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声未完,可凤凰已经踏上了莎草。 原本只陷入一个人的沼泽地开始逐渐扩大,四周的泥泞越来越多,凤凰也被淤泥腐气缠住了,小七来不及责怪凤凰,未受伤的一只胳膊已经被凤凰拉住。
“哧”地一声,一截紫色衣袂紧紧裹在了小七胸前。 凤凰好像是打定主意要将小七救上来。 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
小七震惊地看着凤凰,萍水相逢,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能感觉到凤凰对自己是多么多么深地厌恶。可现在,就算是凤美人被自己的真心打动了那也不至于搭上性命相救自己,太过于冒险,再这样纠缠下去,两人真的会葬身此处。 “阿凤,你何必如此。”小七眼角有点湿。 越挣扎越往下陷,小七立即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站在沼泽里,减慢了下陷的速度,同时也压下慌乱开始思考逃生之法。直到这一刻,小七才意识到,带凤凰来贺兰山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反观凤凰这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 凤凰把随身的那些包袱全部丢到了小七身边。 小七瞬间明白了凤凰的意图,将那些包袱压在身下,无情的沼泽将那些装满了食物和诊金的包袱慢慢吞噬。而就在小七借力的那一瞬,凤凰又解下身上的一层衣衫,脱身沼泽,转而以四周树枝为支力,将沼泽中的小七横腰揽出。
这是凤凰第一次主动离小七这么近!
两人从沼泽地中飞身而出。
终于逃生沼泽,小七看见了溪水。 清泠的溪水如月偃般嵌刻在山林中,溪石上书着“印月”二字,这便是印月溪。 折腾了半日,此刻已近黄昏。 凤凰又吐血了。 一向乐观开朗的小七终于也不说话了,小七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将阿凤带到贺兰山来。小七开始自责,现在好了,三番两次身临险境,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线,每一次都是阿凤救的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他,阿凤的伤也不会加重。现在吃的没了,喝的没了,就连准备好看病的诊金也扔了,地图丢了,也不知道此刻竟是身在何处。
“阿凤,对不起。”
不理会小七的道歉,凤凰只皱起眉厌恶地看着紫衣上的腐泥。 其实污泥都是从小七身上渡过来的,凤凰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几天相处,小七也算了解了一些凤凰的生活习惯,不喜与人、物接触,在小七看来,凤美人喜欢干净的程度真的到了一种病态极致。
古木遮天蔽日,所以山林中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轻薄的夜色笼了上来,偃月形的溪流在清辉下显得愈发美幻。潺潺细流,粼粼光晕,凤凰透白的面色在月色的映衬下愈惹人心疼。小七看着凤凰,深深地愧疚之感自心而生。凤凰虽然过于冷淡,但自己危难之时,哪一回不是凤凰出手相救?而再看看自己是如何对待凤凰的,被凤凰的魅眼所迷惑,一直想讨凤凰欢心,所以一路上不断调戏美人。
小七一遍一遍地开始谴责内心,看看,凤美人是多么好的姑娘啊,可自己却从来没有对凤凰坦诚相待,怪不得凤美人一直不肯理睬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没吃的没喝的一定会死在这山林里。唉,小七揉了揉泛酸的鼻子,看着无比羸弱的凤美人,算了,死就死吧,虽然很不甘心,但最起码有美人相伴。
不过在死之前,为了补偿凤美人,小七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阿凤,谢谢你能陪我来贺兰山。要不是我,你还活得好好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阿凤,七哥知道你喜欢干净,这印月溪旁有温泉,就让七哥来为你洗浴吧。” 是的,小七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临死之前,他一定要帮凤美人洗浴。在小七眼中,就算是死,凤凰也永远是那个干干静净、冷贵脱俗的大美人。
小七半坐在凤凰身畔,意欲褪下凤美人的衣衫。
凤凰“倏”地睁开了魅眼。深墨、幽沉的瞳眸直直盯着小七,一刹那间,皎皎幽月散洒溪涧,潋潋晕墨肆染暮砚。就连密林里的木葵精灵都能被魅去三魂,蛊惑七魄,静静地,整个世界恍若都沉了下去,一寸一寸,心甘情愿往下沦,向下陷。 小七按住窒息的心口,语无伦次道:“阿,阿凤,我,我想和你——不,我想帮,帮你洗浴!”
凤凰无比厌恶地闭上眼,还是不理会小七。
小七坚定地攥着凤凰的衣袂,这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今天要是不能为凤美人洗浴,他一定会死不瞑目的啊。 奄奄的凤凰拼尽了气力将自己脏了的衣襟从小七手里拽出来。 看着凤美人抵死不从的样子,小七心中一阵挫败感。想这几天沐兰院里多少风月佳人都愿意拜倒在自己身下,要不是璇蓁那彪悍女过于善妒,他一定全收了她们。可是现在,为什么美丽清冷的凤美人对自己除了厌恶就是厌恶?
无视凤凰眼中愈来愈深的嫌弃,警告,小七挪进了点,直起腰,很认真地对凤凰道:“阿凤,我要告诉你个秘密。”
凤美人根本不感兴趣。
小七又往凤美人身边蹭了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努力与凤凰保持水平,然后盯着凤美人绝魅的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阿凤,其实,小七和你一样,是女子。”十三个字,小七说得极缓极慢,那道清丽声音,宛如一朵娇花,含苞三春,柔柔软软,一绽就是整个半夏。
凤美人终于看向了小七。
可那双魅惑众生的狐尾眼中却没有分毫波澜。
以为凤美人不相信自己,小七彻底急了,道:“阿凤姐姐,我没有骗你,真的,我脸上的这都是化上去的。”清调的话语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坦然。
小七默默低头,灵巧的双手迅速解开了自己的衣襟,然后拉起了凤美人的手,将那双白皙美丽的玉手顺着解开的衣襟覆上了自己。
阔阔天地,唯余风吟,就连四周的禾木皆绵绵延延静了下去。 凤美人的手和小七的肌肤之间没有一点阻碍,指尖尽是淬了冰的寒,凤凰的一只手就那般真真实实贴着小七温软的身子,小七能感觉到,一股无尽的冷意肃杀正在浸淬她的肌肤,透彻她的身骨。小七忽然想起了赌坊里桌帐下的那一股寒意,甩了甩脑袋抛开这种荒唐的想法,小七打了个冷颤,真诚地道:“阿凤姐姐,你感觉到了么?小七没有骗你吧,虽然它有点小。”虽然它有点小,可也还能说明我是个女子。
月寒清寂,整个过程中,凤美人如镀上月光的寒雕般一动不动。
“阿凤姐姐,我们现在被困死在这里,而我也忘记了该怎么出去。阿凤姐姐,对不起,都是小七的错,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阿凤姐姐是因为小七才受了重伤,今晚,就让小七帮姐姐净身沐浴。” 小七腾出一只手,一边说一边往下扒凤凰的衣裳。凤凰石化僵硬的身形这才一闪,可手还是没能从小七胸前衣襟里抽出来,凤凰的身上从无饰物,简单的紫衣更是在几次三番救了小七后所剩无几,最最重要的是,小七雷厉风行的动作根本由不得重伤累累的凤美人拒绝。
挣扎不过小七的凤凰嘴角又渗出了血迹。
小七三两下便褪下了凤美人的上衫,凤美人的身子果然很美,清霜月影滑过美人的香肩,那肌肤如白瓷雪玉般精致,细腻,虽然上面有伤痕,那也不影响美观。小七的眼移到了凤凰的胸,咦?竟然比自己的还平! 目光很自然地看着美人的胸脯,然后,再很自然地往下看……那是?
小七觉得自己全身的热血都往上冲。
“啊——” 惊起满山麋鹿雀兔。 竟然,是个男人。
胸前还有一只被自己死死按在上的手,小七又是一声惊叫:“流氓!” 恍如天雷滚滚,小七脑中嗡嗡作响,然后……衣衫不整地晕了过去。
“噗——” 气血不稳,一大口血喷了出去,从吐出的淤血可以查看出“凤美人”是有多么——厌弃!
第十三回 如圭如璧当扶笙
“嘀嗒!” “嘀嗒!” 流泉澈穿修竹,兰蕙馨带落樱。再次睁开眼,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副天云漠漠,落雨潇潇的美景。小七伸手挡住断断续续下落的雨滴,仔细一看,原来不是下雨,只是从山崖上头滴下来的水珠。 水珠还带着温意,这是哪里,倒真是个冬暖圣地。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小七竭力回想,对了! “凤美人”呢? 记起了什么,小七蓦地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衣服。 唉,看衣裳的凌乱程度,这的的确确是当日她自己亲手解开的,小七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潮漉漉的衣裳整理好。
“阿嚏!”小七揉了揉鼻子,心中唾骂道:天杀的“凤美人”,竟把我扔到这里来,大流氓,虽然衣裳是我自己解开的,可你就不知道帮我系好么?亏得我好心好意救过你,你却把我扔到这野兽出没的茂林深处,真是一条黑了心的美人鱼。 小七觉得她最失败的事就是救下那条美人鱼,最最丢人的事就是把那条美人鱼当成了女子,还……啊啊啊,小七想要杀……鱼! 小七正在羞愧愤怒中,忽然旁边一条白影略过,小七的心“咯噔”一声跌落谷底,不会真的遇上什么野兽了吧?小七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身形还没稳定,就见一只白色动物就来到了她身边。 这是一只大白猫? 小七警惕地盯着眼前懒散的动物,这只大白猫好像一直在等她醒来,难道这是像玉海中白鯸那般有灵性的丛林救助猫?
小七试探地问道:“猫猫咪?传说中的一种丛林救助员?”投过去几根树枝,在确定了猫猫咪不会袭击人以后,小七才长长出了口气,只要不是肉食动物就好。 显然,白色动物根本听不懂小七的话,只一条大尾罢扫过小七的腿,然后高傲优雅地往前走。 看着那高昂的步伐,小七嘴角一抽,第一次见这么傲娇的野生动物,还不懂怜香惜玉,这是公的母的?小七摸着吃痛的小腿,狐疑地跟着猫猫咪往前走。 一直走到尽头,小七指着高高的峭崖,不可思议地道:“猫猫咪,你的意思是要我爬上去?” 实实人兽有别!猫猫咪根本不理会小七,灵动的身形一闪,就往峭崖上攀,小七咬咬牙,也只得跟着爬上去。
峭崖并不如眼见的那般困难,没费多少气力就到了半崖处。 小七气喘吁吁地坐在半崖上,那只白色的不明动物已经不见。四周的景致很美,雾云蔼蔼,盘石层层,小七观赏了四周的景色后,又渴又饿地爬在石凳上念叨:这是哪儿呀?臭鱼臭鱼你在哪里啊? “好香……”顺着香味,小七发现了半崖的石凳上的玉盖瓦罐。 小七奔过去抱起罐子,嗅了嗅,赞叹一声:“好香的酒!”
玉盖一掀,酒香霎时便弥散在了整个半崖,淡淡梨花香,丝丝青莲味,闻之欲醉,好神奇的酒。小七抱着酒坛子四周转了一圈,真的没人,那这是哪里来的美酒?此处人迹罕至,除了那只颇有灵性,带领自己走出崖底的猫猫咪,小七再也想不到谁能这么“贴心”地为自己准备美酒。 饥渴难耐,小七举着瓦罐,将一罐子美酒一饮而尽。从来没喝过这么神奇的酒,毫无醉意,清凉恬淡,好像……还管饱!小七懒懒地满足的爬在石凳上计划着接下来她该往何处走。
顺着酒香而来的萧扶笙和清风小童来时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清风抱起空瓦罐,抢着道:“公子,我就说我不可能会把您的雪酿洒了,您看您看,这瓦罐都还好好的呢!” 小七已然起身,紧紧地盯着来人。 清风指着小七气道:“你个小蟊贼,你说,是不是你把我家公子的酒喝了?” 小七眨眨眼,没有理睬炸毛的清风,一双澈眸直直望向了白衣扶笙。
四下里有薄风拂来,映衬着雪峰,那一身绒白色的锦衣更显清华绝伦。萧扶笙静静地立在那里,发像菁墨描染,高束披肩;面如轻云月寒,皎胜于天;眸似凌波娑浣,明若中略带一丝飘渺;唇若梅心淡挽,晕红里透出几许清白。这样的男子,只需一眼,便能明了他的身份。 天下莫不识其风,如圭如璧当扶笙。也只有眼前的人才当能得起世人这般赞誉。 小七定定地看着萧扶笙,绒白清华,谪仙般地人。也许他们都太美了,以致于小七毫无预兆地就想起了一身紫衣的“凤美人”。很奇怪的错觉,小七总觉得自己与眼前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萧扶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妆容不整,甚至有点狼狈,可她的出现却带给自己一种难言的感觉,恍如无形之间有很多丝丝线线缠绕捆绑着彼此。明明是种束缚,可却让人身心舒畅。这种感觉,不是倾盖如故般的投契,不是桑荫未移后的义气,也不是相见恨晚里的怅意。只有悸然,满腔的悸然,一种久别重逢后的悸然,通畅到了骨子里,然后顺着身骨直抵心涧。 但有一点扶笙很肯定,在此之前,他真的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女子。 她有病,他却是正常的。
看着眼前那双飘渺但明若的眼眸,小七问道:“这是哪儿?” “贺兰山,朝天崖。”萧扶笙看着空空酒罐,柔声询问:“姑娘,可是你饮了在下的酒?” 身份被识破,小七也没有太意外,反倒惊到了一旁的清风小童,“你你你……你是女子?”
小七没有理会大惊小怪的清风,只带歉意承认道:“是我。原来这是公子的酒,方才实在太渴了就被我喝了。我以为是猫猫咪给我带来的。”最后一句自然是小声念叨。 无非清风惊异了,这哪里来的女子,竟然能饮下千梨雪酿,最让人语噎的是,世人争相竞抢的千梨雪酿如今竟被她当作解渴茶水。
扶笙神色微微有点恍惚,低声道:“原来,世上还有这般与你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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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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