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南熏殿事发后, 白玉监视寒山宫的任务, 也由暗转明,光明正大地截取了所有的信件。 这也要归功于朝楚公主自矜的性格, 她从前回复苏桓迟, 全部都是由身边的侍女分别代笔,主要也是认为没有什么私密的话。 后来的字迹中,白玉也假造了迷惑人的细节,譬如比较甜蜜的情话, 她大多是使用同一种字迹, 比较飘逸雅正。 果然, 苏桓迟也上钩了,他相信了这些很亲密的内容,是朝楚公主吝与他人看的, 故此亲自捉笔写与他的。 朝楚公主本就鲜少与外界接触, 寒山宫向来以避世自居, 更没有多少可以干预送信的人手。 起初,苏桓迟写的信,长孙少湛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只当成普通的情书。 后来,两人的关系日渐“亲密”,苏桓迟开始表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图,白玉将这些通通回禀了太子殿下, 她如今在寒山宫,已经堂而皇之地用东宫人的身份行走了。 朝楚公主并没有赶她走,只是任由她做这些事情,也从不过问,一切都仿佛从没发生一样。 “就知道他不简单。”长孙少湛看着信件,别有意味道。 身为当事人的苏桓迟和朝楚公主,对这些一无所知。 东宫一片肃然清静,相比起前太子在这里时的温馨热闹,长孙少湛就显得无趣多了。 宫人通禀道:“殿下,曲昂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曲昂是曲皇后的侄子,也是如今曲家的长子,当初长孙少湛被发落喀清之时,曾去见过他们,他们对于违抗了皇命的齐王并不信任。 曲昂也是一身的风尘仆仆,他闻知齐王被封为王储的时候,无疑是震惊的,什么样的人,能够从那样的境地里绝地反杀。 他从未了解过,自己这位皇子表弟,是如何的厉害。 “臣曲昂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曲昂没想到,齐王殿下真的就成了,成了太子了。 “不必多礼,来人,赐座。”长孙少湛对他的怔愣,视而不见,等他落座后,才淡淡道:“曲爱卿似乎很惊讶。” “是,臣没想到。”曲昂毫不遮掩的回答。 长孙少湛坐在了主位,不以为然地说:“这却是孤早就想到的。” 曲昂直言道:“是臣有眼无珠,轻视了殿下。” 长孙少湛却笑了笑,他说:“孤没有看错你。” 他并不介意曲家曾经的划分界限,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了曲皇后,最好的办法还是保持低调,不与齐王往来。 原本曲皇后在世的时候,曲家就多有避嫌了。 “承蒙殿下厚爱,臣必不负殿下信重。”曲昂掷地有声道,他们曲家和太子天生的就是同一阵营,即使不赞同也没办法。 长孙少湛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臣告退。”江改一同送曲昂离开麟趾宫。 朝楚公主见到江改和陌生人,没有说话,只是略微颔首,杏柰与碧桂跟在后面,阳光落在她雪白的脸上,粉黛轻薄,仅仅唇上有一点血色。 江改眨了眨眼,说:“殿下,这位是曲家的大公子。” “曲家表兄?”朝楚公主见到曲昂,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曲昂也是头一次见到她,颇为惊异,随后避了避目光,揖手见礼道:“公主金安。” 长孙少湛负手走出来时,遥遥就看见这一幕。 仿佛这世间唯一的明朗,都在她的眼中了。 这天穹之下,从来都是沉郁晦暗的,如同白璧无瑕,如此温婉而美丽。 曲昂随小太监离开了,江改被朝楚公主叫住了,他们是很少对话的,江改还有点受宠若惊。 “从喀清回来后,皇兄就不一样了。” 江改叹了口气,道:“不是不一样了,而是时局不同,就需要不同的方式应对,同样的,公主殿下,您不是也不同了吗?” 朝楚公主拧眉道:“如果这一切是要以更多的鲜血换来,不过是为了一时的胜利,终究会遭到反噬的。” 战争和杀戮,这是三皇兄背负的命运,他不可避免的,与他们是不同的。 江改深吸了一口气,惨然地说:“公主,您尚且有退路可循,日后可有驸马相伴,但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可是众叛亲离啊。” 公主尚可有一知心人,殿下却是众叛亲离啊。 殿下并不太专心于儿女情长,他有野心勃勃,也有坚定地信念。 于此,索性将所有的感情付诸于公主一人,他征战杀伐,推向身后的,是他最深沉而柔软的感情。 “公主,您不进去吗?” “不了。”朝楚公主原本是想见一见皇兄的,她沉眉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兄,今日到这里来,本就是无意识的。 江改和她所说的这一席话,已经反映出了很多的问题,她的确和皇兄彻底的不一样,他们分明是一起长大的,却已经完全有了不同的信念。 江改回到殿里的时候,长孙少湛幽幽地问道:“她走了?” “殿下,您都看见了?”江改有点心虚地问,若是曲昂的话,太子殿下根本不会发此一问。 看见他的少幽过门而不入吗? 长孙少湛“嗯”了一声,目光放远,淡然道:“她很少这样地对我微笑了。” 面对彼此,只有对旧年时光里遗落的无尽哀伤。 江改无语凝噎,最后只能言语苍白地安慰道:“公主。” 长孙少湛拿起手中的剑,低眉擦拭,缓缓说:“少幽性情温柔,她总是如此。” 江改想了想,没有说,也许公主殿下的温柔,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触碰到。 她明明已经对太子殿下如此畏惧又疏离,可到底,都接受了他表现出来所有的残忍,若非心中有他,又何须容忍。 总是这般,隔阂太重。 江改挠了挠头,说:“其实,属下是觉得,公主可能并没有那么抗拒您,毕竟还只是孩子” 他觉得,公主对太子有一种意外的容忍。 长孙少湛笑了笑,江改不知道当日在寒山宫发生的一切,当然会这么觉得,她不是包容,而是恐惧罢。 从他们的重新逢面,就一切都已经不同,存在着隔阂,他会令她惊惶,不安,受伤,做出种种她能够理解,却无法赞同的事情。 他喜欢这些吗,他只是太了解自己的使命,他不喜欢杀戮,但也不介意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长孙少湛有他要走的路,那年即使他不舍少幽,不希望自己在她眼中渐渐扭曲,也能够决然的离开,义无反顾。 长孙少湛上苔山去访闻道国师,他没有什么可以诉说心事的人,闻道国师大概算是极少数的人。 长孙少湛坐在闻道国师对面,自言自语道:“孤也在想,现在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殿下,世上没有注定对的路,只有试过了才知道。” “孤也是这么以为的。”长孙少湛泯然,眉眼带笑,滴水不漏。 “殿下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问对错,敢问殿下是何故生忧啊?”闻道国师一见他的神情,就能够看出,这是心事重重啊。 长孙少湛沉吟半晌,最终抬眉看向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问道:“倘若,孤对一个女子,生了逾越我们之间关系的意念,是不是太过罪恶?” 闻道国师倒茶的手略微一颤,砸了咂舌,难不成是宫里哪位娘娘不成。 他低垂着眼皮,慢悠悠的说:“难道是位有夫之妇,殿下,若是如此,即可放弃吧。” “不,她尚未出阁。” “殿下,那也是……” “孤唯有她了。”长孙少湛说。 “天下之罪,唯情之一字,难以堪破。”闻道国师断断是料不得,这位太子殿下所图的人,会是自己的皇妹。 长孙少湛一只手抵着下颌:“国师,你说这是罪孽吗?” 闻道国师能够掐算命数,但他不愿去改变,天注定的,就不能改变。 若非如此,算命的,又怎么会遭受折寿的报应,天机本不该窥探的。 闻道国师掐指算了算,眼皮一跳,蓦然问道:“回答殿下之前,老臣有一问请你回答,殿下远征夷夏,莫非是为了朝楚公主?” 夷夏,诸人问他为何灭夷夏,他言夷夏如猛虎,需得趁早除之。 然而,此时国师别有深意的问话,还是让他怔了怔,兴许也是有的。 “是。”长孙少湛回答的斩钉截铁。 “若以殿下之言,即使罪孽,亦是命数。” 长孙少湛拧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闻道国师不欲再多加言语,这些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了,就是要折寿遭天谴的。 他想起很久之前,朝楚公主也曾拜访过他,幽幽地说:“我早已然为殿下推演过,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人的命数,真的不可违背天意。” 长孙少湛思忖一时,心中有了答案,站起来朝国师缓缓施了谢礼,转身下山去了。
第71章 赐婚 长孙少湛牵了马和江改出去走马, 恰逢雨落,淋着雨也同样兴致高昂,他们很少出来跑马了。 看着雨幕细密,感受到湿润的雨丝, 浑身难得松懈了下来。 回程路过路边的竹亭, 江改提议道:“殿下, 咱们在这里避避雨吧。” “走。”四下无人,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的道路上, 只留有马蹄和车辙印, 旁边是碧草丛生。 长孙少湛一踏入这间竹亭,旧时记忆就浮上心头,这正是他和少幽去苔山,少幽歇息过的地方。 在寒山宫对峙时, 少幽满怀着恐惧的告诉他, 她很害怕天惩。 她只是说她害怕天惩, 只是认为他们不该在一起。 这么说,她也同他一般的,长孙少湛蓦然意识到, 他错过了什么。 心湖顿时汹涌澎湃起来。 “殿下、殿下。”江改眼见着殿下越发的神采盎然。 在他的呼唤下, 长孙少湛回过神来:“什么事?” 江改偏头望了望殿下, 握拳清咳一声,说:“属下觉得,您有心事。” “嗯,在想少幽的事情。”长孙少湛没有否认,江改跟着他十多年,对他的性情很了解。 “您这是解惑了?”江改惊醒一般,悚然道:“殿下去寻国师, 莫非为的不是公务,而是为了公主?” 长孙少湛:“的确是为了她。”说着,他便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江改抿了抿嘴角,识趣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其实,看也看得出来,除了关于公主的问题,他很少看见太子为了其他事再去问国师。 很奇妙的,在争权夺利的方面,长孙少湛坚定的信奉强者为尊,什么天命既定都是虚无。 然而,一旦落入有关公主,抉择与否的窠臼中,似乎就格外容易相信这些,闻道国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人只会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长孙少湛亦是如此,他只觉得,闻道国师并没有立时反对,也就是说,并不是全无可能。 矛盾的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江改在雨声里,沉默了一时后,甚至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让你查的,都清楚了?” “是,”江改专为正色,答道:“刘俊山在去年五月份,只是帮信王府推荐了一班泥瓦匠,和采买了十几个仆役,包括几个扬州瘦马。” 刘俊山此人官职不高,在人才济济的户部,为人性格又很老实本分,他受祖上蒙荫入朝为官,后来进了户部做个侍郎。 “继续盯着他,别放松。” 江改应了声,这个人他们本是没注意的,但后来,还是魏澜告知他们,此人可疑,殿下才会命他们查一查,却发现他竟然与信王府来往密切。 雨下了一刻钟半后,终于停了下来,天上浓稠积压的乌云,似是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微淡的斜阳落在山上,夕照满山,一切都变成了云霞样的红色。 信王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皇帝也许是身体不济的缘故,总是喜欢追忆曾经,对于他来说,还留有旧日痕迹的,唯有这个兄弟了,妻子和挚友都已经离去。 皇长兄和景王都闭门不出,几乎消失在了风浥一般。 就此,信王世子在朝中,越发的如鱼得水,以至于长孙少湛在宫里,与他们父子见面的次数,比见到亲兄弟还多。 与此同时,在他们所不知的地方,也有很多人聚在一处,倘若长孙少湛在这里,大概能够认出来,大多都是被他针对的朝堂中人。 “沈氏子弟生死未卜,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落到太子的手里,哪里还能有回转的时机,还真是不如此前的那位呢。” “睿王事事以豫王为先,如今不想是因为豫王无意,若是这位皇长子死灰复燃呢。” 提起四皇子,诸人皆目光犹 疑,睿王并非没有真才实干,恰恰相反,他太聪明了。 而这种聪明过头的年轻人,对他们而言,素来不是首选。 “这……” “刘大人,你是在说笑吗,不说豫王秉性如何,死灰复燃何其不易,即使他有心,陛下也不可能恩赦,更何况,历朝历代,被废了的皇储你看哪个东山再起。” 刘俊山等着他们问,才故作犹豫道:“我说的,只怕诸位不会赞同。” “你只管说说,入得我们的耳,不会出我等的口。” “这是自然,我是相信诸位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了。 “这几位殿下,无论哪一个,从各种方面来看,于我们都没有益处,就是你们最看好的睿王,难保日后不会打压我等,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未曾见谁站出来,离我们还会远吗,我所说的,是另一位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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