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少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心中只是为了四弟的最后一句失笑,景王是成王败寇,他下定决断的干脆,认输也认的利落,这是他远不能及的。 清晨,天光尚未明,魏澜的肩上落了凉意,他进入刑部,抬起眼就看见太子殿下站在他的面前,想起今日该太子来刑部观政,心下一喜。 现在还没有来什么人,江改又带人手在外面,没什么不可说的了。长孙少湛负手含笑说:“久违了,魏卿。” 魏澜因为魏明姬嫁给了睿王,明面上与长孙少湛的人来往渐疏,自从太子回来后,还没有私下这样说过话。 “臣拜见太子殿下。”魏澜躬身揖手而拜,并且会意道:“殿下此行,微臣知道是何目的,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在册,请殿下过目。” 长孙少湛对他的乖觉极其满意,道:“魏大人知道就好,不然,孤还要多费一些心思了。” 长孙少湛抬起手,轻轻掸去了他肩头灰尘,魏澜沉了沉腰,太子殿下的归来,对于如今的朝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好的势头。 “臣惶恐,殿下所托,臣不敢忘却。”魏澜愈发恭敬起来。 松鹤延年的灰蓝底帐子,长孙少湛眉骨高耸,落下的阴影压得极低,看不清眼中的情绪,狭长的眼睛宛若猎鹰。 “嗯,”长孙少湛压下嗓音,朝他招了招手,微沉道:“你跟孤来。” “是。”魏澜跟着殿下进入了内堂,他知道太子想要问些什么,现在的魏家与睿王联姻之后,就一直处于中立的状态。 出来之后,魏澜就佯装无事,疾步离开。 长孙少湛反倒在这里流连了一时,仰头看,头顶上是明镜高悬,桌案上是清河玉灯,手中握的是惊堂木。 “这两盏玉灯,是父皇赐的?”长孙少湛伸出手摸了摸两盏玉灯。 旁边的人道:“回太子殿下,自魏澜之后,这两盏灯就摆在刑部的大堂,每一任官员都悉心擦拭的。” 长孙少湛点点头,这两盏清河玉灯,让他想起最初参政之时,断的第一件案子,他同时也招揽了魏澜,那时候其实心软得很,对皇长兄也是多有情面。 若是换做如今的他,长孙少湛其实也想不出来,他当时还挺温情平和的,愿意去耐心做一些事情。 刑部忙得很,长孙少湛一直到了晚上,才回到皇宫,路上还在与江改低声商榷。 阴暗的角落里,一盏八角海棠宫灯微弱的发散出光色,映得一方青砖亮堂,一只灰色野猫从开满了淡黄色花朵的棣棠丛里,漫不经心地钻了出来,随后攀上了朱红宫墙,很快又消失在了夜色中。 很快,就一行人顺着回廊走了过来,是太子殿下带着江改,身前身后的小太监提着朱明纱宫灯。 蝉声在草丛里响起,长孙少湛山泉般清冷的嗓音,在夜色里微凉如水,皓月朗朗,夜浓露重。 “魏澜说的,四弟一直没有什么异动,孤却不太能相信啊。” 江改看向了太子殿下,道:“许是睿王有意防备魏澜,虽然咱们的人尽量避免了与他往来,但毕竟当初他也是殿下您的手下出来的。” “也许吧,让人不要放松警惕,他既然费尽周折搞出这些异动,就不可能没有半点目的。” “是,殿下放心,卑职都让人盯着呢。” “哼,当初看他求娶魏氏女,原以为是色迷心窍,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为了帮皇长兄拉拢魏家罢了。” 世族占据了大量的权力,长孙少湛当然可以选择收服他们,可是对他来说,这是太过于漫长的。 本质上,他本就是通过神来治世,与诸世族无异,不过是打压了一些不臣服于他的世族,扶持了相对于清流的魏氏等。 这时,举目正看见朝楚一行人,这深更半夜,他心下奇怪,带人上前拦住了朝楚。 朝楚公主见到他,显然是退缩了一瞬,低声道:“见过皇兄。” 长孙少湛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略微俯身问道:“你这是去了哪里,朝楚?” 朝楚公主抿了抿唇,握紧了衣袖,父皇交代的话她牢记于心,略微低了低头,说:“只是去给父皇请安罢了,皇兄政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言罢,转身就要离开。 长孙少湛怎可能给她机会,神情故作轻松的说:“没事,孤送你回寒山宫去,东宫也并不远。” 她敛袖低眉,退了一步:“皇兄,着实不必了。” 长孙少湛近在咫尺,朝楚公主转身遮住了脸,这般,怎么可能看不到她面上的心虚。 看了一眼他的皇妹,心道,朝楚,孤的妹妹,你可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好,皇妹慢走。”长孙少湛轻易地松口,侧过身体,放了她过去。 朝楚公主来不及去想太多 ,忙不失迭地带着人离开,脚步匆匆地寒山宫回去,他转眸便吩咐道:“去御前的人那里问问,她究竟做什么去了。” “殿下怀疑公主瞒了您?”虽然这些年兄妹两疏离了不少,但说起来,朝楚公主还真没有什么事情瞒过殿下。 “还用怀疑吗。”长孙少湛扯了扯嘴角。 任由谁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尤其是朝楚这般自尊强烈的,她当日的确平静的很快,但越是表面毫无波澜,心底就越是波涛汹涌。 江改回到东宫时,的确是探听到一些消息来:“殿下,陛下吩咐工部在宫外,另为朝楚公主建府。” “不对,祭司是不应该离开寒山宫的。”长孙少湛拧了拧眉,问道:“朝楚可有异动?” 江改回忆了一下,道:“殿下见过华阳公主后,自己去与陛下进言的。” 听到华阳公主的名号,长孙少湛的眉间松懈了几分:“华阳吗,又是在玩什么新花样,罢了,她既然喜欢,就由她去吧。” 约莫又是华阳公主撺掇的,连带着朝楚公主这般清心寡欲的,也开始对宫外的一切心生向往,江改也是这般想。 又听见自家太子道:“也好,出宫对她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 长孙少湛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加纠缠,他现在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之上。 朝楚不是个太心性脆弱的人,更何况还有她身为祭司的责任,身旁又有华阳公主,也只是会郁闷一段时日而已,他并不担忧。 “另外,华阳公主此前频频为殿下引荐,英国公府的次子苏桓迟。”过了会,江改又想起了什么,不忘提醒了一下自家殿下:“陛下也默许了,极有可能是有意此人。” 朝楚公主的驸马,无需太出色,只需要会讨公主欢心即可,如江改所知,这个苏桓迟,恰恰就是极会讨人欢心的公子哥。 至此,长孙少湛才面露不虞,低声道:“那还真是让人不高兴啊。” 朝楚因为身世的缘故,逃出宫去,避开他这个知道真相的人,长孙少湛自然理解,情有可原。 可若是因此,再去随意挑选一个驸马,那就不是他能够坐视不理的事情了。
第66章 清江 朝楚公主有意苏桓迟的消息, 在皇城里不翼而飞,甚至说,公主为了他,自请出宫建府。 处于消息旋涡中的人, 听了之后, 反而没有什么反应。 皇城里的几位殿下变得异常平和, 仿佛一夕之间,一切争端都被息止了, 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状态。 甚至因为朝楚公主出宫建府, 而引起一阵热议,大多是觉得日后也许可以一睹公主芳容了。 又或者是羡慕英国公府的好时运。 总而言之,朝楚公主建府一事,已成定局。 朝楚公主似乎迫不及待的, 就想要出宫去走一走, 但奈何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出宫去, 只要央求皇兄帮忙了。 “孤带你去清江楼散散心。”名义上,就是长孙少湛去散心,朝楚公主作陪罢了。 朝楚公主没料到, 皇兄如此好说话。 甚至问都没有问, 她为何想要出宫去。 她之所以想要出宫, 正是华阳公主进宫来提议的,华阳公主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撮合苏桓迟与朝楚了。 她想要问一问皇妹的心意,是否钟意苏桓迟。 朝楚公主沉吟道:“嗯,听凭父皇之命吧。” “唉,看来佳人之心难求啊,也是, 你若是不喜他,皇姐另有人举荐给你。”华阳公主探寻了半晌,看不出朝楚有半分羞涩,不由得道:“不若出宫去见一见,你们之前太沉默寡言了。” 朝楚公主对皇姐这么放诞的言行已经习惯,对出宫一事也没有意见,也就应下了。 华阳公主出宫后,就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苏桓迟,她自然还是看好苏桓迟的。 “回禀殿下,公主殿下与英国公府次子之间往来的信。”江改将一封信呈了上来。 “原来,你是有了心上人吗?”长孙少湛不禁低眉喃喃自语,对自己从前笃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 他根本不知道皇妹是如何想的,所谓心有灵犀,不过是日久天长的相处之后的过于了解彼此。 如今?如今不一样了,他不是长久陪伴她的皇兄,而是远从喀清归来的杀戮者。 城楼巍巍,千山如黛,朝楚公主与太子一同前往清江楼游玩。 正逢雨水飞溅,迷潆一片,这京畿之地,有巍峨宫阙,草木春深,廊外夹竹桃一簇簇,枝头带着雨水轻颤,女子们罗衣叠翠。 湿冷的雨气侵袭入回廊,檐下形成一片迷离的雨幕,朝楚公主一袭玉色春裳系着雪白湘裙,同碧桂等人在廊下笑语宴宴。 俨然一位修眉朗目的俊美女郎,冷白薄透的面皮,宛若焕发新生,脸颊漫上了红霞,长眉入鬓,颈后发带飘摇。 不同于祭司神女时公主的端庄矜贵,清冷无尘,此时的她多了鲜活的生气,这是长孙令仪所预料不到的,完全没有了弱不胜衣的姿态。 在很久以前,曲皇后说:“她需要走出冰冷的神殿,可以得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这才应该是朝楚。”长孙少湛的嗓音有些沙哑,吐露出一种很深切的心思。 江改不知道如何说,殿下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公主也的确有一种冷然的美丽,这令殿下喜欢,也许是没有错的。 他隐隐知道一些情况,但殿下不说,他也不敢妄加断言, 其实已经大大的不同了,那时的殿下充满了力量,却仿佛无法掌控,同时因为意识到对朝楚公主禁断的情念,而令他总是充满了愤恨与怨怼,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脆弱又痛苦。 朝楚公主回头就见到了他,还没有从这样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笑吟吟的走上前来,“皇兄。” 其余的人皆止住了脚步,朝楚公主脸颊红彤彤的,分外娇美,抿住了笑,身后人则齐齐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清江楼可观千里江水,浩浩汤汤,长孙少湛蟹壳青大袖长袍,手中梅子青釉莹润如玉,迎风站在栏杆边。 朝楚公主态度温婉顺从,唇角微抿,端雅清贵,倾向于依附的姿势。 而太子殿下则是双臂抱怀,显然的傲慢自负的姿态,下颌微扬,盯着楼下众人,神情高傲。 苏桓迟跟着大哥到了此处,推开了窗户,苏文合抬了抬扇子尖,指向另一边,道:“看,这两位就是朝楚公主和太子殿下了。” “朝楚公主与太子殿下,真的很相似啊。” 遥遥望见两个衣袍同色的人,立于清江楼,苏桓迟眯了眯眼睛,看得更清楚些,他抿着唇角,很严肃的。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会没有人喜欢呢?”苏桓迟眸色微沉,仰头看向高高的清江楼上。 少女稍稍提着裙裾,说了几句后,往更上面一层走,连指尖都染上了薄薄碧色,太子殿下握着她的手臂,目光深深,风致楚楚。 这样的待遇,也唯有朝楚公主一人了。 没有人敢觊觎她,苏桓迟的心不在焉,引起了旁人的关注,开口问他,他只含笑不语。 从来都是人定胜天,苏桓迟唯一不能改变的,是他对朝楚公主的一见钟情。 他从那一刻就察觉到这微妙的悸动,妙不可言,谁让他们生来,就是含蓄的性子,从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竟是公主?”友人立即噤声,不敢再生多言碎语。 看,那是他们连议论,都不敢随意议论的少女。 太子的面容冷峻肃穆,朝楚公主却是端雅,其实那是完全不同的面容,为何当初会觉得如此相似。 大概是,这兄妹二人待人时的姿态,公主似乎温柔谦和,实则疏离,总是有自己的心思。 而太子殿下呢,倨傲自负,现在更是如日中天的储君之尊。 “还不快去拜见。” 苏桓迟未曾入仕,见到太子殿下的机会不多,若是能够赢得他的好感,对英国公府来说,有益无害。 而且,他们让苏桓迟求娶朝楚公主,终究就还为了太子殿下。 朝楚已经与苏桓迟见过了不少次,这次杜雨他的求见并不吃惊,只是皇兄在这里,她还是相对的犹豫了一下,反倒是长孙少湛,爽快地准了苏桓迟进来。 朝楚公主接受到皇兄的目光,苏桓迟是来求见皇兄的,顺从地避开了。 她在屏风后,能够清楚的听见二人的对话,起初还好,渐渐的,皇兄就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起来,苏桓迟被逼问的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朝楚公主在屏风后放下杯子,发出了一声示意的轻响,苏桓迟才被长孙少湛放过。 等苏桓迟离开后,朝楚公主从屏风后出来,问道:“皇兄,你似乎对苏公子的态度过于怪异了。” 从苏桓迟自报家门的那一刻,长孙少湛对苏桓迟的态度冷淡疏离,变得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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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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