度日如年、过得提心吊胆,也算赎罪补过了罢?啊?” 李云紧紧抿着唇,没吭声。 惠萍红了眼:“你便是当姑姑求的你,就劝劝。” “怕是劝不了、”李云说着,未等惠萍失落,继续道:“不过,倒能替你问问。”惠萍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来到门上的对联旁。白公子正扶着门边望着他俩,拇指在对联上蹭了斑斑驳驳的红。 “去么?”李云认认真真问。 白公子想了想,就说:“那便去罢。”语毕,见李云微微笑起来,他便也笑了。 除夕(下) 除夕那日,白夫人的院子总算有些人气了。 惠萍精神不济,全是齐帘张罗的一桌子菜肴,也就九个菜品,寓意却是好的,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十分好看。白夫人气色不好,也不多说话,静静坐在桌前。白公子入座后便拉着李云坐到身旁来,吩咐齐帘多添一副碗筷。齐帘小心翼翼看了白夫人一眼,白夫人恰好也看过来,说:“去罢、多添几副碗筷。”齐帘一时糊涂着,又听她说:“把惠萍唤来、你俩也来陪席,人多热闹些。”齐帘便去办了。 待惠萍也入了座,齐帘才慢吞吞坐下来,心底莫名瘙痒,坐得有些不自在。一桌子,五个人,九道菜,吃得安安静静的。只是白公子右手的伤还没好,李云不时低声与他说话,给他夹菜。两人的只言片语在他人耳中极为清楚,齐帘吃着吃着就听见“好不好”“要不要”诸如此类的话,顿觉如坐针毡。是以白夫人停箸时,她一口饭卡在喉上,还是惠萍心细给她顺了顺背。 “要过年了,想来想去没什么能送出手去的玩意。”白夫人掏了一个锦囊,放在桌边儿上推了推,向李云说:“小小心意,就图个吉利。” 李云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看白公子,才慢慢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折起一张薄薄的纸。细细翻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李云大多都认不了,除了其中“李云”二字外,就边角上那个手印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是长工的契据。 李云再次拿着这张纸,一时间百感交集,细细看了眼就折回去锦囊中。倒是白公子最为欢喜,虽没作声,但一副眉欢眼笑的。 白夫人却转了话头,与惠萍二人说:“惠萍伤还没好,齐帘记得多照看些。府上好的药材也用上,没了去添些回来,最是身子不能亏待。” 齐帘没反应过来,惠萍便接了话:“奴婢的伤并无大碍。” 白夫人说:“好好养着身子。齐帘帮携帮携,与你分担,你少些操劳。这些年岁,也是辛苦你俩了。今日自家人吃顿便饭,无须过于拘谨。” 齐帘鼻头一酸,人才安安稳稳坐下来。 渐渐的,桌上响起一言半语,声音虽小,又杂乱了些,分不出谁人说话。还是这九道菜,五个人,一桌子,偏就多了点烟火气息,让这冬日暖了些许。 初一(上) 这点温热似乎跟着李云入了夜。 白公子把被窝热得暖乎乎的,李云忘了吹灯便挤入被窝中,就这么在耳室的床榻上挨在一起。起先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李云断断续续地咕哝:“……明日初一、要到二姑家中拜年……晚些还要给秦大夫拜年……许久没过去,不知道上回的药材他老人家入了药斗没有……”耳边湿湿腻腻地被舔过,他仰起脖子,亲吻就顺势来到肩颈上。 “明日早起……”李云喃喃,白公子“嗯”了一声,手已经摸到他胯下。李云耳朵都红了,看着白公子在被子下摸来摸去,才记起油灯还点着。 只是美色在怀,任谁也无心灭灯。李云怕他弄到手,翻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被子一角歪歪斜斜掉下了床,剩下的也就够虚掩在交缠的双脚上。指尖轻点着白公子的脸、咽喉、锁骨、自松散开的衣襟上露出的结实胸膛,一路下滑潜入衣襟之下。 白公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心头上的指尖一点点掀开了他身上的衣裳,然后身上人倾身覆上,亲在他的咽喉、锁骨、胸膛之上,最后李云仰起脸来对着他笑。笑意宛如春雨连绵,润泽无声。他看得眼内酸涩,探手去摸了摸李云的脸。李云攀上来亲了他一口,唇舌缠绕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发鬓乱了,衣带松了,衣衫半解不解纠缠在一起。被子被踢下床去,但床榻上的人依旧热得很。 李云觉得自己热得醉了,让白公子在醉眼蒙松之际搂在怀里,两人胸口便贴得紧紧热热的。他看着这人眉目俊俏,灯火星星落落散在双眸里,像是花从眼底下绽开,重重叠叠开到了眉目上。 最让人心动不过。 初一(下) 初一的大清晨,鞭炮声时起时伏。 李云先醒,见外头晨光朦胧,便把白公子唤起来。齐帘料不到他俩起得这么早,赶紧打了热水过来。她递上新衣,嘴上提醒:“今日是初一,夫人也该起得早,按礼数应先给长辈拜个年。”他俩便去白夫人院子拜年去。 白夫人气色一般,但也十分欢喜,问了几句,得知李云要去李芳家中拜年,就吩咐惠萍给他俩备好些吉祥糕点。惠萍当然上心,特意选了繁花锦盒装满了茶果糕点,在李云出门前送了过来。她给李云整整袖子,叮嘱了一串的话,李云不管晓不晓得都一路点头、好好听着。二人说得兴起,全忘了白公子提着锦盒跟在身后。待出了大门,惠萍就止步了。 她道:“去罢,早些回来。”李云笑笑,与白公子出门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一派喜庆。 惠萍见他俩说说笑笑,在这番热闹人群中,渐渐走远。 《完》 作者有话说: 写在后头的絮絮念。 忘了在哪里看见些话,问起这文为何叫桂花黄。我想了许久,待文结束了才敢写点东西(不知合不合时宜)。 家楼下有桂花树,一人来高,枝叶繁茂。附近木棉能开得很红,茶花开得很艳,但就这么一棵树,每次路过时一点清香让人不禁乐了。 想那千千万万的人中,许许多多都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人,比如李云、比如齐帘,从来都没有最好的人。但就是各种不甚完美的人,遇见了,努力了,才最是精彩缤纷。 愿来年,你我能活得更积极些,也更好一些。 新年快乐。
第40章 番外 此章节主角是小祖宗,真的。 番外·小祖宗(上) 不知几许年岁后,白家添了一个小祖宗。 这小祖宗作为白家一脉单传,来得实在不易。其一是女子怀胎尚且有诸多禁忌,而李云身子骨不算好,自然磨难更多。其二却是在白公子身上。 据闻李云生产当日白公子是全程陪同,任谁都劝不走;结果看李云疼得受不了,就青白着脸说不让李云生了,问产婆怎么弄死那玩意取出来。产婆哪见过这仗势,吓得够呛的;得亏当时秦大夫也在场,指着白公子臭骂一顿,就差将人撵出去。后来娃儿出生了,李云眼一闭就昏过去。那头产婆抱着娃儿过来贺喜,说白家添了位小公子。白公子抱着李云,横眼看看那小玩意,眼神跟刀子似的,吓得产婆不敢上前去,好话全回塞肚子里去了,暗忖:这白家添丁,怎么跟添了仇家一般! 小祖宗还未出生就取名为白旭,意寓初生之光,是白夫人到庙里求来的名儿。不知道否是为弥补当年的遗憾,白夫人真把白旭疼到心头上去。那时李云只能在床上修养,对这小东西是有心无力,白公子更是完全不上心,也不喜娃儿吵着李云歇息,直接打发给齐帘照看。白夫人心疼得要紧,欢欢喜喜将小孙儿领到自己院子里去,待李云终于下床了,也没想着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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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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