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密信,是三皇兄送来的?” 白玉将齐王的密信呈给朝楚公主,密信的内容十分简短,却是让朝楚公主避祸,至于是什么祸患,可想而知。 勿居宫,宜祀神。 朝楚公主居于南薰殿,陛下还是派了侍卫前去护卫,山雨凄清,洗的满山尽显苍翠绿意,朝楚公主听着雨声端坐,齿间轻轻作响,她觉得不妥,还是要 日暮秋云深,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 闻道国师时隔三年,见到了齐王殿下,发觉对方已经渐渐趋向于他们臆测中的模样。 “殿下,何故生忧啊?” “倘若,孤对一个女子,生了逾越我们之间关系的意念,是不是太过罪恶?” 闻道国师倒茶的手,略微一颤,难不成是宫里哪位娘娘不成,他低垂着眼皮,慢悠悠的说:“难道是位有夫之妇,殿下,若是如此,即可放弃吧。” “不,她尚未出阁。”长孙少湛端起了青釉色的茶盏。 “殿下,那也是……” “孤唯有她了。”长孙少湛说。 “天下之罪,唯情之一字,难以堪破。”闻道国师断断是料不得,他 “国师,你说这是罪孽吗?” “若以殿下之言,即使罪孽,亦是命数。”闻道国师能够掐算命数,但他不愿去改变,天注定的,就不能改变。 若非如此,算命的又怎么会遭受折寿的报应, “我已然为殿下推演过,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人的命数,真的不可违背天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道国师不在多加言语,这些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了,就是要折寿遭天谴的,他只是个活的长久了些许的白胡子老头而已。 “人生而在世,集大成者,必有劫难遭遇。” “我心悦一女子,信任并爱重她,可她屡屡与我为敌,甚至伤我至深,国师,这算数劫难吗?” 闻道国师目光沉静如水,说:“世人在世,皆有劫难,殿下的劫不是一介女子,而是殿下自己。” “己劫从不在他人,渡不过去,便是劫的错,这太荒谬。” “说的是。”长孙令仪放下茶盏,见窗外万里青山,敛眼顷刻不见。 “殿下若是过了,便不能称之为劫难,而是” 长孙令仪此时才道:“她不是我的劫难,她是我的无上妙法。” 大青山下,是他的劫;麟趾殿中,是他的难。 江改从厨房端了一盘子地瓜干来,寺里可没有荤腥之物,连一颗蒜一根葱都是没有的,其实挺口清的,这地瓜干是软糯却不粘牙的。 楼斐看见了,伸手捡一个便往嘴里塞,他什么都不挑剔,他们常年在外面奔波,也不会挑挑拣拣的。 江改坐在椅子上,一面咬着地瓜干,一边同他闲话:“这寺后有一片地瓜园子,原是块荒地,长了许多杂草还有一堆乱石块,初春的时候,由人带着开土翻了地,又种上了地瓜,听僧人说今年收成还不错。” 早晨佐粥的小菜是寺里腌的雪里青,这是寺里僧人夏日去山上地里摘得,寺里有属于自己的耕地,僧人须得去种地,也有些是租给山下的农夫种,寺里的僧人每年年底收钱。 楼斐吃得甜腻了,才撇开手去,探身提了茶壶来,江改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原来差不多都让楼斐给吃了,啧啧叹了一声。 长孙令仪俯身将狗抱了起来,掩在斗篷里,手掌揉了揉小狗脑袋,大雪落了他满身,踏雪而行,没有那么缱绻缠绵,只是星星点点的冷白与凉意。 他踏行雪中,江改看见他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奇怪道:“殿下什么时候带了一只狗,不过,您当初就喜欢这些。” “长兄其实也喜欢,不过后来死了,就没再养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又吩咐道:“去厨房端一盏热米汤来。” 江改也知道这些事情的,太子殿下,说起来对几位殿下都很好的,对弟弟们的喜好十分了解。 江改端了一碗米浆糊糊来,是这里用来贴东西的,他想着这小狗吃这个挺合适的,殿下手里着小狗,用筷子蘸了米浆给小狗舔,又觉得不行,拿了小勺子,这样子,挺笨拙的。 江改终于忍不住纠正道:“殿下,不是这样喂的。” “那该怎么喂?”长孙令仪脸上神情淡淡的,周身却也没有任何戾气,与江改对话同往常一般温和,平淡轻缓。 面对殿下这样认真的请教,江改语塞了一下,随即道:“那个……呃,小狗自己能够舔的。” “噢。”长孙令仪用白瓷勺子舀了一些,碰了碰小狗凉凉的鼻子,热热的米浆,狗狗终于低下头舔了,他神情很认真,手掌慢慢的抚过小狗的脊背,眼中漾出了一点笑意。 这时,一个童儿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裹挟进一身的雨气,浅蓝色的道袍都被洇湿成了深蓝,却什么都顾不得,捂着嘴咳嗽着道:“殿下,师父……咳咳……要我们来传话。” “小家伙,你师父想要对我说什么?”长孙令仪看了看他,神情温和,眼中带笑。 面对这样的殿下,童儿越发的说不出来后面的话,童子不忍,神情哀伤,低头说:“殿下,陆先生死了。” 听见这句话,长孙令仪手下动作蓦然一顿,狗狗歪了歪头,勾着头想要去舔米浆。 长孙令仪缓缓地回过头,神情怔然,他眼中看见的,不再是这个人,而是他身后无边无际的大寒夜,无休无止的大雪。 “齐王殿下,节哀。” 江改眼眶微红,他的殿下,本应意气风发,今时今日,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化为虚无。 长孙令仪坐在椅子上,出神的看着窗外大雪纷飞,冬日里尽是淡薄的冬阳,不暖不温,落在身上隐隐的发凉,江改抱了一领灰毛大氅来给殿下披上,外面的雪花越飘越大。 风雪迢迢的时节,南薰殿的殿门开了又阖,有朝楚公主身边的宫人,白日出了宫,晚间就有一封信,递到了朝楚公主的案前。 朝楚公主看完之后,抬起眼:“三皇兄……回来了。” 可是皇帝还没有下旨,他私自回到神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想的明白。 朝楚公主的出生,只是皇权的附庸品,她没有自主的权力,唯有听从,或者竭力阻拦。 “公主为何如此紧张,齐王殿下,不一定会胜。”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道:“因为我知道的,他不会失败的。”公主的话没有任何的意味,只是说出很自然的事情。 她并不是害怕三皇兄受伤,因为他们不会威胁他的性命,可是三皇兄呢,她了解他,他会。 碧桂见到殿下眼睫湿润,低声问她:“公主,您是哭了吗?” 朝楚公主抓着手边深檀色引枕,唇齿犹凉,摇了摇头道:“没有。” 碧桂很好的就被糊弄过去了,或者说,她已经明白了不该问。 眼见着公主拈着信纸,放到了火苗上,拱起了一簇炙热的火焰,而后又很快消失。 翌日一早,就乘了华珠翠盖马车,平稳出了皇城,朝楚公主到苔山寺礼佛烧香,在她看来只不过很小的一件事,但以公主之身前去,宫娥环绕,香车宝马,侍卫开路,甚是麻烦。 “是公主吗?”这熟悉的声音,是江改,听上去已经成熟了许多。 伞上覆雪,霜雪屡眉。 朝楚公主系着白底墨纹斗篷,从容帷幄,万缕乌发束起了白玉莲花冠,檀唇乌发未簪花,鬓边鸦色映花冠,柔荑探出斗篷亲持着伞,侧首恰见伞外人。 “江参将。”朝楚公主一点也不生疏的唤出口,眉眼间的温柔中蕴着无法疏散的忧郁之色。 长孙令仪挥了挥手,肩上海东青随即就飞离,他知道朝楚会怕这些,她听见三皇兄的声音,嗓音喑哑低沉:“来的倒是很快。” 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蜕变成了如今英姿挺拔的齐王殿下,真正可以称之为王的男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发束都已经和从前不同。 他褪去锦衣玉袍,着了铁领将衣,依旧是清瘦颀长的身姿,比起在皇都的时候,的确是清减了太多,她唤了一声:“三皇兄。” 长孙令仪颔首微笑,亲自上前,伸手将朝楚公主扶了下来,道:“许久不见,朝楚。” 然而朝楚公主笑不出来,她看见三皇兄侧颈的图腾,微微吸了一口凉气,颔首道:“皇兄久别,这般阵势倒是很吓人。” “朝楚越发比从前容颜更胜了。”长孙少湛的嗓音略沉,一如既往的沙意雅正。 朝楚公主站在那里高贵典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她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公主。 长孙令仪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阔步往前走,朗然笑道:“来,皇兄带你走一走,这寺中伽蓝菩萨的签最为灵验。” 朝楚公主被他揽着单薄的肩,略略抿着唇,被皇兄带着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他们总是一起的。 长孙少湛比量了一下她的身高,说:“你仿佛长高了许多。” 朝楚公主闻言,反倒略颦眉,清淡地道:“是吗,可华阳姐姐说,女子要身形娇小些,方才好看,否则,走出去是要被嫌弃的。” “无人敢嫌弃你的,你日后的夫君,更不会了,他会很喜欢你的。” “皇兄缘何如此笃定,难道,皇兄喜欢这般女子吗?” 倘若三皇兄自己都不喜欢,说未来的夫君会喜欢,说出的话,怎可让人相信。 朝楚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长孙少湛笑容可掬,微微点头,看着她朗然回答道:“喜欢,朝楚这样再好不过。” 你是何等模样,我便喜欢何等模样,你是何等心性,我便喜欢何等心性。 我眼中,皆是你,举世之中,除却了你,再无人可让我如此欢喜,可让我为之驻足。 “其实不该在意的,” 长孙少湛指了指长长的青阶,说:“走罢,不要再耽搁了。” “皇兄,”朝楚公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真挚的凝视着他,斟酌着字句道:“别让父皇难过,他很想念你。” “这是当然,”长孙令仪一口应下,姿仪温雅清贵,一如往日的齐王殿下,目光清和的注视着她,笑容敛起,声色温柔的说:“为了你,我的皇妹,皇兄一切皆可。” 全然的君子风度,凛然不可犯,朝楚公主看向他,微微颔首。 “皇兄……” 朝楚公主被安置下来,她只能在此停留三日,按理她作为大祭司,不应该私自离开南薰殿。 朝楚公主此来之前,楼斐谏言道:“殿下,公主此行,怕是来者不善。 他们谁不是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独独朝楚公主一身清白,她站在高高的神坛之上,却不懂这云雾之下的尘埃。 当时,长孙令仪撂下手中公函,垂下了眼帘,泯然摇头道:“不,少幽不会这样对我,她是我的皇妹,她……应该信任我。” 江改知道殿下与公主的兄妹之情,也明白这是不可分割的羁绊,但此时此刻,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王爷一路走到黑。 “殿下,即便如此,倘若是陛下的御令呢,公主是该听,还是不该听。”江改竭力想要说服殿下,他太清楚殿下对公主的重视,他怕殿下不好。 “她不会如此,她是我的皇妹。”长孙令仪依旧固执的说。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江改不言,他此刻知道,其实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毕竟那是他的皇妹,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呢。 今日朝楚公主驾临,许多人都想看一看金枝玉叶的气度,自然也见到了公主与殿下会面的场景,不熟悉京城局势的人说:“齐王殿下和朝楚公主还真是挺客气,矜持有礼的不像是一家子。” 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眼见为实。 江改唯有苦笑,心道往前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两位殿下彼此也同样是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到底是亲密的,可如今心里含着疏离冷然。 朝楚公主进入大殿之后,素手在佛龛前点了一炷线香,朝楚公主从来不拜佛,她只是看着,她并非不恭敬,但人的信仰是唯一的。 江改端上来了一盏热汤,小心地放到了她的手边:“公主,石蜜熬佛手柑。” 朝楚公主唇角细微地动了动,最后忍不住掀起眼帘,道:“三皇兄,你究竟想做什么?” 长孙少湛什么都不肯与她明说,只是道:“皇妹,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你。” 你可知,你轻若鸿毛的一句话,于我而言,重若千钧。 长孙少湛望着她,想起他念念不忘的神女祭,彼时意气风发的朝楚,即使不笑不语,可她的头颅永远是高高抬起,颔首敛眸间未曾低垂,肩颈端正笔挺。 他有些分不清了,他的对朝楚的爱护还是爱慕,他的皇妹完美无瑕,那混淆了的情意无需分辨,总归是殊途同归。 对待父皇和兄长,朝楚公主一直以来的顺从,没有任何的违逆,面对皇兄充满了信任的目光,她仍然只能垂下眼去。 “我要回去了。” “殿下是真的对公主,是那样的爱慕吗?”江改迟疑的问。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那样的爱慕,心仪。 “谁知道呢。” 但寻常的血脉之情,只是我望你安好,而非属于我,然而思慕之情,则是望你属于我。 闻道国师将想到的,与江改说了,江改想起当初齐王殿下的吩咐,若有所思道:“想来……就是后者了。” 若只是极致的疼爱,何必阻拦其他人对公主倾慕,到底是占有欲作祟,他是殿下忠诚的臣下。 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到太子处通风报信,说在城郊见到了朝楚公主会面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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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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