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少湛眉眼生厌道:“孤厌恶这些世家子弟,不足为奇吧。” 对于苏桓迟他们来说,出身百年的世族是一种荣耀,但在长孙少湛听来,皆是满目苍夷才对。 他曾经在去喀清的路上,路过一处地方,当地的官员得知是他途径后,带人跪守在衙门的门口,还不待长孙少湛问出口,他便呈上一张状纸,口口声声以死谏书。 “殿下不识得下官,卑职,卑职是上官誉,乃曹县刺史,为官十三载,是晋神二年的进士,至今已有三月,百姓断粮已久,皆是勋贵之祸……”他说完,猛地撞向了身边的石狮子。 本是白森森的白石眼睛,被飞溅喷扬的血染成了红色,顺着狮子的眼眶缓缓流下,像是带血的眼泪。 长孙少湛走了过去,清瘦的脸颊被雨淋湿,他单膝跪地,俯下身看着这位清癯的县令,他鬓边白霜似雪,两颊凹瘦,一身官袍也是陈旧,解开衣带,将自己的斗篷为上官誉蒙盖。 他的眼睛里,溢满清光。 “这就是世族,给羲朝的印记。” 羲朝的世族,早已不是从前的世族。 他们忘记了祖先的训戒,模糊了戎马劻勷的岁月,只顾列鼎享乐,琵琶,笙竽,丝竹管乐,声声入耳,绿袖盈歌,受着祖辈的荫蔽。 长孙少湛是生来的皇族,而那殿上的人,皆是生来勋贵,无需萤火雪窗数十载,不该忘记的,士子入朝为官,为的并非这党派之争,而是为黎民百姓,为稳固皇权。 他们只记得后者,甚至,也并非有那么的忠君。 这样的世族,有何存在的必要。 “这是世族的天下。” 长孙少湛道:“他们真正可恶的,不在于贪婪,而是身为我朝勋贵,也曾入仕,却视子民为草芥。” 事实上,除了是对世族子弟的厌恶,其余的就是一种莫名的厌恶。 这个人,居然是要求娶朝楚的。 苏桓迟也察觉到太子的不虞,回去后,见到还在等待他的大哥,摇头道:“我觉得,我与公主的婚事,似乎不太成了。” 他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势在必得,谁料三殿下回来了,一举击败了先太子和景王,连睿王也龟缩不出了。 大哥笑他过于紧张,陛下已经属意的人选,难道还会因为太子的一点不快,而反悔不成:“陛下金口玉言,况且将公主嫁给你,况且这门亲事看起来,对太子殿下来说,有益无害啊。”至少,在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苏桓迟连连摇头:“不,不对,正是因为拜见太子殿下之后,我才会出现这种感觉,一定是哪里已经出现问题了。” 苏桓迟的神思一向敏锐,他的不安,应该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位新册立的王储湛,的确不同于前太子穹。 但他们不能自乱阵脚,苏大公子想到最近太子针对世族一事,也有些隐隐不安起来,安慰了弟弟一番,转头就去书房寻了父亲谈话,若是太子殿下当真反对这桩亲事,他们得有点应对之策,至少是要先行试探一番的。
第67章 骄纵 给苏桓迟试探朝楚公主的机会, 很快就来了。 因为太子的独断专横,不少人家惨遭灾殃,其中就有他认识的人,神都沈家的兄弟两个, 找到了苏桓迟这个至交。 苏桓迟犹豫了一番后:“我可以带你们去朝楚公主府。” 沈家兄弟俩面面相觑:“现在太子殿下大肆搜查我二人, 您却让我们去公主府,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而且,朝楚公主是太子亲妹, 不可能帮我们的。”他们见过朝楚公主的, 性情冷淡,目下无尘,根本不像是能够对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也许,不是所有人的性情, 都是你能够揣摩透的。”苏桓迟挑了挑眉, 他敢肯定, 朝楚公主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那可是在景王逼宫之日,敢与太子抗衡的公主。 沈大公子下定决心:“走罢, 是死是活, 在此一赌了。” 沈家小弟不肯相信:“你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要去你去,我可没有那么蠢。”太天真了,朝楚公主可是太子的嫡亲皇妹,怎么可能来帮他们。 苏桓迟信誓旦旦道:“公主是与太子截然不同的人,我相信的不是太子的妹妹,而是我们大羲的神女祭司。” 大羲的神女祭司,她庇护世人, 为何就不相信了呢。 因为从前的祭司,并非皇帝亲女啊,手中并无实权。 这位则不同了。 “走罢。”沈家两兄弟一横心,便跟了上来。 苏桓迟的突然造访,让朝楚公主很惊讶。 青年径直敛下衣袍,急声拜道:“请殿下救命。” “救谁?”朝楚公主微微挑眉。 苏桓迟神色复杂道:“这二人是神都沈氏的遗孤,与某是世交,不想家逢大难,被治罪倾覆,又被赶尽杀绝……” 听完了苏桓迟的叙述,朝楚公主便明白了,皇兄的确已经肆无忌惮了,不由分说就先治罪关押,根本不管太多的其他牵扯。 便准了二人的求见,苏桓迟心里有了底,脚步轻快地去叫沈家二人入内。 沈家兄弟垂头而入,齐齐拜见:“草民见过公主。”面前的是赫赫有名的朝楚公主,稍微还有些激荡的心情。 “不必多礼。”朝楚公主打量了他们一番后,淡淡道:“本宫可以救你们,但你们必须能够保持冷静,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长孙少湛向来能够洞察秋毫的,他的手段也格外残忍。 沈氏子弟二人当即惊喜不已,抬头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想法,随即叩首拜谢道:“是,殿下放心,我等可以做到。”掷地有声,可见其激动之情。 朝楚公主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带人离开,连苏桓迟都没想到,事情就这么顺利的成功了。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的人正在大肆搜捕漏网之鱼,朝楚公主府自然也在其中。 “这个月,华阳公主府和朝楚公主府,都买了新的仆人回去,还有其余几家勋贵。” 官员闻言没有说话,旁边就有人道:“不说两位公主的府邸仆人,都是宫里派遣,怎么这么巧,同时到这里买了人回去。” 朝楚公主让人闭了府门,堂而皇之,抗命不尊。 “放肆,公主府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界,想搜就搜,谁给你们的权力。” 朝楚公主府拒绝搜捕,官兵也没办法硬闯,要知道,这公主府里的府兵,也不是吃素的,这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他们担不起擅闯公主府的罪名。 走出来一个太监,尖尖的嗓音,眼梢高挑,下巴扬得不可一世,轻蔑道:“你们这等下三滥的人,也敢踏足公主府吗,莫要脏了皇族的地方。” 搜查的士兵被这耀武扬威的内侍气坏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不在少数,随便砸个人,还没准是哪位贵胄公子爷呢。 寻常时,这般狗仗人势的狂妄之辈不是没有,往常都是按照上面的吩咐,软硬兼施,威吓一番即可,毕竟谁也不想丢脸。 可今日踢到了铁板,朝楚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又是阖朝上下信奉的大祭司,他们更不敢按以往的路数行事,按民间的话,那是要遭报应的,他们都是信神敬神的。 朝楚公主府都这般骄纵轻狂了,华阳公主府自然也不甘示弱,严词拒绝了官兵要进入公主府搜查的请求,甚至大声将其辱骂了出来。 次日,朝楚公主与太子同往南熏殿,身边宫人跟随,沈氏兄弟也在其中,佯装成公主府的宦官,跪拜在路边。 两人伏在地上,低低垂着头,唯有在起身之际,才得见女子螓首芳容,侧影顾盼。 她头戴白玉莲花冠,气定神闲,身着水碧牡丹纹霓锦纹纱衣,下着烟罗勾金雪牡丹长裙,广袖覆在手背上,纤细的腕间露出一只白羽莲花镯。 朝楚公主同太子殿下站在高台上面,楚腰卫鬓,宛若弱不胜衣。 沈氏兄弟等着能够离开的时机,心里暗想,从这件事看起来,皇族的兄妹二人,并不像是那么的亲密,两人相视无言,有所猜测,只作心照不宣。 不多时,就有人来带他们离开了。 “两位请随我来。”素衣宫人低垂首,轻摆手,带着他们向前面的廊门后去,路径越走越偏僻,树林茂密。 人声渐稀,草木扶疏。 到了一处长满青葙草的院落,他们跟着一位接着另一位的宫人,辗转曲折,蜿蜿蜒蜒,终于逃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头看见,是宫阙巍峨,身边荒草丛生,他们 “劳烦大人,代我等拜谢公主殿下,我等无以为报。” 宫人皱着眉头,低声催促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快快走罢。” 乐师恰奏起,扶桑花正好,碧桂轻声转步进入水榭,朝楚公主正在廊边观星图,轻声回禀道:“公主,人已经离开了。” “嗯,退下吧。” 陛下重病,太子监国,一众人在东宫拜见太子,以理政事。 一堆人凑在一起,正说到前两日,朝楚公主府拒人搜查的事情,这样的行为对于他们来说,是阻力,也因为其身份的缘故,颇有些骄横之理,令人恼火。 太子还没来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说着说着,便不由得,说到了朝楚公主身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将公主府痛批了一顿。 “朝楚公主府中的下人,竟敢身着绸缎衣裳,没有尊卑之分,看起来竟然比朝中官员还要富庶。” 在本朝律令之中,明文规定,庶民奴隶不得着锦衣,朝楚公主自来并不居公主府也就罢了,那华阳公主府呢,总有人常居罢。 “华阳公主府不外如是,那买回来豢养奴仆的面首家中,竟然能够做了官吏,且不通过任何科举考试。” “派人前去,却被如此羞辱,简直是我等的奇耻大辱。”这等卖官鬻爵之事,饶是公主之尊,若是证据确凿,也是要严惩治罪的。 读书人自来看不起这些买官的人,他们都是凭借真才实学走到今日,一个小小面首,仅凭出卖色相就得到了官位,怎么不引起众怒。 “朝楚公主府今日敢拒绝搜查,明日还指不定敢违抗什么圣令呢。” 此般诸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外界的人自然更加肆意地,妄徒揣摩这等贵族之家的生活奢靡混乱,他们不会去搞清楚, 说着说着,有人突然掷地有声的来了一句:“朝楚公主被人惯坏了。” 愤怒的,表面上是在说公主,实则说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朝楚公主被人惯坏了?”后面有人跟着问了一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抑扬顿挫的,带着质疑的语气。 听到有人居然发出疑问,他们很愤慨,接着应声说:“是,根本就是被惯坏了。” “可不是,都是帝后和诸位殿下,惯坏了这位骄纵的公主,尤其是太子殿下。”另一个人也连连点头,跟着附和说。 “啊,这个女子异常骄慢,委实是被惯坏了。” “可孤情愿纵容与她,尔等有何异议,大可上谏,何必背后非议。”突兀而起的嗓音,平和舒缓,正是属于太子殿下的。 众人一回头,登时惊得所有的话噎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唯有喏喏躬身,垂首施礼道:“太,太子殿下,殿下恕罪,臣等不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都拿到这里来说了,不就是说给殿下听的吗,江改跟在后面,心里腹诽着。 楼斐伏在案上抬起头,对太子殿下施过礼,又不无感慨的,扫了那些人一眼。 唉,实在是没什么眼色,在这里也敢乱说,私底下偷偷议论两句也就罢了,反正,谁还不说两句闲话。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骄纵了又如何,那本就是天家血脉,金尊玉贵,那皆是陛下应允的。 长孙少湛落座后拿过卷宗翻看,状似随口问道:“非议公主,该当何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该当何罪?这可不好说,百官皆有参奏弹劾之职,折子写的好了,没准还能得到陛下的赏识。 纵然陛下不认同,也没什么大毛病,御史台的那一帮一年到头不把朝廷上下骂个遍,年底过年节都不好意思出来。 江改清咳一声,站在殿下身后,有些怜悯的瞧着这些人,眉梢轻挑,口中一字一句的清晰道:“议论公主罪不至死,可是亵渎祭司,就是罪无可恕了。” 众人的脸上,更似添了一层冷冷白霜,战战兢兢,他们竟然忘了,朝楚公主是祭司之位,这哪里是算得了骄纵。 难道只因为她离开了寒山宫,就可以无端非议了吗? 众人连连请罪道:“臣有罪,臣有罪。” 长孙少湛对此没有多加理会,而是阔步越过他们走了过去,他不想管这些人是如何想的,管得了这几个,却管不得天下人的心思。 他旋身坐在了桌案后,等下人上了一盏清心茶来,他手指微曲,指尖按在桌面摊开的卷宗上,沉声道:“说说吧,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长孙令仪不计较他们的闲话,只是因为心里知道,这朝廷上下都是这样的,真的为此事针锋相对才是脑袋进水,遂撂开了去,开始处理公务。 大家面面相觑了几眼,互相回了几次眼色,才有人站出来回答,开始回复政事。
第68章 爱慕 寒山宫外, 江改肃然冷面站在廊下,目光如炬,乌带藏蓝袍腰间挎着刀,他仰头望了望天, 看着远处的黑云压顶, 一层一层的覆灭着清冷的天光。 宫苑里的海棠花被狂风吹散, 扬卷飞上天,落在各处做了春泥, 这雨怕是会下的很大, 现下空中的气息只是闷热潮湿,委实是让人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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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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