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药液、血液与纱布,三者粘连在一起,硬扯开怕是会再次崩裂。祁云小心地剪开纱布,见到一条三寸来长、窄且深的伤口,看来应当是剑伤。祁云拿银针仔细挑干净伤口里残留的纱布纺线,伤口被反复触碰,未愈合的地方又渗出血来。他加快动作,将药粉洒上,重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里,谢清迟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祁云道:“你不疼吗?” 谢清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茫然:“还好。” 祁云抬头去看他的脸。谢清迟额头上冷汗密布,原来不是不疼的,只是习惯压抑疼痛,不曾表露出来。祁云手上都是处理伤口留下的血污,不好直接触碰,便随手抓起一块纱布,给谢清迟擦去了冷汗。谢清迟因为这突兀的接触而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本来是智珠在握的那类人,现下因为看不见,反而显出一种特别的脆弱。 祁云不再看他,视线下移,落在敞开的中衣下,谢清迟上半身的两处伤疤上。那伤疤一处在大臂外侧,是菱形的,颜色灰暗;另一处是他上次在苏州灵岩山上留下的剑伤,已快要看不见了。 从最初他就注意谢清迟的手白皙如玉,此时再看,他身上大部分的肤色都是这样,只有几处伤口还留着暗色的疤痕。祁云想,那些暗色伤疤必然是伤在谢清迟看不见的地方,又或是伤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因为看不见,所以不能很好清理伤口。 那时他身边没有祁云。 可那时顾友青在哪里呢?谢清迟那样喜欢顾友青,他又在哪里呢?他为什么就配得上被谢清迟这样对待? 祁云不觉间又生起气来,呼吸渐渐急促。他不擅长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愤怒。他不知该如何发泄,只是突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亲吻谢清迟。 他是有这个权利的,谢清迟用情报买下他不就是因为这个?祁云想吻他,想用牙齿、用手指、用身体上所有可能的部位与谢清迟接触。或许不只是接触。他想伤害谢清迟,让他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让他不自觉地颤抖而不能发出声音。他想让谢清迟记住教训。 在那种奇异的怒火支配下,他一手搂在谢清迟后颈,当真吻了上去。他的动作笨拙,随时防备着谢清迟的反抗。但谢清迟没有反抗。他仰起头承接祁云的唇舌,眼睛没有焦距地睁着,脸颊泛起一种病态的红。 谢清迟想让他做什么呢? 他可是顾友青的外甥。谢清迟这样,是在向他引诱什么呢? 祁云咬在谢清迟嘴唇上,然后又探进他嘴里更深处。牙齿与牙齿磕碰着,嘴唇紧紧抵在一起。他甚至咬了谢清迟的舌尖。没有流血,但想必是痛的。他就是想让谢清迟痛。这个人怎么敢呢,一心一意地喜欢一个记忆中的人,对现实与未来视而不见?一定要痛,才能让谢清迟记住教训。 他身体内有一种破坏欲在涌动,那种欲望与愤怒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暴虐,逼迫他对谢清迟做更多更有占领姿态的事。他的左手也搂在了谢清迟腰上,嘴唇下移,停在谢清迟咽喉上。 这里是足够痛的。 祁云露出牙齿,在那处肌肤上细细碾过。他听到谢清迟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谢清迟仍然没有推开祁云。他甚至更向后地仰起头,将脖颈处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祁云齿间。 祁云慢慢移开嘴唇,将脸埋在谢清迟肩头。他仍然环抱着谢清迟,那种破坏欲仍然没有放过他,但他的怒火已经因为谢清迟这样全然信任甚至放纵的姿态而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祁云问道:“谢清迟,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清迟轻叹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像一阵又软又酥的暖风,吹在祁云耳廓,吹得他心头一动。 祁云按捺下心头悸动,又问:“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回谢清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声音在祁云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他身在此地,心却是不在的:“不知道。” 方才那一点悸动立刻消失无踪了。祁云想:果然是这样。然而他又怎么有立场苛责谢清迟呢?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他在做什么。 祁云没有继续,谢清迟也不再动作。他们保持着这个奇异的拥抱,听不见对方的心事,只听见对方的心跳,像两团火极贴近地燃烧。
第24章 二十四·摘星 二十四·摘星 谢清迟发烧了。 祁云是因为怀中人的热度久久不退才察觉到这一点。他起初难免慌张自责,以为是自己买药时被人蒙骗或是上药时做错了什么,谢清迟却说不碍事。 那样深且长的剑伤,跟祁云当初在赫安那里受的伤差不多了。祁云当时是用了小还丹,又在申城附近镇子上休养了整整半个月,才恢复到可以自由行动。然而谢清迟从引开追兵受伤开始,要时刻小心玄机教追杀,不敢有片刻疏忽。他一路从襄阳到峡州,直到遇见祁云才放下心来,这阵热度乃是伤势的反扑。 祁云想让谢清迟在镇上多休养两天,谢清迟却坚持次日离开,尽快远离峡州。以他联络原知随之后的遭遇来看,顾惜红恐怕已经认定他叛教,玄机教不会放过他。对方虽然已经追丢了他,但毕竟玄机教势大根深,完全有能力在峡州周边县城不计劳力地逐个盘查。 谢清迟这一年来虽已习惯让着祁云,在此事上却不肯松口。祁云争不过他,便在启程时堆了许多的枕头被子在马车里,谢清迟被整个埋在中间,唯独从被褥里露出一张脸。祁云还想雇个婢女照顾病人,又恐泄露二人行踪,只好亲力亲为。 旅途颠簸,谢清迟休息不好。祁云几次掀开车帘去看,都见谢清迟苍白面颊上凝出汗滴,眉头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祁云拿帕子给他擦去汗,顺手去探他额头温度。他不惯做这种伺候病人的事,谢清迟被他吵醒,迷糊间睁开眼,见到是祁云,向他笑一笑,又昏睡过去。祁云被他笑得一怔,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退到车辕上。 晚上歇在客栈时,谢清迟仍没有醒。祁云犹豫了片刻,拿了件大氅披在谢清迟是身上,伸手将他抱了起来。他在苏州灵岩山也曾背负这人下山,此刻谢清迟迟竟比那时更清减了。早有机灵的小二卸下马车,将马儿牵去马槽。掌柜见祁云抱着谢清迟,吃了一惊,道:“这位客人可是身体有恙?” 祁云知道客栈不爱做病人生意,搪塞道:“只是路上疲惫。” 掌柜便夸祁云体贴顾家。原来是谢清迟被裹在大氅里,难以辨认身形,掌柜将他认作了家眷女子。祁云抿抿唇,不予评价,只道:“可有上房?”掌柜见那大氅华贵,知道这二人不缺钱,便让小二将二人带到楼上僻静处的上房。 掌柜将二人认作夫妻,自然只开了一间房间。祁云本想叫小二让掌柜在隔壁另开一间,又想到谢清迟正病着,恐怕自己也走不开。他见房中除了床还有一张小榻,心想自己可睡在那榻上,便不再多花,只扔下些碎银子让小二下去准备些清淡吃食端上来,自己则回房将谢清迟安置在床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谢清迟也醒来了,只是还不甚清醒,双目无神,茫然地张开。祁云扶他坐起,又倒了杯茶递给他。谢清迟接在手里,声音低哑地道谢。祁云坐在椅子上,看谢清迟捧着杯子,小口喝茶,忽然想道,他最初在扶摇壮上,谢清迟可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小二很快端着餐食上来了。祁云让他等在门外,自己去接。他给钱爽快,小二便格外热情,将饭菜交过去,又讨好道:“令夫人可还要些解乏祛头痛的药?”祁云草草两句打发了他,极不自在地回头瞧了一眼谢清迟。他明显也是听见了,却不说话,只是垂眉慢慢饮茶,仿佛也有一些不自在。 白日里旅途颠簸,谢清迟歇过神来,又用了晚饭,瞧着精神便好了不少。祁云仍有些不放心。他知道发热往往与伤口溃烂不愈有关,想找个大夫来仔细给那处剑伤,谢清迟却不愿再横生枝节,只道:“你不必忙了。我略通医术,伤处暂时无碍。” 他身体不适,说话声音比平时更轻几分。祁云听得不习惯,不满道:“性命攸关,岂是略通便够的?” 谢清迟叹气道:“我这是剑伤,大夫一看便知。追兵找来,只需问可见过被剑所伤之人,便会知道你我的行踪。何况我医术乃是家学,不敢托大,但比这镇上大夫是不会差的。”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有些气喘。他咳嗽两声,调匀气息,又接道,“你在扶摇庄时那样危险,我不也将你救了回来?”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祁云接受了他的说法,只是有些好奇他所谓“家学”。他随口猜道:“你家是开医馆的?” 谢清迟笑了笑:“差不多吧。我父亲从前是个游医,后来在苏州城里成了家,便在家中接诊。”他停顿片刻,似是有所感触,半晌,续道,“医病的只有他,抓药的也只有我,大概不算医馆。” 祁云没想到谢清迟会说这么多。他想象着小小的谢清迟拿着戥秤仔细斟酌,那情景温馨平和,煞是可爱。仗着谢清迟看不到,祁云已然勾唇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他忽然又想到,谢父既然是寻常医师,谢清迟似乎没道理涉入江湖,除非中间出了什么意外。祁云忍不住问道:“那你父亲——” “不在了。”谢清迟说,“他坐船去外地接诊时,被江上风浪卷入水中,救起时已落下了病根。后来断断续续治了三年,还是去了。” 祁云顿时后悔起自己的问话。他僵坐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谢清迟不介意,侧头道:“可否再倒杯茶来?” 祁云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倒茶。壶中茶水已经不热了,他干脆下楼去再提一壶热茶来。祁云走在楼梯上,心中怦怦乱跳,想道,谢清迟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他是在说,祁云可以触碰他的过去了吗?是这个意思吗? 谢清迟谈起了父亲的逝世。祁云的心因为想象少年谢清迟的遭遇而轻微地疼痛。谢清迟听起来已然对这件事释怀了,那么祁云还应该安慰他吗?祁云不会安慰人。他自小是祁家堡的少堡主,无忧无虑,难得伤心的时候,只要扑入母亲的怀抱便可得到慰藉。温暖的身体接触自然有一股力量。 祁云可以拥抱谢清迟。他当然可以,他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那么亲吻呢?祁云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吻,不由得怔怔地一摸嘴唇。他一直对谢清迟的嘴唇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幻想,但他不喜欢昨天的吻。如果换个场合,如果是一个不带愤怒的、平和的亲吻,像安慰一样,又比安慰更加亲密…… 祁云心中微微刺痛。他想知道那会是怎样的触感。 祁云提着茶壶回了房间,见谢清迟仍是他离开时的姿势,侧身倚在床头,无神的视线习惯性落在房门。他忽然有了一种谢清迟是他家人,在等他归来的奇异错觉。祁云倒了一杯热茶递进谢清迟手里,道:“小心烫。” 他平时不是这样体贴小意的作风。谢清迟闻言,意外地扬起眉,祁云自己也有些尴尬。他在想什么呢? 谢清迟吃惊也只是一刻。他接过杯子,向祁云道了谢,低头慢慢啜饮。过得片刻,许是未听到祁云的动静,谢清迟抬起头,疑惑道:“可是还有事?” 平日此时祁云就该自己回房了,今日他误打误撞只开了一间房,自己也要住在这里。掌柜的误会还没向谢清迟说明,祁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沉默片刻,干脆不解释了,只道:“今日我就歇在旁边短榻上,有事叫我。” 谢清迟眉头轻蹙,道:“不必如此。我已好了很多。” 祁云硬邦邦顶了一句:“不是为你。” 说完便觉得不合适。这谎话也太明显了。他不想听谢清迟戳穿,便闹出些动静,整理起房中小榻来。那小榻乃是给客人的婢女书童用的,长不到七尺,祁云睡在上面,怕是脚都伸不直。纵然如此,已经比露天席地好上不少,祁云并不挑剔。他将凳子搬到榻尾打横放下,又抱了床被褥铺在榻上,躺下试了试。 还是短了,祁云的脚踝撞在凳子边上,他痛得一吸气。 谢清迟坐在床上,不言不语地听着祁云那边的动静。他还记得祁云最初听到他说起交易时那难堪受辱的表情。谢清迟那时痛苦又孤独,外表看着毫无异样,实际上心中快要被痛苦压垮,一时懦弱,才向祁云提出了那样的要求。 后来与祁云相处越久,谢清迟便越是不得不认清了现实:祁云与顾友青是全然不同的。这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人,他从祁云身上再看不到顾友青的影子了。更何况他还是友青的外甥,谢清迟应当看顾他,而不该对他加以折辱。灵岩山上,他让祁云自改剑招,已经想到了这假象的终结。他本是要在太湖上将这个打算告诉祁云的。 可他仍然贪图一些虚假的陪伴与温暖。 他用自己的卑劣伤过这少年的心,然而不知何时,这少年竟已经原谅他了。谢清迟本就是要去洛阳寻原知随议事的,只是知晓祁云在申城失踪后,心中担忧,刻意将时间提前了一些,想引开玄机教注意,多为他争夺一些逃离的机会。他此举的确是为了救祁云,却没有料到此后,祁云不仅活了下来,还一路追着他留下的线索,来到峡州,与他相遇。 祁云为什么能为他做到这么多?谢清迟曾经假装祁云只是报恩,但昨日之后这伪装也不能再维持了。他惯见世情,已明白祁云奉上的不是旁物,而是少年人最易动的慕艾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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