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向迟钝的斩离也注意到氛围的异样。 他时刻注意场上,倒是不担心殿下会落在下风,只恐刀剑无眼。这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大昭的至尊至贵。 终于风停,剑尖,也停在彼此胸膛一寸。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对话。 “你要纳她?” “有何不可。” “她心性高傲,恐怕不愿作妾。” “不能入我东宫,”他低低一笑,“便能做你魏家的妾了么?” 魏潜深深拧眉: “殿下,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 可那不是别人。是她,是不能让步的。 他的沉默,让他明了。于是电光火石间,二人同时收剑,挽过银亮的剑花,相视一笑。 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只是错觉。 “殿下之威不减当年。” “你也不曾落下。” …… 斜阳照晚,宫门下过了钥。文久与同僚拜别,正从东华门的侧门离开。 “大人,我们小姐有请。”路边忽然出现一个圆脸的小丫鬟,伸手相邀。而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装饰不菲的马车。 “杜家?”马车前的玉牌,刻着一个庄重的杜字。自己与杜家从无交情啊,文久心中微微疑惑。 走上前去,就见一只素白的手,拉开了帘子,露出一张娇艳的美人面。 “杜小姐。”文久一惊,恭敬作揖。 杜茵看了眼这纤瘦的小太医,含笑道: “文大人。” “不知杜小姐特意相邀,有何要事?” 杜茵笑了笑,“文大人,若妾记得不错,你是神医妙手文珍的后人吧。” “杜小姐如何得知…”文久一愣,难道她特意调查过自己? 杜茵摇了摇头道理“你爷爷文珍,从先帝时便是太医院的院首。却因为奉觉寺一行锒铛入狱,蒙受不白之冤。实在是可悲可叹!”说着露出同情的神色。 “你究竟想说什么?” 文久听了半天,总算咂摸出来了,这杜家小姐可不是来找他闲聊的! 杜茵一哂,“你也知道,我父亲掌管御史台。将那些旧事翻上一翻轻而易举。若刚好遇上陛下心情不爽利,偏要定你爷爷的罪,谁也没有办法,对不对?” “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文久一个惊栗,紧紧皱眉。 杜茵一字一顿道: “简单,我就问你一句话。” “两天前的亥时一刻,你,还有龚老大夫,跟那个叫今昔的画师,去做了什么?” 太子看那一介草民的眼神,与看那个姓白的一模一样。贵妃陆氏之死不甚光彩,姜与倦却每年都会前去芳华宫祭拜。虽是她偶然听东宫的人说漏了嘴,却也是有理有据的事实。既然太子是如此念旧之人,又岂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不如相信那白妗,与今昔就是同一个人。 虽不知为何容貌改变,又为何被太子除了她昭媛的身份,可若是此人夜探天牢为真……此事落在她手里,便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这个白氏,既然敢屡屡羞辱于自己,那就应当承担后果! …… 答应保密那日的事,文久得了一笔丰厚的封口费。 可是爷爷…他还在牢狱之中… 过几日就是大赦,万一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他岂不是要后悔一生? 见此人神色逐渐动摇,杜茵的唇角缓缓露出笑意。 …… 深碧色的天空之中,云层聚了又散,散了又笼。梅树郁郁葱葱,玉冠华服的青年立于树下,等一人来赴约。 阳光透过细叶,洒在他的面上,漾动着无比的柔情。 来之前,他好似细细地整理过了,仪容俊雅,墨发紧束,衣服上连一丝褶皱也找不到。 不知想到什么,他朱红色的唇角,噙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殿下。”柔婉的女声轻响,姜与倦立刻看了过去,却看见来人是杜茵。 本来舒展的眉心微拢。 “您在等谁么?”她先开口问。 姜与倦只对一旁道:“斩离,”容色颇为冷峻,“如今是什么人都能进孤的府中了么。” 因为石榴与杜夫人给他下药的那件事,他对杜茵的观感已然不好起来。 斩离立刻半跪: “属下失职,”想必是门房怵这位杜小姐从前的手段,没有细问便把人放了进来。刚想把人请出去,便被杜茵抬手制止。 她强压着恼怒,维持着一脸端庄娴静,冲着姜与倦慢声道: “她不会来的。”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姜与倦默不作声,拂袖便走。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杜茵忽然道,“殿下想知道她现下在何处么?” 姜与倦果然身形一顿。 她吐字清晰地说: “城外,萋古道。”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 …… 荒草阡陌,阳光正暖。 身着蓑衣的少年伸着懒腰。军士拉来了一辆牛车,向筇王抱拳行礼。 “王爷此去多多珍重。”龚简递上行囊,还有一串鼓鼓的药包。 虽是初初相识,这老者总给他一种熟悉之感…姜与明接过东西,冲他颌首: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龚简一顿,却问:“不知王爷今后有何打算?” 陛下既然没有执意取他性命,而是流放了他,早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毕竟是皇子,枭塔那个地方是困不住他的。 姜与明笑道:“求我所求之物,见我要见之人。” 龚简长叹一声:“王爷得以解脱,想来她在地下,也能安息了。” 一直默默的白妗叫住转身欲走的少年: “王爷,答应我的东西。” 筇王却将脸一垮:“明日是三弟的大婚,作为哥哥,总该随一份礼吧?” 他抚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东西,本王已经托人放在东府之中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兄弟更值得心疼一些呀。 白妗去看,果然苍白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她瞪大眼睛,他却朗笑一声,跳上了牛车,在颠簸之中冲她远远地挥了挥手。 “不必相送了!” 望着他叼着草叶,躺在牛车上徐徐远离的身影,阳光撒遍田垄之上,染尽金黄。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白妗临风而立,面容逐渐染上了忧愁。 她何时才能得偿所愿? 不远处,于树木的阴翳之下,青年负手站立。荒草丛生的古道之上,少女遥望那个人的背影,而他凝目,望她。 杜茵看了眼青年惨白的面色。 被辜负,被背叛。 这样的滋味如何? 太子殿下,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她心口有报复的快意。 轻笑声中夹杂着讽刺:“殿下你瞧,若非亲眼所见,妾还当真没有想到这小小一介画师,手段如此高明,连大名鼎鼎的筇王都能攀附上呢。” 姜与倦的手攥得死紧,鲜血从掌心渗出。覆盖那一道道丑陋的伤痕。 所有哪怕一点点的希望全部落空,一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她没有来赴与他的约,而是去见了其他的男子。 依依送别,愁情百转。 而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他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终于明白最初她蓄意接近,隐瞒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从始至终,从始至终!她都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来,百般试探他是否大婚,从知道会定太子妃起就开始疏远。 大赦天下四个字,不再是皇恩慈悲,而变成了一个笑话。 毓明太子被耍得团团转的笑话。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而他…只是她的一枚棋子。 难堪痛楚灭顶般涌上… 他紧紧地合上眼帘。 ……
第68章 大婚 直到入夜, 白妗才猛然想起,姜与倦同她相约一见。走进东府,果然便见青年衣衫单薄地坐在梅树下。 看见她, 轻轻垂下了眼。 她撇了撇唇,有一点理亏。径直取过他身前摆放的酒壶与瓷盏, 自罚三杯: “殿下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风过, 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妗妗, 孤说什么都留不住你的。”他忽然抬眉,悲伤一笑, “你一定要走的是不是…” 白妗沉默,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想骗殿下。” “呵…连骗都不愿了么…”他微微侧过脸庞,月光在他长睫上留下温柔的光辉。 白妗眯了眯眼:“此言何意?” 姜与倦只是举杯:“便当是为妗妗饯别,来,饮下这最后一杯, ”他顿了顿,“从此, 你我…”尘归尘路归路。 他咽了咽喉咙, 还是说不出口。 白妗没有想太多,心中也有沉郁堆结, 便将酒水一饮而尽。舌尖蔓延开一丝古怪的味道…她猛地瞳孔大睁。 软骨散…?不可置信,却是身子一歪,彻底地昏沉过去。 少女软倒在他身前,烟霞色的衣裙铺散在地面, 白皙的脸庞朝向着他。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凝视她酣睡的容颜。 …… “殿下甚美,可惜心有所属。” 高高的红土坡上,黑衣女子遥望灯火连绵的盛京城。她拍了拍腰间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条状的物品,眯眼笑,“有了这个,继续四处去打秋风,也不用担心有杀头的风险,这桩买卖还真是合算极了!” “你说是不是,阿良?”丹凤眼斜睨,看向一旁清俊端正的男子。 而男子主动上前,接过她腰间的重物。 …… 白妗猛地睁眼。 便听见锣鼓喧天,礼炮齐响。 满眼的红色,脑袋重若千斤,一动,便是珠翠叮铃。想抬起手腕,猛然发现不对劲。 没有了,没有一点内力……手脚也使不上劲!这是怎么回事……?! 勉强抬手,将覆盖了头脸的东西揭了下来,正红色的绸面,绣着龙凤呈祥,这是…喜帕? 她怔愣。 试图起身,却头晕目眩,几乎摔倒。 “小姐,万万揭开不得,这是要殿下来揭的!”有人探身进来焦急地说,一边说一边要给她重新盖住。 是那个曾往公主府送礼的婢女。 她不是魏敛翠的贴身侍女么…?! 白妗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跌坐在座上:“哪个…殿下?” “还能是哪个殿下,太子殿下呗。” 不,这不可能。 “…我是谁?”白妗咬牙问。 那奴婢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忧色: “小姐你是不是高兴糊涂了?” 她轻声说,宛如演练好了一般:“小姐是云洲魏家嫡出的二女儿,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说着放下帘子,走出喜轿。 “无事,继续大礼!”婢女扬声。 整个程序,白妗都是浑浑噩噩走完的。 究竟是魏敛翠大婚前夜撒丫子跑了,还是姜与倦唱的好一出大戏?! 李代桃僵? 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万一被人揭发,整个东宫都将陷入危境,欺君大罪,足以令太子身死! 他真的是疯了,彻底疯了! 乱了全都乱套了! 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祝词,感觉到身边都是观礼的人,白妗机械地行走在鲜红的长毯之上,虽然参与其中,却是满心置身事外的荒谬感,一心只想同身边的始作俑者问个明白! 大袖下的手,却被他轻轻地握住了。 …… 入夜,通明殿。 有人推门走进,将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来到她的身边,有微微的酒气传来,他似是轻声一笑: “妗妗,今日是我们的成婚大礼,你欢喜不欢喜。” “疯子…”白妗想伸手扯下喜帕,被他温柔地制止。 他转过脚步,左右寻找,终于找到那一根如意秤杆,来到新娘的身前,将喜帕轻轻地揭开。俊朗温美的容颜映入眼帘,正红色衬他束起的长发更为乌浓,身形修长。 白妗有一点儿晃神。 红唇娇艳,眼波含水般迷离。 这是他貌美如花的妃。 心中却爱着别人。 他心里悲凉,却是噙笑: “你让孤娶你,孤做到了。” “以后,你就是孤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你休想。”白妗怒目看他,霍然起身,却因为今日那一套繁琐的礼节,累得腰酸背痛,一下子又坐了回去。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说:“妗妗,你若敢逃,孤便用整个青衣教,作重娶你的聘礼。” 语气温柔到凶狠。 白妗一刹那失言。 他去端来了合卺酒,嘴里絮叨:“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妗妗若为我穿上这一身,该有多么美丽…” 他仍然耿耿于怀她差点嫁给别人那件事。 白妗不接,他固执地举着,没有办法,白妗只能接过,僵硬地拈着酒杯。 他睨来,美丽的眸子中含着疑惑:“妗妗,这是我们的合卺酒,你不饮么?” 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加料? 姜与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没有软骨散。” “饮下这杯,再质问孤好不好?就当满足孤的一个心愿。” 白妗闻了闻,确定他有没有骗她。 她小口抿下,一边抿一边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软骨散,姜与倦没有说谎,可他也没有说,这种酒里有催情的成分。 白妗饮完这一杯,脸色便红了起来。 不自觉地窜上燥热。 说不清是心里,还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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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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