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丞相起了个头,剩下的人也跟着开口,局势有了变化。老皇帝刚将喉间的血咽下去,还没张口,却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发现不对时,他的身体已经当着众位臣子的面倒了下去,能听见桌子上的瓷器被带到地面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临闭眼前,老皇帝看见了唐卿元笑吟吟地一张脸。“龙体安康”四个字,还回旋在耳边。 群臣哑然无声,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忙有人前去唤太医,剩下的臣子们被迫守在了寝殿外,太医还没有出来,众位臣子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说话了:“难怪陛下前些日子请我进宫,说是要禅位。陛下他啊,还挂念着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众臣面面斯觑,忙问这个平素与众人交好的男子:“何事?” 于是这位一直低调行事的大臣开始说话了,谁也没瞧见他暗中和唐卿元对了一个眼色: “都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福熙长公主那时候身体骨没有这么弱,她可是京城中最张扬明艳的一个人。先皇特别宠爱她,曾打算……” 曾打算,废太子,立公主。 “冯大人,慎言!”周丞相道。 这位一直低调着的臣子仿佛才察觉到失言一般,他忙闭了口,面上全是歉意。这个臣子是唐卿元在和亲队伍结束后第一个威胁的人,姓冯,他的儿子至今还在月阴。 冯大人噤了声,其它人不是傻子,自然想到了这样一桩往事。先皇这个打算真是糊涂啊,陛下不愧是先皇的太子,如今的禅让也是一样的糊涂。 周丞相面色铁青,他却不能将这件事指出来。而且前不久,陛下真的邀请这些臣子进宫过,说了什么他不清楚。只是禅让给福熙长公主?周丞相无论如何也不信。 唐卿元默声站在最远处,背对着众位臣子,正远眺着这皇宫内的风景。 远处有一道仪仗过来了,走进了才看到原来是曾经帮助过唐卿元的贵妃。贵妃见到唐卿元,面上露出一丝警惕,她道:“太女殿下,好久不见。” “见过贵妃。”唐卿元道。 行完礼,贵妃这才穿过众位臣子,进入了老皇帝的寝室中。太医们正急得团团转,眼见着贵妃进来,他们忙跪在了地面上。 “陛下如何了?”一直跟在老皇帝身边,贵妃将老皇帝说话的语气拿捏了十成。眼下人都焦急着,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语气。 除过老皇帝身边的亲随太监。 太医说不出来。 贵妃瞧着他们,也知道了眼下是个什么处境。她面色平静:“你们下去吧,就说陛下修养一阵就好,记得把药煎好让送过来。” 老皇帝是什么病,什么症状,贵妃也不问。等他们离开后,大殿内只剩她和老皇帝的贴身太监时,她这才松懈下来,一直伪装的表情被卸下,露出一张愤恨的脸。 她看着老皇帝,双眼几欲喷火:“我照顾你了这么久,结果你要把皇位禅让给福熙?” 贵妃头上的金钗闪闪发着光,绚烂夺目。她含恨看着老皇帝,骂了一句:“废物东西。” 显然,前朝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她耳中了,她也不知道这是唐卿元胡诹的。只当老皇帝是真的想传位给福熙,毕竟,这位对他妹妹的感情,可是不寻常,想要禅让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不甘心。 自有一个女人开始迈入权力后,升起的便是连绵不断的野心。这是在四年前的除夕夜里,她帮助唐卿元见福熙的主要原因—— 让唐卿元和老皇帝斗,她好渔翁得利,这是她想象中的绝美大道。 唐卿元都能做储君,书册上那些女子都能当皇帝,她为什么不能做皇帝? 老皇帝禅让给福熙长公主,如今她的绝美大道就这么被迫中断了。她的天下她的皇位,全都化成了过眼云烟。 福熙和唐卿元又那么痛恨老皇帝,等她们二人登基掌握这个江山后,又怎么会善待她这个帝王宠妃?贵妃自顾自地寻了个地方坐下,白眼一个接一个的送给床上那个失去知觉陷入昏迷的人,她得给自己想个出路才行。 “陛下写禅让圣旨了吗?”贵妃突然问道。 “奴不知。”贴身太监早就是贵妃的人了,他的声音尖细着回复道:“陛下最近提防得紧。” “这样啊。”贵妃拉长了声音。
第113章 登基 老皇帝昏迷不醒, 唐卿元身为储君,朝堂上下的任何事情自然是被唐卿元掌握在手心的。 如今老皇帝身体不佳,太女又是众望所归, 这天下算是定了。先前被继来的太子唐有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整日待在东宫,不敢出来。 有想要讨好唐卿元的臣子上奏, 说是将这小太子送走,眼不见为净。唐卿元全都丢在一边,没有处理。臣子们捉摸不透她的意思,也就不敢再提。 太女登基,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短短几日,风向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知晓内情的人幽幽一叹,这位太女殿下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只能说因果轮回, 终有定时。 就在老皇帝昏倒后的第三天, 贵妃突然闯入金銮殿,打断了严肃庄重的朝议。描好的妆容洇成几团色彩, 头发只是挽着一个髻,金钗玉簪全数褪去, 一身素服显得人娇弱可怜。 她站在众臣之间,声音哽咽:“陛下方才醒来, 让本宫将这道圣旨送过来。” 众人这才将视线落在她怀中抱着的一团金色锦布上, 本来就安静的大殿内更安静了。不知为何,他们都觉得贵妃手上的那团锦布,像是某种隐藏在水面下正悄悄观察这一切的野兽,等它探出头来, 就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金色圣旨。 贵妃似是被这眼神看的有些害怕,她捧着圣旨的手上下颤着,跪下的众人心也随着她的手开始忐忑不安。 被众人注视良久的贵妃像是赴刑场般,视死如归地打开了手上的圣旨。金色眩目,一个一个字绕得人头眼发晕。 圣旨上不是别的内容,正是三日前在朝堂上下所说的禅让诏书。诏书上说,二十多年前,先皇欲废太子,将皇位传给女子之身的福熙长公主,只是公主不愿,老皇帝这才登上了皇位。在位二十余年,心下也不安了二十余年,如今自知归期已近,为求心安,自愿让位于皇妹福熙长公主。 贵妃小心翼翼地看着唐卿元,在众人眼底,像是兔子遇见了狐狸一样不敢动弹。他们哪知,这二人早已达成了合作,如今这道诏书,也是早都设计好的一出戏。 贵妃面上惊惶,心下却暗喜着。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投靠太女殿下,日后太女登基,她混个太后也不错。至于禅让一事,贵妃还不知道这是唐卿元编撰的谎言。 殿比之前还要寂静,野兽仍在悄悄潜伏着。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那只野兽探出头了,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血雨腥风,只有这只野兽的温和孝顺的一笑: “既是父皇所愿,儿臣自当遵旨。” “殿下……”有人失声唤道,这怎么可以?这岂不是夜长梦多? 也有臣子马上恭维道:“殿下孝心可嘉,是我大宁之福也。” 打算投靠唐卿元的大臣不是少数,又有福熙暗中布置着的大臣支持唐卿元,对比起式微且年幼的太子,唐卿元是碾压性的胜利。所以唐卿元默许的事情,他们也会跟着默许, 太女唐卿元的功绩是他们的陛下亲口承认的,关于禅让一事老皇帝当日虽失态却没有否认。老皇帝一派暗中咬着牙,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但仍是不愿就这么失败。 周丞相道:“陛下何日写的诏书?” 他双眼看向贵妃,想在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来。女人果然可恶,枉费陛下如此信任她! “陛下的事情,本宫不敢过问。”在唐卿元说话后,贵妃面上的惊惶才褪去了,留下的只有悲伤。她是老皇帝的宠妃,如今老皇帝病重,她理应悲伤。 “丞相这是何意?” 唐卿元眼底墨意浓郁,隐隐间能看到闪烁的厉光:“孤离开京城四载,可从不知,原来当朝丞相是可以忤逆皇上的!” 当众问询皇帝之事,不是忤逆又是什么? 周丞相面上一白,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他们一时间想不到处置的办法。 太快了,唐卿元回到京城不过四天,却如此迅速地掌握了朝堂,朝堂又如此迅速地迎来新的帝王。这种摸不着脉络,什么也抓不到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惴惴不安。 福熙长公主唐维仪在这时候被迎进来的,面上更是容光焕发,精神十足。她淡淡的眼扫过众人时,是不逊于唐卿元和老皇帝的摄人威严,带着凛然浩气。 认出福熙的人有些恍惚,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瞬间从脑海最深处被翻了出来。当初的福熙长公主是什么样?她张扬明媚,她是大宁最亮的一颗明珠,无论女男,谁也争不过她的光辉。时隔多年,她好像没有变化般,只要她出现,所有人的注意都会放在她身上。再难挪开半寸。 唐卿元压下心底的慨然,她在众人愣神时率先回过神:“见过陛下。”语气真诚,于她而言,福熙不止是长辈这么简单。 若不是福熙的暗中相助和提点,她唐卿元哪里会成为一个权倾朝堂的储君?若不是福熙的暗中谋划,天下女子又怎么能达今天的地位? 女子的地位犹是卑微的,比之以前却好了不少。这只是一个开始,在今后,女子的地位只会逐渐升高,直至完全站立起来,同男子一样站立在这世间,甚至会将他们的膝盖骨打碎,逼迫他们像之前的女子一样跪下去。 随着唐卿元声音的响起,其它人这才回过神,忙接连跪下。有人不甘有人激动,有人心中平平,但他们的口中都在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熙迟了二十多年的梦,如今终于成了。 福熙的视线扫过众人,声音淡漠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平身。” 最近几日唐卿元一直住在宫内,这日结束,唐卿元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四年未见也没有过联系的宁归琼。 比起四年前,宁归琼的脸上添加了几分成熟,只是成熟之下,还藏着几分脆弱。宁归琼道:“殿下,可以饶他一命吗?” 脆弱是因老皇帝而起。 前几日宁归琼一直在其它地方办案,听说老皇帝病重后立马赶了回来,一路风霜,看起来疲惫不堪。她又恳求道:“把他禁在宫里也好,只要能饶他一条性命。” 唐卿元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她其实能理解宁归琼的想法。孺慕之情,哪个孩子心中没有升起过?只是她明白得早,这才及时脱了身。可是对宁归琼这样自幼沦落在外,孤苦无依的人来说,老皇帝的这一点关爱却是足以让她赴汤蹈火。 可是,赴汤蹈火,老皇帝也配? 唐卿元双眼柔和,她叹息道:“你被骗了。” 宁归琼睁大了双眼,有些不大明白唐卿元的意思。唐卿元接着道:“你去找陛下吧,也就是福熙长公主,她等你很久了。” 福熙的登基大典已经选好了日子,就在七日后。所需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也不显得匆忙。 登基之日眨眼即来,唐卿元换好衣服先去福熙寝殿寻了她。福熙早已穿好了冕袍,玄色广袖,唐卿元支使婢女,她上前亲自为福熙整理着衣装。 福熙看着唐卿元,眼底带着化解不开的怅然。当初三人一起发的誓,如今她活着,萨纳尔活着,惟有蒋羽消失了。可幸运的是,蒋羽的孩子还活着,她替代她母亲达成了誓。 将衣服上最后一道褶子捋平,唐卿元后退一步,道:“我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你是帝王,那我就是你的臣子。你做帝王为国为民,我做臣子鞠躬尽瘁,我们这对君臣组合绝对能名传青史。日后萨纳尔拿下大蛮了,我们也就不需要打仗了,到时候把她唤到大宁来,我们三人每日都可以喝得大醉。 在福熙猎场困群兽的当晚,蒋羽提着一壶酒来看她。两个人的眼底都是亮晶晶的,一人坐在树枝间,一人坐在树边的墙头上,对着月放歌纵酒,畅快极了。 那时候二人都觉得储君之位已经被她们拿到手了。当朝那位清风明月般的太子殿下,怎么会食言呢? 蒋羽酒量不行,又贪杯。三两下就躺在树枝间睡着了,酒坛子落到地面上都没有惊醒她。那时候福熙的双眼还是清明着的,掩藏着压抑不住地喜悦,只有趁着这时候她才敢说: “我不要你做我的臣子。” 这是她一直掩在心间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倒也是可笑,她可是名传京城的福熙公主,怎么会有这么胆小懦弱的时候?可偏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就有了这么胆小懦弱的时候。 她想,等她登上皇位了,再亲口告诉蒋羽。蒋羽肯定会开心的,毕竟除过她以外,整个大宁一个能配上蒋羽的人都没有,她实在找不出蒋羽会不开心的地方。 福熙哪里知道,被树枝掩盖着的女子在酒坛落地的那一刻就找回了几缕意识,听见她这句话时嘴角在暗色中勾了起来。当时的福熙还不知道,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光明正大说这句话的机会了。 往事种种,福熙只觉得心口发痛,腥甜之味迅速上涌。对上唐卿元眼底的担忧时,她状若没事道:“无妨。” 她的登基大典还没有开始,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倒下?
第114章 风波 立冬之后天色就开始变了, 阴沉沉的,饶是宫女太监们接连打扫了好多日,也没能将这发暗的天气弄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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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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