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一位故人。”萧扶笙拿起了石头上的玉盖,明若而飘渺的眸光里多了几分轻柔,溶淡。
“此酒名为千梨雪酿,于初晨前,取一千朵梨花,千朵梨花皆由少女采摘、清洗、制曲。然后以晴雪峰上的千年融雪为水引,置于黏陶瓦罐,以玉覆盖。再以习武之人内力湛炽,最后,封存于雪莲花下三年,方可制成。”萧扶笙认真地讲着千梨雪酿的每一道工序,溶淡的声音如枝上梨花,三月离桠。
如此……变态的繁琐工艺,小七心上涌起犯罪感,扶笙口中的酿酒方法却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又是那种很奇特的感觉,熟悉回环:“……千梨……雪酿……千朵梨花……不知这酿酒之法是从何处而来?” 萧扶笙微微一怔,唇角一弯,慢慢道:“故人相告。” 小七按捺下心中的不解,颇为歉悔道:“对不起,这千梨雪酿是公子为那个故人而酿吧,可现在被我给喝了,对不起。”
萧扶笙摇了摇头,浅然一笑,微带苦意。 “他不来了。这雪酿……就算是赠与姑娘。姑娘是何人?前来所为何?” 不再纠结于千梨雪酿,小七答非所问道:“你便是毒手鬼医门下弟子?” “正是,在下萧扶笙。” “这里便是朝天崖?”小七也在疑惑她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
一旁的清风听得一愣一愣。其实不止清风,此刻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被这二人的交谈方式给懵到,明明是不相识,却好像是别后重逢的朋友知己。
“我是来看病的,我叫小七。” 萧扶笙看着小七,明若的眸光中虽有疑惑却没有一丝探究。 “小七姑娘确定自己有病?” 这话怎么听着……小七抿抿唇,有些迷惘地道:“我不记得以前的自己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扶笙丝毫不给小七犹豫的时间,隐隐竟有几分咄咄逼人。 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记得?小七忽然想起了那晚沐兰院里的血腥味,心头被什么困得紧。迎上了扶笙清泠的双眸,小七无意识道:“我怕……” “怕什么?
怕什么? 我在怕什么? 怕血?怎么会呢。小七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杂乱如麻场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感受到了小七内心深处的抵触,扶笙心摇了摇头,然后甩出一根蚕丝搭在了小七脉上。 许是酒劲上来,小七觉得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小七姑娘头部受过伤?”扶笙的声音很好听,不似先前温暖,清泠而又微寒的感觉,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嗯,三年前打悬崖上掉下去过。” “脑中淤血未清,再者,心中郁结太深。” 小七不大明白,郁结,她的心中没有啊。 “脑伤易疗,心病难愈。”扶笙转身道:“清风,我要在此处施诊,你去准备。” “是,是,公子。”
清风很快搬来了席蔓,以天地为屋,隔断四方。
萧扶笙就在这半崖旁亲自为小七施针诊治。 世人只知传颂,公子扶笙,毒手鬼医门下弟子,医术惊人,可没人知道,公子扶笙是从不会直接出手救治病患。 萧扶笙怀有一身绝世医术,可这次却是他第一次想去认认真真治疗一个病人,以一个医者的身份。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有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能掌控很多的事情,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两件会朝着你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就如扶笙,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手,为何会把花了三年时间为那人酿的酒赠与这女子。
只有一点,萧扶笙却很清楚。他这次上贺兰山,此行只为那个故人,一个还未真正见过面的故人,一个一生,一世,一人的故人。很久之前扶笙便知道,能遇见那样一个浩然长歌,与世相悖的知心知己是他此生至幸。
三年之期,他如约而至,而他却不来了。
是啊,离得太远。
相隔着生死……
一生,一世,一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治疗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施完针的小七晕睡在席蔓中。 清风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样亲自为一个人诊治,就算是以前的病患可都是自己替公子把脉的。 “公子,这位姑娘怎么还不醒?” “山中瘴气有毒,虽然喝下了雪酿但也需几个时辰才能清醒。清风,你要好好照看着她。”萧扶笙看了一眼席蔓,拂了拂衣袖。 “是,公子,公子可是要走?”清风心中不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公子,没想到这一回公子竟然又上山来了。 扶笙应声。 乖顺地玉山白骑哒哒而来,亲昵地低下头蹭了蹭萧扶笙的白衣。 薄暮生凉,四下里都是静静的。万里苍然的晴雪峰烟,垂野碧滔的葳葳蕤蕤,指尖湮燃的繁华流年,萧扶笙深深地环顾着四周的景色,像是要将这遍方锦绣悉数印在那双明若的眼眸中。扶笙将玉山白骑背上的马鞍全部卸下,轻声道:“阿白,你也走吧,这条路同样不适合你。” 总有一条路,你根本不知道它归往何处,可还是要义无返顾地踽踽沿途。天下莫不识其风,如归如璧当扶笙。呵,多美的赞誉。萧扶笙明白,从他离开贺兰山的这一刻起,世上便再无扶笙公子。
从此刻起,此生,他的眼中再无这片五彩斑斓的绿水乾坤。
第十四回 旧梦往昔心上书
暮色暗沉,月夜下的崎岖峻岭衬起云雾昏昏,天地幽幽。
清风小童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那坐在朝天崖上的女子。 公子临走前交代了自己要好好照顾这位病姑娘,可清风没想到的是小七姑娘大半夜的醒来就爬到朝天崖上坐着。与半崖相比,朝天崖是真正的万丈悬崖,一个姑娘坐在万丈深渊前到底在想什么,万一滑足掉下去可就是尸骨无存。清风小心地守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不为别的,这可是公子亲自救回来的患者。
囡卿……囡卿……孟囡卿…… 孟囡卿坐在悬崖边上,双腿吊下去,底下便是万丈沉渊,稍不留神便会万劫不复。
孟囡卿……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召唤着她,囡卿低下头,一瞬间她想跃身沉渊,无关生死,只是有人在召唤她。不止一个人,很多人,那感觉像极了一片游荡在战场上无家可归的英灵亡魂,黑压压地朝自己愈逼愈近,囡卿不自觉地又往下探了探身子。
“七,七姑娘!”一旁的清风“嗖”地窜了过来,惊呼着将峭崖上的人拉了起来。 “七姑娘何必如此,我家公子下山了,这些年清风跟在公子身边,医术虽不及公子,但也替公子诊过不少疑难杂疾。要是七姑娘的病还未治愈,清风可以替姑娘再医治。只是小七姑娘千万别做傻事。”清风虽然未下过山,但死在这山中的病患却不少,很多人受不了疾病的折磨,一死以求解脱,这样的事情,清风见得太多了。
被清风这么一拉,孟囡卿也索性站起身来。 七姑娘,小七,哦,原来是叫自己…… 囡卿抱着双臂打量起眼前的人,这人她记得,萧扶笙的药童清风。长大了的小清风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羞涩啊。孟囡卿含笑戏道:“天下莫不识其风,如归如璧当扶笙。清风,你家公子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清风鲜少接触女子,听见囡卿这一笑语,立马红了脸。 “那,那七,七姑娘的病?” “自然是被你家公子治好了。” 清风开心地道:“这么说小七姑娘记起来以前的事了?”
孟囡卿收起笑意望向了远方,极目之处皆是苍苍茫茫的黑。 久久,囡卿收回视线,低低道:“不曾忘过,何谈记不记起。”
清风看着悬崖,别扭地道:“那,那小七姑娘刚才为何……”方才小七姑娘探身往下,那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投崖。 囡卿莞尔:“清风,你不会以为我要跳崖吧。” 难道不是那样么?清风面上又是一红。 囡卿摇摇头,好笑道:“清风,你一身医术,为何不下山?” 一抹希冀划过眼底,随即掩去。清风抿了抿唇,坚定地道:“清风只想做公子的药童。”
囡卿兀自一笑,不愧是他的人。
两人说话的功夫,天际已经发白。 朝天崖的日出很美,可此刻的孟囡卿却不想看,她要下山了。 “清风小童,你就守着这座山,祝你和你们家公子……早日相守啊。” 清风喜欢这个祝福,老实地清风开心的道谢,看着那如花笑靥,清风真诚地道:“小七姑娘,清风送你下山吧。”这一路机关重重,毒瘴层层,清风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七姑娘是如何到朝天崖来的,但为避免再出岔子,清风觉得还是将小七姑娘送下山的好。 “不用了,你家公子告诉过我安全下山的路线,清风小童,再会!” 清风心中尽是不可思议,公子会交代这等小事?清风看着那同自己挥手远去的倩影竟然想起了自家公子,清风喃喃道:“公子,你去哪里了?”
孟囡卿顺着最方便、安全的路径果断下山。
路过印月溪的时候囡卿又想起了“凤美人”。 摸了摸手腕上的伤口和身上的九曲玲珑玉,小七回想着这几日的乌龙回忆,所有的事情于此刻的孟囡卿,没了羞恼,更多的是冷静与思考。虽然身形有差异,但于功力高强的人来说,改变自身骨骼也不无可能,否则她当时也不至于把那人看成了女子。囡卿心里已有九分肯定,当世之上谁才有那样一双魅惑人心的狐尾眼。如果不是那双没有伪妆过的眼睛,囡卿根本不会相信那人会沦落至那般,令囡卿疑惑的是他为何会在锦州?又为何会被阑溪人追捕至此?
从贺兰山赶回锦州的时候天色已晚,风尘仆仆的孟囡卿直接就潜到了沐兰院。 玄武和璇蓁应该回来了吧。 这几日情况特殊,各富家子弟都安分了不少,此刻的沐兰院虽然没有平日里的那般迎来送往声色犬马,但却弥散着青楼楚馆特有的妆韵脂粉,柳营花阵。 轻车熟路跃身二楼西厢,这里鲜少有客。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回廊,还有……熟悉的声音。
“玄武,你说囡卿会不会出什么事?”是璇蓁焦急的声音。 “不会。” “可是,你知道的,囡卿生病了。” “……不会。”玄武依旧肯定,可还是能听出那话语里一丝犹豫以及担忧。 “你真不应该离开囡卿。” 璇蓁开始“问罪”玄武。
立在门外的孟囡卿鼓足了勇气,缓缓推开门,轻然道:“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迟来的四个字隔断生死,敲在心上,汲汲而来。 玄武抿了抿唇,可那眉弯彰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泪泫欲滴的璇蓁蓦地坐了起来,脑中只剩下四个字,我回来了。 不是做梦。 真的,她回来了。 囡卿回来了,孟囡卿回来了,真正的孟囡卿回来了。
璇蓁一把抱住囡卿。 “呜呜……囡卿,你哪去了,这么多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他们都说,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不相信。你知不道我走了多少地方才找到你,可是你却不记得我了,呜呜……囡卿,我是璇蓁,你的璇蓁,囡卿不要忘记璇蓁,囡卿不要不记得璇蓁好不好……” 锦州城里所有男子的梦中情人,那个高傲冷情的璇蓁美人,此刻就这般梨花带雨地哭着。
璇蓁像是个无助地孩子一样抱着囡卿哭诉,这些话压了她三年,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她放弃一切,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找到了她。可是,她却不记得自己了。那种感觉除了痛苦还是痛苦,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两个人相互依扶,风风雨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是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人却不记得另一人了。这个时候,对方对你有多么陌生多么疏离,你的心就有多么疼。 孟囡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璇蓁,但更多的是心疼。她不知道这几天璇蓁是怎样守着自己过来的,明明是最为亲近的的知己亲人,可她却真的都忘了。而且,一忘就是整整三年。 “璇蓁,是我,我回来了……”
“囡卿,不要忘了璇蓁……”
“没有忘,从来就没有忘……”
欢聚的泪水后,三人皆陷入了沉默。 好久好久的沉默,谁也不说话,但却都明白彼此的心,人们总愿意与自己相似的人靠近,因为可以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有种感情,心意相通,而沉默就是彼此间至深至沉的交谈。璇蓁擦干了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这般哭过了。看着囡卿,璇蓁璀然一笑,真正的笑颜,发自心底,为她的归来,也为自己方才那般孩子气的举动。
灼灼灯火映亮眼眸,囡卿的眼中多了几分静璞、妍柔。
“璇蓁,你既然早就找见了我,那你为何不送我去贺兰山求医,或是回仓颉山找弦月?” “我以为囡卿是不想记得。”璇蓁停了停,看着囡卿,认真地道:“再说,有些事情,囡卿要是真的忘了也好。” 孟囡卿别过了头,心中却如浪翻搅。 是,这便是璇蓁。凡事以自己为重,无论她承担多少委屈,多深的彻肤之痛,可璇蓁总会顾及到自己,如果这回自己没有去找公子扶笙,璇蓁还要独自一人承担多少东西?
“囡卿……”璇蓁笑着拉了拉囡卿的手臂,真的,不重要,再大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了,囡卿能活着就好。 “璇蓁,玄武,谢谢你们。” “少——” “玄武,以后你也唤我囡卿。”孟囡卿果断打断了玄武还未说出口的话。“如今的孟囡卿配不上那三个字。” 璇蓁瞪了一眼一直如木头般立着的玄武,忧心唤道:“囡卿!” “放心,我没事。” 玄武神色一僵,垂首道:“囡——小姐!” 孟囡卿点了点头。紧起神色道:“都坐吧,既然我回来了,那我们就说说接下来的事情。”
“璇蓁,杨府尹为何带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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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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