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感到羞辱,心中又有深深的恨。但她不得不妥协,甚至还要抓住这个机会。这是她唯一能够翻身的机会。天知道在后宫中,她这样一个“不自量力”、“背主”的人,有什么资格赢得别人的尊重?何况,她在宫中没有盛宠,像是遭了帝王的厌憎一般,仅仅给了一个封号赐居在霜华宫中,此后,甚少过问。 当然,她也没有办法忤逆君王。而只有这样,她在帝王的眼中,才是不同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样屈辱的夜晚,除了她和皇帝,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而后,一切的始作俑者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能够有一次反击的机会,哪怕失败之后万劫不复,但那又如何? 当然,她最后低估了虞聆音的韧性,聆音居然还能够捡回一条性命。听说那日,聆音落入了太液池中,萧洛隽也不管她的狡辩,直接封了她的霜华殿。而他则是调动了宫中的大半人手,封闭了通道。他甚至不顾自己的龙体贵重,亲自下了太液池中,把虞聆音救了上来。而虞聆音昏迷不醒的那几日,他更是日日夜夜在旁边照顾。除了早朝,其余的时间皆在太极殿中陪着虞聆音。 太后在太医们联手拯救之下,已经醒转。不过病情仍然还有反复,有时候神志不清,连身边伺候的宫女也不认识。但他也不过是派遣了一个又一个太医过去。 帝王情深入骨,而虞聆音未必一点儿触动都没有。她这个在他们之间的跳梁小丑,恐怕是时日无多了。可是她又怎么会让这两个人太如意? 长孙舞的眼底有诡异的光,笑道:“不过自从你重回宫中那天起便不一样了。七日的盛宠呵,那算是承你的光了。皇上那样伟岸的男子,从前在我的眼里如同神祇一般难以触碰。然而那几日,我从来没有那般近距离地看过他。他是那般的温柔,对我软语温存。” 她的脸上露出痴迷的神情,脑海里意淫着那样的场景,继续道:“他吻遍我的肌肤,同我说,他最喜欢的便是我的耳珠……” “够了。”聆音终于受不住。想到了那几日在殿外苦苦等候,听着自己喜欢的人同自己旧仆的鱼水之欢……那种感觉,简直毕生都不想再感受一次。 长孙舞癫狂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泪。她还是继续道:“我从来就不知道……皇上也是那般温柔的人,也许在那种场合之下,男人都是温柔的?他在最愉悦的时候,甚至还同我说,他会对我好的……” 长孙舞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脸上热辣辣的疼。 聆音的声音淡淡,而眼神亦是沉静的。就算听到她说那些话,似乎也没有起什么波澜,聆音道:“这是还你在霜华殿给我的那一巴掌。” 长孙舞看着她昔日的主子,如今的样貌比起那时来说简直判若两人。从前是中上之姿,如今则是倾国倾城,五官秀美。就算穿着素色的服饰,然而那容貌却妍丽得不可方物,像是倾尽了造化主的心智,才造出了这样一个丽人。而脸上那被她指甲所刮出的血痕,也想必是用了宫中最好的祛痕膏,如今只看到一点浅浅的痕迹,不日便会消除吧,真是可惜。聆音的眼睛流丽,似是蕴藏着万千的瑰色山峦,让人见之忘俗。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够让人忘魂一般。也怪不得,即便她做下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萧洛隽依然能够饶恕她。 “我贱命一条,能扇你一巴掌,也算是赚了。” 聆音的眉眼依旧漠然,同从前别无二致,依然是那样高高在上。这让长孙舞甚是想要撕烂她现在这副淡然的脸,同她一起跌落到深不见底的尘埃中去。 “前尘往事,是我对不起你。至于后续那些你做的事情,犯错的宫妃,自然有惩戒方式。”聆音道,“我出了这殿,我们主仆之情,也算是彻底地绝了。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恨只恨在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去,既然离去,为什么又要回来。”长孙舞道。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就此一别。” 聆音离开霜华殿的时候,心里头也是微微怅惘。若非自己的所作所为,萧洛隽又怎么会迁怒长孙舞呢?还好,长孙舞也曾算是自己所在意的人,代表过凤兮宫的脸面,但毕竟感情不深。她被背叛成这样,甚至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也只能怪她识人不清。 只是……人生这条路漫漫,长孙舞的背叛,却给她敲响了一个警钟。 她以为她可以拉拢的柳扶疏背叛了她;她从前觉得忠心耿耿的长孙舞,最后因为恨而背叛了她。 聆音迎着凉风,听到背后长孙舞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渐渐平息了,就像是琴弦崩裂一样戛然停止。她知道长孙舞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那时候斜阳洒了一地余晖,长孙舞的生命结束在了夕阳的余晖中。 聆音觉得有点儿冷。 她总自以为是掌握了很多人很多事,然而现实却总是给她扇了一个又一个巴掌。其实她所求的,也不过那么多罢了。 聆音回到太极殿,神情又恢复了一片漠然。萧洛隽早已在太极殿中,他的案前堆积着无数奏折。她的眼神落在成堆的奏折上,又移开,目光落在萧洛隽的身上。 她看到萧洛隽,又想到长孙舞所说的话,心里觉得不舒服至极。 然而,她依然面无表情。 萧洛隽见到她,却是莞尔,恍若被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长孙舞,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生命之中。 他道:“回来了?太医那边已经煎好了药。” “嗯。” 宫女拿着已经煎好的药端了上来。聆音闻了那药的味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接了过来,一口饮尽。宫女随即递上来了饴糖。 饴糖入了口中,化开,冲散了药的苦味。 随后几日,聆音的神思都有些恍惚。 她恢复大半元气之后,便想着回之前宫中住的地方,不过却被萧洛隽拒绝了。他的态度强硬,甚至有种不容许她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外的感觉。 萧洛隽似乎极忙,就算两人同处于太极殿的时候,交流也极少。聆音有时候有种,他们又回到了她刚刚被册立成新后那段时间的错觉。 她经常看到有人出入太极殿找他讨论政务,而这时候,她也识趣地避开。 聆音觉得无法再定义自己现在在宫中到底什么身份,明明是宫女,却好像不是,宫女哪有她这么懒散的。说是宫妃,也不妥,又哪有像她这样久居太极殿中,如入无人之境的。 她这样的身份,估计很多人早有微词。只不过萧洛隽却从不让别人的微词传到她的耳里,简直有悖于他的初衷啊。 有一日,她甚至看到了丞相叶风。而对方看到她的时候,怔然良久,似乎陷入了极长的回忆之中。 聆音同他四目相对,目光丝毫没有避让。 既然萧洛隽让她在太极殿中,也没有特地把她藏匿起来,不出现在人前。那她招摇过市又能如何,也不知道那些诤臣们看到她,会是什么感受。 叶风应当是认出她来了,毕竟她的原貌,同她母亲的还是有几分相似的。而叶风,必然对她母亲是有愧疚感的,爱屋及乌,他对她的境况不可能熟视无睹。 聆音避入了殿中,果然看到叶风同萧洛隽说着什么。 隔得远了,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叶风那表情,隐隐约约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聆音想,不知道叶风,有没有可能帮她离开皇宫呢? 不过聆音没有想到,萧洛隽居然允许叶风同她见面。许是叶丞相如今是萧洛隽最信赖的臣子? 毕竟此举,若是叶风藏着私心的话,留着她这样的人在旁边,可于江山社稷不利呀。 萧洛隽让他们在太极殿的侧殿见面,顺带让人将殿门关上。宫女太监们也被屏退在了宫殿之外,偌大的侧殿,此刻也只余他们两人。 叶风见旁人都退下,脸上露出了笑。那笑中百味杂陈,带了一点儿讨好,又有一些怅惘。 三年未见,他的样貌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有君子端方的感觉。不过毕竟身在高位多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威严。 叶风并没有问聆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看向她的目光也平静,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但说无妨。”聆音道。 “我这一生,负过很多人。”叶风用了这样的开场白,他的声音中带着内疚,“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也枉为一个人父。” 聆音挑眉,不耐烦道:“直接开始说故事吧。” 叶风感受到了聆音的不耐烦,但并不在意。 他的声音低沉,有种经历过世事沧桑的人特有的厚重。他说:“我年少轻狂之时,爱慕过一个人,不过世事弄人,我被逼着娶了别人。” “被逼?”聆音心里不屑。新城长公主毕竟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说到底不过是叶风贪慕荣华罢了。 “我喜欢的人名动京城,自然爱慕她的人不可胜举,就算九重天上的那一位,也倾心于她。只是寻常的人,哪里斗得过君王?”叶风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鄙薄,“当时我还在想,为什么上头会突然降下一道赐婚的旨意;而我的父亲也被人抓住把柄,捏造了罪名被人威胁着要状告到官府,让他下狱,身败名裂。只要我迎娶了新城长公主,这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并没有指明他喜欢的人是谁,不过聆音一听便知道说的是她母亲。 “彼时我同她尚且情浓意浓,然而得罪天家的后果,并非一般人能够承担。那时候,形势紧迫,一个不慎,叶家便有可能倒台。叶家倒台,我又能拥有什么?我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庶民罢了。她的父亲,不会容忍一个庶民娶她的女儿。更何况,她有那般倾城的容貌,我也没有办法保全她。她应该是让人百般呵护的娇花,而不是沦落到乡野间成为霜风磋磨的野草。然而背后的那些烦扰事情,我并没有同她说。因为以她的性格,宁可同我一起赴沼泽,也不愿意撇开我独善其身。这点我自叹弗如。我并不愿意看到她的生活被我带累变得糟糕,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为了我一己之私的爱情,连累我的家人。”叶相顿了顿,“不管怎样,这件事情始终是我愧对于她。” “后来,我娶了新城长公主,果然家中的危机迎刃而解。世人都道我贪恋荣华,而她亦是心伤。然而身为有妇之夫,我自然知道同你母亲今生已无缘,便收了心,只希望之后能有一个人呵护她,让她过得幸福。后来因缘巧合面圣,才知道了背后都是那位所为。而那时候,那位正扮作寻常富贵家的公子追求她。那位待她极好,她很快就陷入了另一段爱情,也许那才是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情吧。” 即便是在四下无人的宫殿中,叶风还是用了那位来指代先帝。 聆音静静听着,一边在心里揣摩着叶风的话语间,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不过没多久,她便知道了那位的身份。毕竟那位想要同她长相厮守,便想让她入宫。他说,他会给她贵妃之位,让她拥有无尽的荣宠。她自然是不愿意做人妾室的,哪怕是贵妃。贵妃说起来也煊赫无比,光鲜亮丽,但始终不能改变依然是妾的事实。宁为穷人妻,不为贵人妾。更何况,以她的地位,家中也没有必要再添加这样一层煊赫。再加上……即便那位身份尊贵,却不能改变他有家室,有妻子,有儿子的事实。”叶风说到这里,终究有些难以启齿。 他动了动唇,隔了很久,才道:“她是痛苦的。她向来目无下尘,就算爱得再炽烈,也必须要斩断这段孽缘。有一日,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饮酒。她那时候心情极其不好,甚至同我坦诚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再后来,又同我说她与那位之间的事情。我本想开导她,然而听着她的那些话……我自然是嫉妒又恨的,又极是心疼她。那晚,我也饮多了。再后来……” 聆音的脸色剧变,想要制止叶风接下来的话,然而却不能。 叶风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道:“不过是一夜春宵,她便有了你。” “胡说,这不过是你编造出来的事情。她怎么可能……”聆音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叶风他一定有什么目的,她的母亲怎么可能和一个背弃爱情的懦夫,度过一夜春宵。 “……事后,我曾想着负责。我曾经错过一次,另娶了新城长公主。但我不能一错再错,负她两次。那时候我同她说,我愿意与新城长公主休离。我会娶她为妻,给她一场最盛大的婚礼,哪怕同皇权对抗。而她却摇头,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她的心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她更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让新城长公主也遭遇不幸。那时候,她的神情充满痛苦,却又那样坚定地告诉我。而我也万分后悔,那晚为什么没有控制住自己。”叶风想到了那一日的情形,虞则琬平静地告诉他,希望他能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眼中也有了痛苦之色:“再后来,她便离开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有了一个你。若是我知道……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娶她,哪怕她不愿意。” 所以……这就是母亲同先帝虽两情相悦,也不愿意答应同他在一起的理由之一?哪怕对方愿意给她一个尊贵的正妻身份,承诺此生此世,只有她一人,也不愿意回头?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洁,因为她的爱情已经不是一心一意的了,还因为……她有了一个孩子。 这些话,她的母亲定然是羞于启齿的。而便是因为这样,她的逃离,在先帝的眼里,更显得不得其解。也许先帝会在想,为什么他允诺给她一切,而她却不愿意接受? 若不是叶风……若不是他,她的母亲是不是最后就不会抛弃自己的身份,狼狈离开,最后隐姓埋名在浅沫山?也不会被先帝误会……从而葬送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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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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