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妗把窗掩上。 地铺已经铺好,白妗瞧瞧地上,又瞧瞧他,走上去,环住他紧窄的腰,闷笑地说: “殿下…真能干。” 姜与倦有些僵硬,怀中娇躯柔软,他的心跳得飞快。却强撑着面子,神色清冷地将人推开,低下头,细细地整理起了袖子: “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这种被夸赞后有些害羞的反应,令白妗笑弯了眼。 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声音,是那几个大汉上了楼梯,隔着房门,还能清楚地听到店小二的声音,仍是嘱咐着夜晚不要外出。 熟练得像说过几十遍,白妗嗤笑,什么乱葬岗,唬人的吧。 却听他忽然一声惨嚎,如同遭受了酷刑般凄厉。什么东西撞到地板,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那店小二颤着声儿问: “你…你踢我做甚?” 紧接着,响起那道粗噶的声音: “狗.娘养的,净在这装神弄鬼!什么乱葬岗的鬼怪,能给爷爷吃了不成?快些拿上好的酒来肉来,再像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老子让你断手断脚!” 显见是被唠叨得不耐烦,便给那伙计一脚踹了过去。旁的人无一制止,纷纷哄然而笑。 * 白妗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缩在角落,耷拉着脑袋,正是那个伙计。 抱着膝盖,伤口竟然还未处理,暗红色的血液洇透了裤脚,慢慢渗入脏污的地砖。 白妗蹙眉,不想多管闲事,肩膀却被一只手掌按住。 青年修长的身姿与她擦过,走了过去,在伙计前蹲下身来,伸出白皙的手,轻轻触上他的腿骨。 声音温和地询问伤处。 那伙计看看姜与倦,又看看后面的白妗,眼睛里的神色不明。 他低垂着头,嗫嚅着不说话,青年的目光却始终耐心。小伙计这才挽起裤脚,将小腿上的伤口露于人前。 白妗想起,姜与倦是同善水学过医术的,却未想到,他竟精通这一套望闻问切。 简单处理过伤势以后,姜与倦在柜台寻到纸笔。沉吟着写就一张药方,递到伙计身前。 他目光清澈: “只是有些骨折,却未伤到根本。此方可以寻村里郎中一问,看看是否得宜。好生调理数月,应当不至落下病根。” …… 出门路上,白妗问他,为何要出手相助。 于他们而言,那客栈的伙计只是陌路,今后未必再见。 即使出手助他,也难以得到什么回报。 姜与倦温声道:“他年纪还很轻,独自在此做活,想是很早便离了父母膝下…天下间,小民不易。” 叹口气,接着说,“经此一遭,他也该知道,与人交浅言深,实则是处事的忌讳。对世上的一些人,点到即可,或者沉默以待,不必多言。” “这些话,你为何不当面同他说?” “诚如方才所说,”姜与倦笑暼她一眼,步伐缓慢而从容,“既然交浅,何必多言。” 白妗驻足,凝望他的背影。 夕阳西下,孤木参天,光影在地面斑驳。 他立在这无边晚霞之中,麻衣草鞋,却远胜华裳,自有清晕。 竟让她觉得,同他,同这个大昭的太子殿下,在皇宫的那些日子,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可想起他说“小民不易”,目光中凝聚着的暗芒,是她难以理解的沉重。又一下从幻梦剥离,失重感猝然消失。 她回归到了现实。 姜与倦正凝视着一棵树的树干,这是他们来时,那些老翁围靠的大树。 他伸出手指,刮了刮树干上边的刻痕。 青色的树皮被人为剥落,上边绘出凌乱的图案,鲜红夺目,如血泪交错。 白妗走到他身边,也细细打量起来,惊讶在眼中一闪而逝: “垂花兰?” 是的,这是一株垂花兰。 墨色的线条勾勒出花、叶、茎,轮廓隐约。 而兰花旁边,描摹着弯曲的红色粗线。树干特有的纹理分布其上,如同鳞片一般,在兰花身边盘踞…竟然像一条蛇? 蛇头略呈三角形,用墨点出竖瞳,显出狰狞的厉色。却并不朝向兰花,而是向外伸着,如同在守护着这朵兰花。 …这是一个图腾。 白妗牙根发酸,垂花兰,师父的那把伞上,便绘制着这种花。 而蛇绕兰花的图案,她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 “你知道这是什么?”姜与倦却是第一次见,指腹下粗糙的触感,还有这形状古怪的图案,都令他心头涌上诡异。 “我…不确定。”她的步子挪动一下,忽然发觉,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 再踩了踩,确定下面也许掩埋着什么,她当机立断地蹲下身,用石块将土刨开,很快,石块的边角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等到完全刨开来,姜与倦目光微凝。不大不小的土坑之中,躺着一个木人。 用赤中发黑的布料,在身上做了一件衣裳,金边环绕,形成环绕禁锢。 大昭以赤为尊。 而这样的镶金赤色,仅有帝王能穿。 这还不算什么,更加令人震惊的是,在木人的胸腹之处,插满了牛毛粗细的钢针! …… 一个小小的村庄,竟然出现咒诅皇帝的偶人,更加巧合的是,这样一个偶人,竟然被皇帝的亲子所见。 白妗已不大想看姜与倦的脸色。他从土里拿起了这个木人,阴晴不定地看了片刻,手指紧捏,拳头大小的木块,竟然在他掌心碎成了齑粉。 他的神色,似乎恨不得把当时那些老翁全都捉来,挫骨扬灰。 可,最令人倍感奇怪的是,这样一个荒野村落,几个平凡小民,怎会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公然聚集进行巫祝之术,诅咒的还是大昭皇帝? 难道此处没有村官,进行管辖处置么? 她想到此处,姜与倦自然也想到了。 脸色阴云密布,决定趁夜,去造访一下治辖这座村庄的官吏。 大昭以二十五家为里,八家为邻,三邻为朋,三朋为里。里中的长官,即里正。一般居住在村子最南,有私人的院落。 然而,等他们到访,却发现整间院子空空如也。进了屋内,却不见搬走的痕迹,桌上放置有凉透的茶水。 主人像是个雅致文士,在角落里养了几盆文竹,枝叶细美,青翠欲滴。 转到里间,又见被褥整洁,靴子还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放着。 不像外出。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惊异。 “此处不宜久留,妗妗,我们先回客栈。”姜与倦握住她的手,道。 出了院落,此时夜幕降临,无月的漆黑夜空中,只有星子零散。 通往田垄的道路之上,一抹人影缘路边缓行,脊背佝偻,是个年迈的老妪。 姜与倦沉吟片刻,走上前去,礼貌地作了一揖道: “老人家,容某向您垂询。您可知村里的里正现在何处?” 白妗在他背后,目光放到了老妪身上。 她穿着一身黑衣黑裤,甚至用黑布包裹了头脸。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半边肩膀塌了下去。 听见问话,转过被黑纱遮住大半的脸来,死鱼一般的眼珠动了动。 她打量着青年,好似在确定有没有恶意。 许久,拉下覆面的黑纱,唇角咧出一个笑容,倒是慈祥和蔼: “不知二位寻吾儿有何要事?” 这老妪竟是里正的母亲?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一股奇怪的气味传了过来。泥土的腥气,还有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臭气。白妗皱了皱眉。 姜与倦道,“实不相瞒,某有事相询。方才寻至里正家中,见屋室敞开,以为有所不测,便唐突闯入,却见空无一人。 竟不知是何缘故?还请老人家告知,令郎如今身在何处?” 老妪笑道:“郎君多虑了,实则是邻村有满月酒席,吾儿今晨便出门吃酒去了。那办酒的主人是吾儿好友,每每共饮,总是不醉不休,大约今日也贪杯了,兴许晚间便回。” 他们说着话,白妗却默默打量起老妪臂间的篓子,上面用一块黑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篓子旁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泥腥。 她便伸手一指,冲老妪发问: “这里边是什么?” 老妪一愣,看看白妗,嘴角笑意却不变。 将篓子轻放在地,一只干枯的手,将黑布揭了开来。 一股芳香沁人心脾,只见篓子中泥迹斑驳,装满了花草,杂乱无序地叠着。 却有一株兰花,郑重地摆放其上。 白妗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垂花兰… 她还没反应过来,老妪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面,深深地伏倒。瘦小的身子裹在黑布之下,竟似颤抖。 二人都微吓,这是做甚? 空中却由远及近,飘来一串铃音。 这铃声,像极了寺院悬于塔檐殿角的“铁马”,风吹玉振,宝铎和鸣。 于这浓墨一般死寂的夜色中响起,却是万分突兀,一抹说不出的诡异,令人心底发凉。 待白妗反应过来,已是被青年带着,双双转到树后。她攀着姜与倦的肩膀,附耳低声: “有古怪。” “那个老人有古怪,她的篓子里不是花草。” 她挎着篓子的肩膀倾斜得厉害,好似沉重,若篓子里面是花草,则光是重量就不对。 另,若是摘花贴补家用,为何一些无用的杂草,也一并取来?摆放的位置也不对,更像随意铺陈,在遮掩着什么。 很快,白妗便住了口。 因为她闻到一股极浓郁的药香。 靠在姜与倦的胸口,与他一齐往树外去望: 十步以外的田垄之上,行过一顶轿子。 那是一顶细竹所制的辇轿,两边垂着鲜红色的纱布,除此之外十分的简陋。 抬轿的人影纤细,腰肢窈窕,竟是四个女子,皆披散着长长的黑发,脸戴面纱,身着白裙。 还有一个打头走在最前,手中握着铃铎,行过之处,铃音清脆。 那股浓郁的药香,便是从轿子里边传来。 隔着朦胧的红纱,能看见一个人坐在其中。那人倚着靠背,双手拢在袖中,身形既不过分纤细,也不过分挺拔,竟是不辨男女。 四名白衣少女,抬着那顶鲜红色的轿子,就这么行过小路,慢慢地,消失于尽头的密林之中。 林子幽诡,深不可测,此时正腾起淡薄的雾气,如同将轿子整个儿吞噬进去了一般。 联想方才的景象,竟像狐妖现世。 白妗回过神,才发觉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难以言喻的恐怖。 那老妪还在跪着,半天也不起身。 白妗走到她的跟前,老妪这才将脸抬起,目光有些呆滞。 “你在跪谁?” 这老妪却像是惊惧到了极点,口里念念有词,不肯答白妗的话。 白妗蹲下身来,要去碰她的篓子: “你采这花草做甚?” 老妪猛地清醒,用力将她的手背打开。疼痛使得白妗缩回了手,姜与倦在她身边蹲下,揉了揉白妗发红的手背。 他盯着老妪,神色逐渐凝重: “老人家,村里最近可是有什么重大的节日?” 老妪想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 “月祭。” 她喃喃地说:“十日以后,有月祭…” 姜与倦默了片刻,轻声问:“老人家,烦请告知,今年是几年?” 老妪捡拾着地上的草蔓,将黑布重新盖在篓子上。她看了眼姜与倦,有点茫然地回答: “今年…是景和十一年。” 姜与倦眸光顿沉。 今年,分明是大昭的宣和十一年。 而景和…乃是太行年间的年号。 作者有话要说: 全书最大boss要来了
第52章 巫族 月祭乃是太行时, 民间祭祀的一种,却在大昭高祖年间被废止。 只因,月祭那日, 在一些偏远的地方,人们会捉来童男童女, 献祭于天地,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 本以为这恶习早已绝于世间, 谁知在这小小村落, 竟然还能遇见。 随着姜与倦的温声解释,白妗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就在方才, 她突然想起那蛇护兰花的图案,自己曾在青衣教的一本□□中见过,那是…… 巫族的图腾。 传闻太行高祖建国之时,百花齐放,宫中兰草丰茂, 高祖的寝宫外,更是生出一株垂花兰。 故而, 垂花兰常常指代太行皇室。 而素以滕蛇为标志的巫族, 是太行时期帝王最信任的家族,族中人历遍太史监、司礼监、内阁大臣, 传有“通神”之能,每每独揽大权,后来渐渐避世沉寂,直到千年之后, 被大昭高祖下令灭族。 白妗将自己的怀疑说给姜与倦听,青年立刻面色发紧,将她牵离了小路,步伐加快。 “巫族…”他喃喃这两个字。 “妗妗可知,为何高祖要灭绝巫族。”姜与倦转头,低声道。 白妗摇头,那本□□只是惊鸿一瞥,她并不熟知此族。 “此本宫廷秘辛,但告知你也无碍,”姜与倦蹙眉,“妗妗,你可见过白住房?” “白住房?” “不错。此物又名寄居蟹,生于海中。长成后会向海螺发起进攻,将其柔软的内里撕碎,然后钻进壳中,将坚硬的螺壳据为己有。” “巫族习性,便类于此物。” 习性如同寄居蟹…什么意思。 白妗一颗心跳得飞快,心口骇异却在不断扩大。 孤寂的荒村,夜色阴冷,林中不时有黑鸦扑棱翅膀飞过… 方才累积下来的惊恐在这一刻爆发,她顿住脚,扯了扯姜与倦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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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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