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神殿中的功臣灵位,眼中聚着浓郁不散的愧疚,但在看向长孙少湛的时候,就已经尽数敛去了,只是颇为郑重道:“如今你已经长大,父皇便也可交付于你,这柄金剑的意义,与你与为父皆是千钧之重。” “是,多谢父皇赏赐。”长孙少湛垂首不再问,恭敬地接过了金剑。 “你无需太明白,只要好好珍爱便好。” “是,儿臣谨记。”长孙少湛下意识抚了抚手中的金剑,剑为王者,他当然明白。 这应当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长孙少湛会心微笑,转脚去了凤栖宫,却被告知皇后娘娘带着宫人去了太微楼。 到了太微楼所在的春景山,果然看见有宫人在下面守候。 “母后可在此处?” “是,皇后娘娘与祁姑姑在太微楼,只让奴婢等人在下面等候。” 长孙少湛径直走了过去:“不用通禀了,我只去看看母后。” “是,三殿下。”宫人依言便退下了,寻常便是如此,若是其他人自然要拦一拦,可两位殿下要是被拦了,怕是会被祁姑姑责备的。 长孙少湛拾阶而上,金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回头看去,整座皇城熠熠生辉,金光璀璨。 许是因为想要静静,再往里的一段翠竹石阶,并没有宫人守候了。 想来是母后想要清净便将人退的远远的。 银杏树的小叶子欢快的招摇着,翠绿的颜色怡人,还没有绕过去,就听见曲皇后与祁姑姑似乎正在闲谈。 曲皇后柔声道:“陛下又去了神殿罢,十几年了,那里面的灵位,只是一年比一年更要多而已。” 长孙少湛也知道父皇每年逢此日会到神殿祭祀,那些曾有的功臣的牌位,被请进了神殿后的神阁供奉,父皇顾念旧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就在他神思游散时,里面又传出母后轻柔并略带哀婉的声音:“嘉应长公主的死,陛下一直以来心怀愧疚,每年都不忘祭拜啊。” 长孙少湛正要开口出声,忽然听到了一个令他有些在意的封号,不由得敛息驻足。 嘉应长公主……正是死于十多年前的人,母后这时候提起来?他第一次听见。 祁姑姑没有如往常一般默然,而是叹了一声,才劝慰道:“一转眼,竟然已是十五年了,皇后娘娘莫要伤怀。” 曲皇后也从当初低眉浅笑太子妃,变成了如今的国母之尊。 随即就听见曲皇后苦笑道:“陛下是可惜呀,嘉应公主年纪轻轻,为人尊崇,却同孩子一道死了,幸好,朝楚和少湛都没有事。” 劫后余生,永远不能忘记的。 长孙少湛是知道的,当年瘟疫四伏,皇城外每日要死十数人,他虽说年幼,但后来稍微大上几岁时也常常听人提起的,皇族也因此病死了许多孩子。 其实,当初的曲皇后自己也危在旦夕,并没有比嘉应公主的身体好到哪里去,诞下朝楚公主后陷入昏迷数日。 “公主殿下是大祭司,天神的孩子,自然会平安的。”祁姑姑双手相合衷心的说,她是跟着曲皇后从太子妃一路走到今日的,自然太清楚皇后娘娘的辛酸。 “嘉应公主的孩子,听说出生不足三日染上了疫病,就夭折了,陛下那时节也是心神俱疲,有时晚上回来偶有闲暇,也只管看着朝楚这孩子出神。” 对于当时的陛下来说,父兄成敌,挚友身亡,皇姐离世,仿佛所有的悲恸袭来,可当时的境况,又会允许谁停下来春伤秋悲。 朝楚的诞生,对陛下意味着希望,在这个晦暗的时节,她的出生,生命,长大,都意味着一种光明。 曲皇后生朝楚公主那一年,正是瘟疫肆虐之时,又恰逢帝位更迭,连诸多皇亲贵族的稚儿娇女,也未能幸免于难,那一年的天灾人祸,令人难忘。 幸而朝楚公主被皇后日夜悉心守护着,而齐王殿下也是那时被严密的照料起来,风起云涌的时节,没有人能够躲过去,曲皇后的母族子弟也在当时有不少子弟罹难。 曲皇后倚眉哀哀而叹,轻声恍惚道:“这十几年过得也很快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那些故人的音容笑貌依稀还在眼前,梦里总还是少年时,一觉醒来又想起早已是阴阳两相隔。” 祁姑姑絮絮安慰,又似乎苦笑:“如今说这些也只是徒增愁肠,陛下当初不让娘娘再提,也是怕您再哭坏了身体。” 长孙少湛等了一时,听母后与祁姑姑说到了旁的,才故意发出些声响,里面的人果然顿了顿。 “母后,这是在说什么?”他掀帘入内,清淡的花香漂浮在里面。 祁姑姑笑道:“皇后娘娘这是方才说谁,谁便来了。” “少湛不是去见朝楚了吗,怎么来得这样早?”曲皇后目光一凝,须臾落在了长孙少湛的脸上。 长孙少湛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情平和,微微弯唇笑着侧耳听母后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过方才里面二人的对话。 祁姑姑看着面色平静的母子,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乱。 “知道母后正念儿臣,哪里还敢多耽搁。” 三殿下,似乎和往日哪里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长孙少湛若是在知晓祁姑姑的心思,必然要告诉她这是旁观者清罢了。 曲皇后面露乏意,掩唇闭了闭眼,长孙少湛见状起身:“儿臣告退,母后保重身体。” “去罢,你自己也要懂事些。”曲皇后随意的交代两句,事实上,这一双儿女都不很令她操心的。 曲皇后与祁姑姑看着他的背影,转过了拐角去,才吐出一口气。 抬手但见夕阳红似血,喃喃地道:“陛下还将那把金剑留着,今日又赐予少湛,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娘娘不要多想,您不是也说了吗,陛下只是缅怀故人吗。”祁姑姑柔声劝道,生怕又勾起惨烈的过去。 曲皇后却不理会,而是忽然直起腰身来,抬起细长白皙的手指笼住血红的夕阳,仿佛要将血淋淋的过去抓在手中,恍然道:“难道他还以为,这金剑的誓约还会有实现的一天吗,少湛与少幽已经没有余地了。” “娘娘,这话可万万别让两位殿下知道。”祁姑姑似乎分外紧张,压低了声音分外谨慎,长孙少湛低敛下眼睫。 “自然不能,不然陛下这么多年的弥补,不就是功亏一篑了吗。”曲皇后低低的叹了一声,然而还是对旧事扼腕不已。 长孙少湛静止的身形从外面离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去,蓬乱的光自花枝竹叶间洒在他的身上,想到母后的话,不由得握紧了袖中的金剑,昂然抬首看向寒山宫。 金剑,父皇,母后,誓约,故人,他与朝楚……唯一的问题,就是,那究竟是什么誓约?
第50章 平安 长孙少湛要离开风浥一段时日, 具体公务没有明说,事实上涉及朝政也不宜同母后与朝楚说。 “路途颠簸,明日就启程,难为你现在还要进宫一趟。” 长孙少湛道:“母后这般说就是与儿臣见外了, ” 高高的案上享有佛手清供, 在微凉的殿中散发出的缕缕清芬, 沁人心脾,馥郁回甘宛若细雨后的清泠又温柔。 长孙少湛弯腰负手站在她的身边, 吩咐宫人将锦盒打开。 “这叫什么?” “唤作昙花一现, 与之前送与母后的不太一样。” 一座他亲手所做的昙花一瞬,独一无二。 风扶庭栀,香满阶庭,摇落了满树碎落金光。 曲皇后知道长孙少湛向来精擅此道, 只是不晓得还送了少幽些比较危险的东西, 否则定是要斥责他的, 这是兄妹间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在见了此物,只啧啧称奇:“远远看去,倒似是一朵花, 只是未曾开放啊。” “是这里吗?”朝楚公主细长的手指在上面细细地摩挲着, 反复仔细的端详了片刻, 笑了笑,伸出手指按下某处机关,果真一簇昙花缓缓现开。 长孙少湛低眉负手看着朝楚笑而不语, 曲皇后弯眉道:“皆说昙花一瞬,现在这般倒是可以长长久久了。” 长孙少湛会心而笑,道:“儿臣与朝楚,都会长长久久的在母后膝下。” 小山眉, 芙蓉面,金满怀,玉簪头,这一年的风浥神都,盛景葳蕤,歌舞升平。 半月宫的玉濯泉,朝楚公主姗姗来迟,叶荞曦与魏明姬早早在此等候了。 “听说这温泉水很是养人。”叶荞曦早就觊觎这半月宫的泉水了。 她只是伴读女官,在宫里要谨言慎行,不可太过肆意,即使知道寒山宫的人其实是有特权的。 “这样行吗?”魏明姬略有担忧道。 “怎么不行,” 三人说着说着便扯得远了,聊起了时令蔬果,珍肴异馔,叶荞曦笑道:“每逢初春时节,母亲便要亲自下厨为我们做槐叶冷淘。” 说起经年的习惯,母后多是为儿女裁制新衣,朝楚公主每逢四季佳节,便要得刀母后亲手缝制的一身裙裳袍服,拳拳一片爱女之心。 才脱了锦履,就听皇长兄一行人从另外的方向不徐不疾地过来,朝楚公主立刻让她们躲到太湖石边去。 自己放下裙裾,掩住脚踝,踩着柔软的花草出现在皇兄们的面前,拦臂道:“两位皇兄,这地方你们不能进来。” 长孙少沂有意戏弄她,作势抬脚要往前走:“怎么就不能进?” “女儿家的地界,诸位皇兄还是止步于此罢。”朝楚公主微微笑道,随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皇长兄,。 皇长兄一笑,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对老四等人说:“罢了,既然朝楚不允,那便不去了。” 长孙少沂忍不住揶揄道:“皇长兄,你还真是有了女儿见谁都一腔慈爱啊!” “出来罢,他们已经走了。”朝楚公主有点体会到做坏事的快乐。 “还是公主聪慧。”魏明姬和叶荞曦笑嘻嘻地扶着花枝,提着裙子出来,相视弯腰笑作一团。 朝楚公主抿唇一笑,得意道:“幸而是三皇兄,若是四哥,我可是拦不住的。” “为何是四殿下就拦不住?” “四哥比其他几位皇兄更为难缠些,总爱戏弄人的,这些嘛,明姬日后就晓得了。”朝楚公主意有所指道。 叶荞曦就跟着吃吃地笑,魏明姬羞涩道:“公主可别拿臣女说笑了。” 皇帝恩允赐婚与长孙少沂和魏明姬,魏家欢欣鼓舞不提,感谢隆恩,长孙少沂让人送了些东西分别到魏家和寒山宫,就连朝楚公主也说自己沾了她的光彩。 “恭喜,恭喜呀,魏姐姐。”叶荞曦揶揄道。 魏明姬温柔地眨了眨眼,脸颊绯红,因为避之不及,只得推开她,轻嗔道:“别再打趣我了。” 见叶荞曦还要张口不依不饶,魏明姬立即拿了话先堵住她:“我记得公主说,信王妃进宫来请安,看她身子比往日康健了许多,想来筹备世子的喜事绰绰有余了。” 叶荞曦抿嘴一算,魏明姬成亲的日子要比她晚两个月,她们先后会离开寒山宫,想一想略有些舍不得。 比起其他公主的伴读,寒山宫委实是太清净了,在家中的时候还时常会有一些事情发生,父亲不止她一个女儿,公主这样好,若非是尊卑有序,叶荞曦只想与公主如同最亲近的姊妹一般嬉闹。 朝楚公主笑也不笑,她同其余的女子都是不一样的,那些年轻的贵族女孩子,见到他们总是羞怯又渴盼的,可怜可爱。 朝楚公主则是不同的,她是这个王朝的神女,是信仰,她的存在意味着荣耀,她们从不将她当成寻常女子看待。 魏明姬看着叶荞曦,腰间系着绛红色灵芝玛瑙禁步,纤细柔婉,长孙群与她的婚事几乎是水到渠成。 叶家如今步步高升,她又是公主伴读,信王妃的娘家之女信王妃对她欢喜的不行。 未来看上去灿烂又光明,两情相悦,魏明姬其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与公主的解释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叶荞曦其实不知道,她有多难得,她与信王世子之间的两小无猜,有多难得。 而信王则此全权放手,交给信王妃来做主,长孙群和信王妃都打心里喜欢她,两人已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一切都指日可待。 朝楚公主的驸马不需要有太高的官职,出身贵胄即可,日后自会拜驸马都尉之职。 栀子花开了很多,被宫人修剪的很漂亮,魏明姬不想再继续说婚事,便开口道:“这是何处上贡的,开的这样好?” 每年皇城里的花都是各地上贡,能入了贵人眼中的,多是跋山涉水,珍养多年的奇贵植被。 叶荞曦想起表兄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便抬手拂过一簇簇的栀子花,提议道:“既然如此,公主何不带了这栀子花去拜见皇后娘娘,看着闻着也心里舒服?” 朝楚公主的半幅裙裾落在温泉中,正伸手去捡,闻言应声道:“说的是,母后看见也可高兴些。” 苍青未退,朝露未消,熬了一夜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跟着太医的吩咐出入凤栖宫。 魏明姬与叶荞曦在寒凉的清晨里步行回到了寒山宫,雾气缭绕,山岚涌动。 “明姬,你说,殿下一定会无事的吧。”叶荞曦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就有宫人过来将二人分开:“两位小姐请回到各自的寝殿。” 魏明姬与她分离前,只来得及轻轻应答了一声:“嗯,别怕。” 昨日午后,众人伴着殿中皎白高雅,冰姿玉魄的栀子花,散发出浓郁芬芳的香气,阖宫欢愉。 朝楚公主的面色忽然格外苍白,双眉紧拧,张口启唇仿佛要说什么,牙齿相撞格格作响,抬手捂着侧颈站起来,却跌足从玉阶上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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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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