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止能为朕打扮,朕心甚悦。”他为她将另外一边眉给画好,道,“从前朕听闻有臣子为其妇画眉,那时还不甚理解,觉得男儿志在四方,不应该沉溺于此事。没想到朕也作起了这样的闺阁之乐。” “人伦之本,此谓之正色。”聆音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如今能不打扮吗?病容不敢面人,更何况,如今正是容貌尚好的时候。若是等到色衰时,再如何打扮,也不过是明日黄花,惹人厌憎了。更何况,皇上,你终究是要纳新人的。” 她这话说着,眼角眉梢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似乎一旦妥协,便开始患得患失。这样的她,让萧洛隽心里有些不喜,却又生出了一些疼。 他沉默着不回答,反而端详起了为聆音画好的两道眉,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她披散的墨发上。她的头发轻软,润滑如同丝绸。萧洛隽折腾了半刻,终不得章法,也便作罢。 “此前,朕曾同大臣们议论,昀儿未长成之前,后宫不再入新人。”萧洛隽似漫不经心地道,“本朝的妃嫔比起先帝年间,数量是少了些。然而后宫之中,争宠之事谋害他人之事,却依然层出不穷,累得皇子皇女反受其害。” 聆音心下惊骇,萧洛隽做出这样的决定,恐怕遭到那些大臣的激烈反对吧?建朝以来,向来强调君王要雨露均沾,让皇家的子孙绵延,才是繁荣之相。更何况,如今萧洛隽的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等到萧明昀长成……那时候若有妃嫔生下皇子,对于羽翼丰满的萧明昀来说,也不足为患了。这是在为萧明昀铺路啊……虽然没立太子,然而萧明昀在他心目中,乃至朝野的地位,是不可撼动。若是萧明昀发生了什么不测,那江山不是要后继无人了? 这会不会……太任性了? 萧洛隽将聆音的表情尽收眼底,看出了她的惊讶。他淡淡道:“阿止,朝中的臣子们,如今已经不能够左右朕了。哪怕是举朝反对,朕也不会同他们妥协。三年前群臣上谏想要废后一事,再也不会发生。” 萧洛隽的声音虽然平静,聆音却可以听出他语气坚定。她想到当年萧洛隽被群臣胁迫,进退维谷时的怒意。那种事情,他毕生应该是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吧。他如今手握皇权,帝王的威严越重,举朝上下没有人再敢左右他的意志了。 她从前还听说,殿试的时候有个胆子比较小的进士,因为在朝堂之上同萧洛隽对视,结果满腔的才华都缩回了腹中,最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答案,险些让人怀疑殿试之上混进来了滥竽充数的人。不过帝王宽宏,最后准许了这名才华出众的进士用纸笔作答。 不过,萧洛隽毕竟不是专行独断的君王,对于臣子们的纳谏,诸多还是采纳的,但若真的管起帝王家的私事……就算那些位高权重的旧臣们,手伸得长了一点儿,萧洛隽依然是毫不留情。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为什么当年那样的情势下,你没有就势废后?”聆音最后还是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萧洛隽的目光放远,看向了别处,道:“朕当初还以为,只要将皇后之位留着,也许终将有一日,朕的皇后会相信朕有保全你的能力,最后回宫……再后来,觉得既然打定主意要让昀儿继承万里江山,还是让他的嫡长子身份更加名正言顺一些。废后之子,呵……朕不想千古之后,他因为这点被人所诟病。” 许是因为萧洛隽并不想让过往的事情,再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即便是谈论到这些,也是轻描淡写的。他的语气间甚至带着笑,如同笑谈一般同聆音说着:“说来也好笑,那些朝臣们明明前头闹得纷纷扬扬,一副若是朕不废后的话,便是罪不可赦,仿佛朕不妥协,顷刻之间他们就会以死明志。不过哪个家族的背后没有一点儿阴私勾当呢,朕只不过是捅出了一点儿出来,那些人便手忙脚乱,忙着藏起自己的尾巴了,之前的那些气节,可全都荡然一空。” 意气风发的帝王悄然蛰伏,却在背后搜集着证据,等到那些叫嚣的群臣们以为胜券在握,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软肋抛出来。谈笑之间,便将那些人紧密联合在一起的阵营给瓦解。最后那些人为了不在自己的从政生涯染上污点,一个个选择弃车保帅,偃旗息鼓。毕竟,劝君王纳谏最后触柱身亡,成全的是自己的名声,搞砸的是君王的名声。若是身上有了污点,那可就是畏罪自杀,遗臭千古。 聆音听着萧洛隽说的话,他虽如同笑谈一样说出来,然而聆音却不敢真的把他的话当作是听笑话,再同他议论那些群臣们的前倨后恭是多么好笑。 因为帝王开始反击的时候,她已经潜逃出宫……聆音不知道,那时候他到底多么隐忍,才能够带着那般浓烈的怒意,不露声色地将那些想要制约他的人一举击散。 他为一个目标不懈努力,然而全心全意为人解决了一大麻烦,自以为终于能够同人分享了。结果发现那个人却对他不屑一顾,将他奉献上的真心扔入了泥土之中。 这一刻,心神相连,聆音终于理解了当初萧洛隽的感觉。而越是理解,就知道当初她带给萧洛隽的羞辱,甚至比起那些群臣们的胁迫,带给他的更甚。 哪怕今后他的爱意再炽烈,那种达到极致的恨意和羞辱以及不信任,依然会如影随形。是以,萧洛隽才会在一边同她妥协,一边又没有停止屠戮瑰色。 就算他知道她当年离宫迫不得已,有难言之隐,他也不会因此就将旧账一笔勾销。 只有哪一天,他将她的羽翼都斩断,确定她全身心都服从他,再也不会起其他的心思,那时候,也许,他才能够将那些过往真正地埋藏在内心深处吧。 聆音沉默,所幸她此刻还有头发没有挽好,她用着木梳在发上梳着,木梳一顺到底,然而她的人生却不能如同墨发一样,平坦无垠,一顺到白头。 萧洛隽说这些,也不过是让聆音知道而已。他知道她在听,却也不指望她能够有一个回答,她想说什么呢?那些身不由己,临时编造出来的,觉得是让他原谅的谎言吗?不会的,他既然打定主意,只要她能够妥协,那么他就既往不咎,便不在乎过往是怎样的,只在乎她未来的表现。 他自然明白一个人从瑰色的幕后掌权人,最后被困在宫中,斩断了羽翼的人心中的落差,于是他缓声道:“阿止,等到朕百年之后,昀儿继位,那时候‘你’就从宫外回来吧。朕会留一道的旨意,让你为太后,到时候垂帘听政也好,都随你的意思。” 比起成为太后,她当然更喜欢宫外悠然自在的生活。更何况,到时候成为君王的萧明昀,应该会有他自己的生活。她哪怕是他的母亲,也不过是外人。 更何况,她并不真恋慕权势,只不过权势能够给她自保的能力,能够有人听从她的号令,能够保护她在意的人……等到萧洛隽百年之后?那时候说不定她早已入了黄土之中。还有,她的母亲虽然此刻身体保存在冰棺之中,然而不腐不坏终究是有年限的。她还要趁着那年限来临之前,便找到龙吟。 “皇上想太多了,皇上百年,臣妾自然是不愿意苟活,也愿意陪着皇上。”聆音朱唇一弯,透出些许的魅惑出来。 萧洛隽低声笑着,侧颜俊美如画:“虽然知道这话你是骗我的,说得心不甘情不愿,不过朕听着,还是欢喜无比。朕可以给你承诺,朕的皇陵之侧,只会有你的位置。” 聆音又垂下了眉眼,想着日后,萧洛隽恐怕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吧。就算黄泉路上,也不想再多看他一眼?不过既然打算冒那么大的风险,在这之前,她还是要想方设法地将龙吟剑的去向打听清楚。此番若是能够顺利离去,她此生此世,怕是不愿意再踏入皇城一步了。 她又是一阵咳嗽,喉咙间又涌出了熟悉的腥甜。她埋头,用手捂着,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之后,不露声色地将手缩回了衣袖之中,将手背上的血迹在衣裳上擦拭。 她抿了抿唇,镜子中的自己的唇色更加浓艳了。对上萧洛隽关怀的目光,聆音道:“无妨,只不过是前次落水伤及肺部,才导致久咳罢了。只需要调养一些日子,就能够养好。” 萧洛隽看她的样子,只不过那淡而自然的胭脂揉散在脸上,看不出真实的面色。更何况,这些日子聆音的脸色一直都是苍白的,此刻施了粉黛,比起从前的面色来说,简直是好上太多了。 他放下了心,想着,要是真严重到了一定地步,聆音一定会说出来博取他的同情的吧。 不过事实证明,萧洛隽猜错了。聆音此刻已经不打算将自己身体的情况如实告诉萧洛隽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等到有朝一日,让他自行发现吧。其实若是有心,便能发现那些蛛丝马迹。由他主动发现的,可比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要更让人信服。 不过她觉得这么一咳,身体似乎又虚弱了几分,好像已经到了某种极限,她的身体渐渐开始衰落了下去。 她道:“我如今在宫中,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打发时间。皇上不如允许我能够去太医院。我发现我的乐趣也不过是那几样了。” 她想着,她还是应该要给自己调配一些草药,来缓解体内的毒性。免得还没有撑到计划实施,便已经瘫软在床了,那可是真正得不偿失。 萧洛隽没有怀疑她,道:“好。” 隔了一会儿,又道:“你住在此处也不是个办法……太极殿空旷,不妨移到太极殿中吧?” 他再度有了这样的提议,眸光依然淡淡,不过聆音感受到了那冷淡的目光中带出来的一点儿的热度。 “皇上,那成何体统。” “阿止,这朝堂上下,已经没有人敢公然议论朕了。更何况,如今那些不知情的臣子们,还迫不及待地希望朕能够有一个新宠。” “太后犹在病重,皇上不怕后人非议吗?”聆音道。 “好坏名声都由朕担着,后人怎么议论,反正朕也听不到了。”他又说,“更何况,太极殿中有昀儿,由他的母亲照顾,不是更能知冷暖一点儿?若是你不愿同朕住在一处,那可以同楚腰一起,贴身照顾昀儿也好。” 见到聆音没有反对,萧洛隽当天便将聆音所需要的物事准备好。
第39章 浮生贪欢 萧明昀平日居住在偏殿,听到萧洛隽说,将聆音拨给他的时候,他脸上的喜色隔了老半天还没有褪去,整天都是喜滋滋的。 尤其是看到聆音艳光四射的模样,更是开心。不过他对聆音的称呼却始终改不过来,一直都是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地叫着。不过等萧洛隽走后,他私底下同聆音说的话,却让她很是啼笑皆非。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太傅那边学会了什么成语,如今还不解其意地用着,道:“漂亮姐姐终于迷途知返了。虽然你肯定是曲线救国,想通过我讨父皇的开心……不过,你会证明这样的举动是大错特错的!” 聆音点了点他的鼻子,萧明昀叫着跑到了一步之外,委屈地看着她,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许动手动脚。” 聆音忍俊不禁。还不知道是谁,总是扑入别人的怀中偷香窃玉,吃人豆腐。 不过让她欣慰的是,好像萧明昀对其他宫女倒是没有这样的举动,反而是有礼有节的。要不然,这一路的拈花惹草,可是会让人头疼的。 萧明昀知道了聆音伺候他,不会走之后,便同聆音掰着手指,说起了今天的见闻。萧明昀虽然有时候说话会磕磕绊绊的,不过思路却很清晰。 他说:“今天皇奶奶的病终于有了好转。从前她都不太认识我,看向我的目光……嗯,怎么说,让人觉得有些怕怕的。不过今天,又恢复了温和。” 他说:“今天有一个宫女,不小心撞到了谢太傅。然后整张脸就红透了,为什么会红透呢,是不是撞得太狠了?会不会痛呀?” 聆音笑得不能自已,只能用着万能的回答,回答他,说:“以后殿下会明白的。” “不许笑。”萧明昀捏着聆音的脸,道,“你们真的都很坏,总是说着以后,那到底是多久以后呢。这肯定都是敷衍,从前我问父皇,母后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那时候他也是说以后。我等了那么多年的以后,她还是没回来。” 而后萧明昀想要午睡,聆音帮他将外套和鞋袜脱掉,把他抱上床。他的小手却攥紧了聆音的手,一直不肯放开,要聆音到榻上来,陪同她一起睡,又要聆音给他讲睡前故事。 聆音没有哄小孩的经验,绞尽脑汁,才想了一个。不过她刚刚说了开头,萧明昀就道:“这个故事我以前听过啦。” 他朝着聆音复述了一遍,脸上得意洋洋的,像是求着人表扬。 聆音所知道的适合给小孩讲的故事,都是民间小孩耳熟能详的,没想到萧明昀都听过。每次她起一个头,对方就把故事的结局给说了出来。就算聆音投机取巧,最后将故事换了一个角度说出来,每次都还没有讲到一半,萧明昀便接下去道:“漂亮姐姐这是想要考校我吗?” 没有把明昀的睡意给勾上来,反而弄得他的精神越发亢奋。聆音无奈,最后开始讲起了宫外的那些故事。 萧洛隽来的时候,聆音正同他讲着宫外的见闻。她说:“……却说那个摊贩看着那人衣衫褴褛,便存了看不起的意思,对那人说,那桃子不上称,要论个卖,一百文一个,你买得起吗?”聆音怕萧明昀不理解,特地给萧明昀解释了一下一百文买一篮子的桃子是绰绰有余的。 萧明昀瞪大了眼睛,道:“那摊贩卖的那么贵,那人会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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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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