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驾着马车,祁云自然是不能睡的。为打起精神,他随口搭话道:“不知竹烟儿是否到了洛阳。” 谢清迟问道:“她也来了?可是与原公子一道上路?” 祁云便将他与竹烟儿这半个月来,从申城到洛阳又到襄阳的故事讲了一遍,只隐去了他在申城地牢之事。 谢清迟知道梅姬正在邙山,又听闻原知随已随着竹烟儿向洛阳去,道:“原知随地位特殊,手中其实有许多可用之人。并且玄机教顾忌原家与顾家的交情,不能随意向他下手。上次是没有准备,此次他回洛阳见到梅姬,应当有把握接管河西舵的权柄。只盼他护好梅姬,别让她趟入这趟浑水。” 祁云不语。他不关心原知随,也不在乎玄机教打算对谁不利。时至今日,祁家堡之事已变得扑朔迷离。祁云低头看向自己抓着缰绳的双手。祁家堡覆灭那一日,他手上浸满了鲜血,那气味还仿佛可以闻到。同样是这双手杀了吴金飞与赫安。但这是否足够慰藉祁家人在天之灵?祁云知道他们都只是执行者,真正的主谋还隐在深处。 祁云忽然道:“我杀了赫安。”他停顿片刻,不等谢清迟答话,又道:“他说你是玄机教人掌令。” 马车里沉默下来。 祁云半晌没有听到谢清迟回应,问道:“难道你不是?” “我是。”谢清迟说,“我只是在想,你听到这个消息,竟没有提剑杀我,而是驾着马车送我回苏州……有些意外。” 提剑杀了谢清迟?祁云当真没这样想过。哪怕是最初听到赫安道破谢清迟身份,他心中转过那些诛心之论,可也从来没想过提剑杀他。当然,那时候他也想不到,时至今日,他仍会像去年十月什么都没发生过时一样,驾着马车将谢清迟送回苏州。 祁云望着前方迢迢山路,道:“现在我知道你身份了。你说不曾骗我,也不会害我。这话还作数吗?” 谢清迟轻声一叹,道:“本来也没想瞒你太久。” 他沉吟半晌,先从扶摇庄讲起:“你在扶摇庄看过风雅他们几个,可有什么想法?” 祁云道:“他们武功很好,但不如你我。” 谢清迟道:“四风乃是教主放在我庄中的探子。七年前,我追查故人之事而加入玄机教。教主与我有过交情,且我在教中比武会上胜过了当时的一任掌令,教主便将我升至人掌令。那时地掌令还不是赫安,乃是一个使刀的好手,名字叫做郑召华。他在加入玄机教之前便在江湖上有些名声,我想你或许也听过。” 祁云的确听过,而且似乎听过不止一次。他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其中一次是祁母讲起的,当做他的睡前武侠故事。郑召华天生有神力,一口大刀寻常人提都别想提动,他却能挥得虎虎生风。然而天下武功,至刚至猛者不能长久,郑召华后来据闻是患上了肩疾,只得弃了右手刀,转练左手。 谢清迟续道:“我升上人掌令不久,郑掌令便去世了。我起初只以为是他肩疾复发,意外坠楼而死,后来去他家吊唁,他的幼子摔在棺边,将未合棺的棺材盖撞歪了几寸,让我见到了他的尸体。” 他停顿了片刻,似在回想当日场景:“郑掌令死状奇特,尸体表面没有伤痕,却自脖颈往下尽数塌陷,仿佛被人抽走了周身骨肉,只剩一副皮囊。这死状与我故人之事有所关联,我于是暗中开始追查,然而查来查去,郑掌令去世的当天,仅仅与教主一人有过独处。 “追查之事,我一开始没有瞒着教主,后来虽然尽力遮掩,还是难免被怀疑。我为了避祸,自青陵山迁至扶摇庄长居,而教主则派来四风监视。再过了一些日子,我听闻教主忽然开始查炼心洗身剑,又有人见吴金飞出现在燕真附近。我怀疑其中有关联,便前往燕真,正好将你救回庄上。” 此后诸事,二人俱是清楚的,也不必再谈。 祁云没想到玄机教中竟还有这些内情。他再震惊的同时,又意外地觉得谢清迟对那尸体的描述有些耳熟,却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了。只是这些事似乎还是无法与祁家堡之变联系起来。祁云思忖片刻,问道:“玄机教教主是谁?” 教主在祁家堡之事里是个关键人物,梅姬认为他是故人,原知随也如此说,且那教主对炼心洗身剑极其在意,祁云暗中猜测教主的真实身份乃是顾友青。他望向谢清迟,以为他也会如同梅姬与原知随一般搪塞,不料谢清迟却答得极其痛快,而且给了他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是顾惜红。” 祁云愕然。 顾惜红也出现在红袖故事里,正是那与顾友青争夺梅姬的顾家长子。祁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却完全想不到此事竟会着落到他身上。 祁云疑惑道:“怎么会是他?不是说顾惜红自梅姬一事后便回到顾家,闭门不出了么?他应当是顾家下任家主,为何要另起炉灶创立玄机教?” “我得知他是教主时,心中也有许多疑惑。”谢清迟道,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时移世易,人心变迁,想来也没什么事一直能做的准。” 祁云心想,若当真没什么事一直能做的准,你又怎么会为了顾友青之事追查那么多年。 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扬起缰绳,催马儿再跑快一点。山风吹来一片云影,前方山谷蒸腾起雾气,隐隐绰绰,辨不清前路。他们该快些回去了。
第23章 二十三·劫灰 二十三·劫灰 马车一日赶不了多少路,祁云见时间不早,便停在一个路过的镇子上,打算在那里过夜。他在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在客栈一楼用过晚饭,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祁云躺在床上,想起谢清迟眼睛看不见,也不知他在客栈房间是否习惯。他想象着谢清迟蹙眉摸索室内布置,一时有些好笑,心想,这人现在可摆不出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了吧。笑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想到,这小镇客房简陋得很,可不比洛阳客栈的房间,家具粗糙不曾打磨圆润不说,床边角落还摆着一根闩门的横木,上端很是尖锐。谢清迟摸索时万一不小心摔了跤,跌在上面,怕是要受伤的。 看谢清迟出糗固然有趣,祁云却绝不能容忍他受伤。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冲出门就往谢清迟房里去。 谢清迟眼睛看不见,无事可做,早早便准备睡了。祁云到时,他正要去闩门。听到有脚步声快速接近,谢清迟辨认片刻,疑惑道:“祁云?可是有事?” 祁云推门而入,见谢清迟穿着中衣向门口走来,是个准备休息的样子。他又向四周打量一番,见桌椅床柜俱在原位,没有被撞过的迹象,而谢清迟表情看起来也不似有什么不便。他停在原地,怔了一会儿,道:“没什么事。我是——我是来问你,明日何时启程的。” 谢清迟哂道:“我在马车里,想睡随时都可以。倒是你该早些休息。” 祁云只是随便找的借口,闻言自然是答应了。他回到自己房间的门槛前,却不急跨过去,而是先闭上了双眼。他之前已经在房里待过一会儿,记得桌椅床具的大致位置,此时闭眼再进,却仍然走不得两步便被椅背勾住衣角,险些摔了一跤,到了床边想要坐下,手臂又撞在了床柱上。 终于躺在床上之后,祁云睁开双眼,褪下衣衫,见自己手臂与腿上已经现出多处擦伤和淤青,都是自己撞出来的。对于武人而言,这些淤青算不了什么,明日便一点也看不见了。但谢清迟甚至连这些淤青都没有。祁云心中诸多不解。谢清迟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跟他那故人有关吗? 次日启程,他们仍是一个坐在车辕一个坐在车里。只是这一天更暖和些,谢清迟的手炉便不必用了。祁云帮他撩开车帘一角,用布绳系上,让逼仄的车厢内透一透风。 行出数里无人,不必担心被听见,祁云便问出了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的问题:“你看不见,又说这不是病,那是什么?” 谢清迟本来在车里闭目养神,闻言,答得略带迟疑:“……说来话长。” 祁云不满他敷衍,道:“未必比此去苏州更长。” 谢清迟见他坚持,叹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与玄机教有些关系。顾惜红对我起疑之后,屡屡试探,我察觉危险,又因故不能离开玄机教一走了之,只好选择示弱。梅姬识得唐门中人,替我请来了毒药‘明珠’。我服下之后,身上便带了寒毒,且一年最冷的三个月,会有时断时续的失明。在那之后,我又迁居到扶摇庄,或许顾惜红因此觉得我没有威胁,便不再向我动手了。” 祁云万万没想到谢清迟竟是主动服毒的,心中难过又愤怒,咬牙道:“你竟这么把自己弄瞎了!” 谢清迟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忿,故作轻快地笑道:“倒是没有瞎。等什么时候有功夫了,慢慢调养几年,能够恢复的。” 祁云闻言更怒:“明明能康复,你硬是拖到现在也不去治,就为了留在玄机教?值得吗?” 他这话仿佛刺中了谢清迟的心事。谢清迟沉默片刻,道:“我有位故友,与玄机教的秘密似有关联。为查明真相,暂时看不见,也没什么。” 这话虽不是完全坦诚,但在谢清迟而言,已是难得的直率了。然而祁云仍然不满。他阴沉道:“你那故友,是顾友青吧。” 车声辚辚,不闻人语。谢清迟没有回答,在祁云听来,这与默认无异了。他心中无限烦闷,不能言说。曾经祁云以为他能够认下谢清迟的折辱,将自己化作报仇的武器。可祁云根本放不下。他还那样生涩简单,做不到像谢清迟那样将一切痛苦埋没在心中。他要去接近谢清迟,要去救他,要让他好好的。他那样看重谢清迟,一定要让谢清迟活得好一些,自己才会好受一些。 可谢清迟不这么想。谢清迟才是真的将自己看作武器、看作工具、不看作是一个会痛的人。看看他是怎样因为顾友青的事儿胡乱地使用自己的啊?祁云不能接受这个。谢清迟应该清闲地坐在梨花树下赏花,或者在太湖上散漫地饮酒泛舟。他不该因为一个从未出现的故友,将自己折磨到如此清减,甚至目不能视。 祁云心中紧紧压制住的情绪重新被鼓动起来。那些种下之时难言的细小情思现下尽数化作愤怒,他再不能忍耐,愤然叫道:“我像的那人也是顾友青!你救下我,只是因为从我身上看到他的剑法!你喜欢他!” 谢清迟怔然,半晌,低声道:“胡说些什么。” 祁云听得出来谢清迟的情绪。他动摇了。 祁云猛地拉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停在了路中央。他掀开帘子跨进车里,借帘外春光,望见谢清迟垂眼沉思,长睫微微颤动,竟是难得一见的脆弱。马车里空间狭小,他触手便可碰到谢清迟的脸颊。祁云伸出手去,却又猛然惊觉,半途改道揪住了谢清迟衣领。 他吼道:“你就那么喜欢他?你——你就不能好好看顾自己吗?” 谢清迟被他扯住衣领,自然便仰起了头。那双温柔眼眸大睁着,瞳孔却涣散无光,祁云从其中看不到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察觉自己可笑。身体和未来是谢清迟自己的,他爱怎么糟蹋都与祁云无关,他哪儿来立场去关心、去管束他呢? 谢清迟久久不说话,祁云抓住他衣领的手也渐渐松了劲。或许是这千里辗转最后相遇的奇迹,又或许是误会被澄清之后反弹的情绪,他竟然有种错觉,他能与谢清迟平等对谈、不必再压抑对他的关心与在意。但那当然只是错觉。他们是施恩人与受恩者,是一场关于复仇与性的交易中买卖双方,他们从来就没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是祁云僭越了。 马儿在原地打着响鼻,小步地踱着。今日天晴无风,周遭寂静,祁云只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与呼吸。谢清迟安静地坐在原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祁云也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愤怒犹在,又无可奈何地发酵成一些无法言说、只是堵塞在心底的沉重情绪。他为自己的冲动与自作多情感到羞愧。 祁云松开手,反身回到了车辕上。早春乍暖还寒,明明有阳光洒落,他仍然感觉冷。 车轮重新辚辚滚动,绕过一座山岭,崖下又响起流水潺潺。与第一日同样的青山碧水,但祁云这次没有心情再观赏了。他木着一张脸,仿佛这样就可以压抑住心中一切情绪。晴天暖日,只有这马车上是沉寂黯淡的。 谢清迟忽然道:“离开襄阳时,我受了点伤。今天该换药了。” 他的声音像是打破了一种结界。他提起的是毫不相关的话题,但祁云奇异地理解了:谢清迟在安慰他。他无法反驳祁云说出的那一番指责,只能靠提起这个话题来告诉祁云,他的确是有立场对谢清迟表示关心的。然而他需要的只是这些吗?祁云心中一团乱麻,从祁家堡之变开始的事情尽数堆在心上,根本拆解不开。 祁云没有答话,两人之间仍然是沉默。 马车在申时抵达了下一个城镇,时辰尚早,但今日内是赶不到下一个宿头了。祁云依旧在客栈开了两个相邻的房间。谢清迟自行回房了,祁云却出了一趟门,再回来时,带着白布包起来的伤药敲开了谢清迟的房门。 谢清迟看不见,房里便没有点蜡烛。祁云点燃烛台,移到床头,冷声道:“伤在哪里?我帮你换药。” 谢清迟道:“在腰上。” 他解下青色外衫,又掀开中衣,露出了腰腹部位一圈纱布。那纱布反反复复缠了几层,仍然从其中渗出黑红色血痕。看那痕迹,伤口必然不浅。祁云起初听谢清迟说他受了点伤,只以为是寻常伤口,见这样情况,不由得呼吸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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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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