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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报

作者:姬二旦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0 15:00:02

  *
  宫廊上的灯一盏一盏地逐次点起。
  东宫落于帝后大殿之间,少年从赵玠殿中出来,走在檐廊下面,夜风吹响了宫铃,宫灯的烛火被裹得摇摇晃晃。
  沿着白玉石阶向前走,元望琛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回去了?”
  是刚从慈明殿、慈元殿方向过来的皇后。
  元望琛脚步暂停,转过身来行了一个礼:“皇后娘娘安。”
  没有等到她下令让他起身,杨熙玉却伸手从少年绑着手臂的纱布上,摘下了一根细软的鸭绒。
  她没有多说话,这反倒令少年心惊了一分,亦怕被误解以为今日并没有与赵玠背书,而是贪玩去个宫苑里头消磨时间。
  “起来吧。”杨熙玉终于开口,让元望琛松了一口气。
  宫中无遮拦,风吹红了他的两颊,起身后以为万事大吉可从皇后眼皮底下溜走,却又直接被问了一句:“你如何看待李诏?”
  叫少年感到难以启齿极了。
  这位李诏的姨母,是她最亲近之人之一,于他来说却亦是最遥远的高位者,更可能是杀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该如何以正常情绪面人,元望琛亦在克制。
  冷不防地,被问到近日来与他重新走近了的李诏,好似无意,却别有深意,元望琛忽然觉得这个深宫女人是不是能洞悉一切。
  “昭阳君为我同窗,善学好问,且待人以热忱。”元望琛挤出了这么一句冠冕堂皇的说辞来。
  得到了杨熙玉一句:“哦?”
  拿捏不准皇后态度的少年,心中窘迫无措,而听她继续道:“依本宫看不尽然,你还需分清楚何为热忱,何为冷漠。”
  以及她待何人热忱,待何人冷漠。
  话中意思不过是叫他摆准自己的位置。
  “是。”元望琛颔首。
  杨熙玉扔掉了手中的鸭绒,即刻被大风吹旋不见。她端详着少年隽秀的脸颊,又像是在通过他看着谁一般,道:“今后常于宫中行事,赵玠不懂,你便要多学着些。”
  待皇后离开,元望琛走下台阶,嗅了嗅自己衣袖上的味道,确认并无鸭臭,鞋底亦无湿土。尔后只见远远有一位靛色深衣的太医与杨熙玉说了几句什么,令她向来瞧不出什么波动的面色忽地如蒙尘了一般沉了下来,少年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会辨识人脸色,说不出那是不是一种抑制悲切的方式。
  而在他看来,那才是更为悲切。


第二十九章 火/药???“他是储君,你是……
  身居凤位,便要有睥睨一切的姿态。
  不能让他人觉察出你感情的喜忧,以此而攻讦,成为了自己的弱点。
  简言之,是要人无情。
  可杨熙玉并非心绪淡漠之人,长久的压抑是一种更狂躁的束缚,她想要怒吼,想要长啸,却无法失控,无法疯癫。谁不想挣脱出来呢?她觉得累了。
  凤印虽轻,然自尊极高的她亦不甘落入他人手中。
  因而无论从哪一面来看,李诏于杨熙玉来说,无异于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少年并没能体会出皇后心中所想,却误打误撞地于后一日李诏入宫向杨熙玉讨欢喜赔不是的时候,遇到了她,与之提起了昨日短暂照面后的后怕。
  “我何尝不是紧张,怕顾此失彼。在那个情况下,姑母与姨母,非要二择一,我选不出来。但若拿姑父与姨父相比,因听我姑母天天夸姑父,从相貌到脾气再到治兵,好似无一不精的,而姨母从不说官家一句好。”李诏看了看四周,悄声说,“光看年纪与品貌,从她二人择婿上来看,我以为还是姑父略胜一筹。”
  元望琛愣了一愣,不明白她闲话怎么说到这个份上,开始捉摸是不是所有贵女都爱给男子排序:“或许是皇后娘娘不夸人,我没见过平南王,做不出比较。”
  “有理。”李诏点头,顺理成章地铺垫至此,“那么你是怎么说我的?”
  元望琛眼睛看向别处,揶揄道:“你是想要我当面夸人么?” 他向来都是坦荡自在的,不想让人瞧出分毫的局促赧然。
  “哦不过就是打太极夸我罢了,这么几句话我都能猜到了,”李诏哼了一声,“那她说我什么了?”
  元望琛瞥了一眼李诏,言语之间却极为平淡:“她说我该多向你学着些虚与委蛇、无情无义的本事。”
  “别胡说了。”李诏当他说笑,也根本没在意一句,从兜里拿出了一点吃食,喂给肥囡,“我若无情无义,也犯不着来寻你玩。”
  “怎么是寻我呢?”元望琛觉得好笑,皱了皱眉头,“不是为了觐见皇后么?”
  像被看穿心思一般,李诏笑了笑,顿觉拘谨,又不作响了。
  “你的鸭蛋还好着么?”元望琛问了句,“这几天又积了一些。”他拿树枝撩开灌木。
  “自然好着呢,”李诏抽开绳子,给少年瞧了一眼缩在棉花里的青白鸭蛋,抽紧后拴在腰封上,又看见灌木之中有一个简易搭着的窝,用短木棍和落竹叶堆的小巢里头还有几个白乎乎的蛋,有些讶异,“你筑的窝?”
  元望琛摇头。
  “你告诉谁了?养鸭子是我二人的事情,不足与外人道啊,你干嘛说出去?”李诏面露不解,无法接受他这派作为,因而话语投足之间染了一丝愠怒,然看着少年那被绑着的胳膊,确实也无法做这事儿,更何谈照料一只鸭子筑窝,恍然问道,“我的天,还能是赵玠么?”
  元望琛终于等到少女解开这谜题,点了点头:“自然是他。”
  “你怎么喊得动他做这个?”李诏收敛自己的惊诧,令自己尽量不高声说话。
  元望琛没往心里去:“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儿,如何喊不动?”
  李诏断然蹙眉,语重心长:“他是储君,你是臣民。”
  此言一出,她即刻觉察到元望琛盯着自己的眸光蓦地冷淡了下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又再度被竖起,二人之间宛若层叠重山。李诏也不是很开心:“他不会以掷凫猎兔笑话你,然其他人不是。是我考虑不周,这鸭子我一人养便是,而你进宫是做伴读,并非内侍。宫人嘴杂,若我姨母知道,不知会拿你如何做想。”
  “她或是已经知晓了。”元望琛放下了手中的树枝,拍拍袍子站了起来。
  “这样还会不怪罪你么?”蹲在地上的李诏觉得元望琛胆大包天,不可理喻。
  元望琛安静地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养鸭也算是格物致知了,赵玠动了动手又会如何?晋惠帝司马衷与赵玠一般善良,这是可贵之处,仁厚之心并非人人皆有,然赵玠今天耕耘养鸭,便绝不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话来。”
  他倒是有自己的理了?
  “这是你一开始便想好的借口,还是当下为驳斥我的强词夺理。”她一股气上来,思觉自己的好意被辜负,而元望琛此人全然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如此警觉以及失意。
  几句就起了火星,还无熄灭的态势。若二人皆不愿试图平息,那便无法遏制,想来若再继续待下去交锋,势必是要烧了这宫苑的。
  “李诏,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想与你争论。”实则她心里头也是有些赞同元望琛,以为他说的并没有错,却觉得此人太不将周礼当一回事儿了,也未考虑过今后如何在宫中保身,咎由自取极了。
  “我也不想同你争论。”李诏不再直视元望琛的眼睛,于是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听少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去仁明殿给你姨母请安了。”
  “好!”李诏说着气话一般,头也不回。
  *
  没有直接去仁明殿,李诏先找了赵檀消磨了一会儿辰光。
  “她昨日罚了几个原先韩妃宫里的人,今儿在那宫里受过欺负的内侍王公公特地去了冷宫一趟,把这事儿从头到尾地给人说了一遍。这些闲着没事儿的人就会拿鸡毛当令,耀武扬威。”赵檀吃了一颗葡萄。
  “以韩妃娘娘的性子,定觉羞愤耻辱极了。”李诏搭了一句话,却也说不出口自己亦是见证了那宫人的秽事。
  “你说就这么几个人,就这么些破旧事儿,表面光鲜,底下龌龊。告来告去的,他们还觉得有意思极了?我是想着真真是无趣。”
  “那檀姐姐以为什么有趣呢?”
  “世人皆无趣极了,恪守礼法,恪守宫规。你说那规矩方圆究竟是什么?谁定的?定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凌驾于他人之上。”赵檀将果盆递给李诏,“不过……我这段时日发觉有两人大抵还算有趣。”
  “是谁呢?”
  赵檀欢笑,饶有兴致地说:“高丽的那个王子李敏政,以及容俪之子元望琛。”
  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李诏一下子觉得有些别扭,不知赵檀对他们是什么态度:“怎么呢?”
  “蒙古人野蛮粗犷,人也长得膀大腰圆的,我从来不喜。然高丽人看上去是汉人,也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分明习我朝的文化,眼光却不浅陋,打个马球不守规则,人皆觉他蛮横无理,我倒看出居安思危的意思来了,习武并不只是强身健体,北方虎视眈眈,海上也不安稳,若真有战事,光束手束脚地练兵,不就是纸上谈兵么?”
  “可在马球场上随意伤人,确实是他们不对。檀姐姐就喜欢听人诡辩。”
  “李诏你今儿吃了火/药了么?”赵檀笑着又剥了一颗葡萄,“伤人便伤到元望琛了。我那日在场上也发觉了,遭人重击也没有躲闪,一开始以为他是你这类逆来顺受的秉性,等这人进宫后才发觉想错了。他是故意的。”
  不想赵檀还有这么细致入微的时候,李诏闻言还是发怵,“檀姐姐为何这般说?”她有些警惕起来,觉得那白眼狼受了重伤又被人盯上,真是得不偿失,又再问:“他人看出来了么?”
  “谁知道?”赵檀擦了擦手,“我就不喜人战战兢兢的模样,一副谦卑讨好的态势,奴颜屈膝的、阿谀奉承的让人浑身不舒服。对于世家弟子来说,本来做个太子伴读就是个极大的荣耀恩赏了。我瞧他与赵玠相处起来,全无这架子,也根本不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你这真是在夸人么?”李诏撇了撇嘴。
  “如今不欺软怕硬,对谁皆一个态度,自清且表里如一的人难得可贵了。”
  李诏淡笑,有些不快:“听上去像是在说我的不是了。”
  “你既然自省到了这一点,还不知错就改么?”赵檀又揩了揩嘴,洗耳恭听一般。
  而李诏心中积攒起来的不愉快,一个劲地倾泻出来:“我觉得不是‘错’。”她深吸了一口气,“是你站在高台之上生杀予夺,可用高出于人的眼光鸟瞰,见人人是含垢忍辱的蝼蚁,却还感慨怎么天底下的凤凰这么少,叹自己曲高和寡。论这规矩与礼制,本就是周天子为规范为统治而设,克己复礼的素来就不是栖梧桐、饮甘泉的凤凰,而是得腐鼠、鹓鶵苟且活着,还要唾面自干的鸱。”
  “嚯,李诏你的脾气也不小。”赵檀没有一点生气的模样,似是等了许久才等到李诏这人说出心中话儿一般,正中下怀,反倒颇感与她更亲近一些。
  李诏还没说够,豁出去无忌惮地道:“檀姐姐自己亦从中获利了,为什么要归咎于体统呢?你乐见无序、暴乱,可百姓叫苦不迭,你愿无王朝、无统治,可蝼蚁亦要活着。”
  “我难道不是以身作则地叫嚣么?”赵檀自嘲。
  末了,李诏说出最后一句话,起身:“我也还要活着。”
  *
  李诏自觉与元望琛和赵檀皆被搞得不欢而散,而今日入宫分明不是为了逞一时嘴皮子之快,还是为了屈膝顺承。
  想起来颇有些讽刺。
  或今日非什么良辰吉日,往后出门还得看一看黄历上如何写的宜忌。
  李诏出了宫苑就没再往皇后殿里的方向过去,本就此作罢,欲直接从宫门离开,好巧不巧,却是再一次地听到了赵玠与元望琛说话的声音。
  “闻海寇出没大洋刼掠,势甚张,如今已登岸,沿海百姓旦夕不宁,贼寇不除不快。”赵玠坐在石阶上,抬头问一旁的少年。
  “于沿岸游击交战只可驱赶,治标不治本,海寇一而再。”
  “是苦于无强军?父皇今日考问南蛮海寇入侵,是否应发兵?又从何处派兵?望琛兄怎么看?”赵玠苦恼,“本殿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陆战亦抵不过辽金,福建亦有海师,海战我朝或能赢么?”
  太子伴读本该替人解惑分忧,元望琛自然也尽其力而为之:“若单看军饷与人数,宋兵不弱。然有两弱:其一是前些年迁都,损兵折将;其二是重文抑武,疏于练兵。骑兵如此,不晓福建水师抗敌经验是否充足。殿下以为如今是发兵的时候?”
  赵玠点了点头:“与其拖延,不如快刀斩乱麻。一方百姓才可安居乐业,否则不堪其扰。”
  “若此时派兵为胜利,则诸如火枪、火药、火铳等军械不可少。东南几府皆驻扎兵力,即便江浙亦沿海,但皇城之兵不可动。福建唯有几只水师,却并非行兵之用,好像多协力市舶司贸易往来。而两广富足,岭南多峻岭,可为腹地,”元望琛有些犹疑地道,“又听人说平南王练兵有素。”
  听到自己那位姑父被提到,李诏胸口一口气郁结,悔过的情绪交揉,越攒越重。倘若自己不多言平南王治兵有方,或元望琛便不会在此时想到他。
  而赵玠听了个明白,觉得这番考量的确有理,念着他也可回复父皇这个答案,不知是否能被认可,便感谢地对元望琛道:“望琛兄一言,替本殿拓了思路,如此看来,是要八皇叔出征了。”
  李诏:才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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