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自觉看过一场韶华梦了,梦是要醒的。她何尝没有劝说过那两个儿女,他们又怎会不知。 日日年年,朝朝代代,汲汲营营且战战兢兢于此,壮志好似汹汹烈烈,可最终不过是为了一枕安眠。 哪里能安呢? 李诏紧盯着老夫人手上那一串念珠,无法将今日欢言舍中所闻抛之脑后,依旧不能释怀:“诏诏还有一问。” 周氏看出李诏有心事,却不知她的心事从而来,拨了几粒菩提念珠:“说吧。” “追根溯源,儒释道三家义不同,我以为不是一家之法。观之天下,似是人人皆拜孔夫子,那么人人为儒生弟子。诏诏知道姨夫原定理学为伪学,而如今重修道馆;可爹爹素来推崇理学却更信佛一些。如此看来好似三者并不相冲?既然这道义不同皆能相容,为何朝堂纷争,却要逼人至绝境,好似半点容不下一粒沙呢?”李诏咽了一口气,再望向周氏,“祖母却笃信佛法,不曾有变,一直诵经是为什么呢?” “我为……”周氏略有停顿,心下是万语千言,却不能尽数倒之。沉默良久,她慈目望向李诏,好似不得其解之后的释然,“我为,消这些业障。”
第四十二章 司马昭???“眼下,你可以哭…… 替祖母将房门阖上后,李诏便离开了。 她自然不解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而周氏不愿多言。 细思细琢这“业障”二字,倒像是在为李诏本人开脱。可李诏得了重病一事,她的这位祖母应当还不知晓。 因此这个解释也不通了。 沿着回廊走,月色倾泻,似是雨后格外敞亮。中庭之中的那颗银杏之下铺了薄薄一层的落叶,恰如天宫散落一地的鳞爪。 向来不为景致所动的李诏,竟然驻足了片刻,思绪重回一日白天的画面,满目随风涤荡的金黄,以及脚下发脆的枝叶叫人有那么一瞬心驰神往到某个时刻。 她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神往,以为未梦先魇了。 耳后有窸窣人声,隔了远了,好似一种喃喃的碎念之声。 身后几步便是李罄文的书房。远西王赵过还在此屋中,二人点了一只蜡烛,正在议事,隐约能闻到几句:从户部的会子到兵部的车马,以及诸位亲王管辖府州的军权。 李诏对朝堂轶事本无兴趣,若非与人命相关,这般枯燥乏味,她是半点都不想参与的。无论是开禧还是嘉定,只要金人不犯到跟前,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无所谓主战还是主和。 “此次途中闻一趣事,说高丽人一到,容国夫人就殁了。”隐约听见了远西王的声音,却不想竟然提到了容俪,李诏不禁竖起耳朵继续听。 李罄文道:“凭人一张嘴,这两件事之间便有关系了?” 远西王赵过低声轻笑:“只不过,高丽的确是司马昭之心。” 李罄文斟酌了一番,淡笑又道:“近日我亦得一密信,高丽已派使臣欲与蒙古结盟。” 高丽小国积贫积弱,多年受金所扰,是以务必去结交盟友,蒙古与大宋便是两个极好的选择。 “高丽可走水路来浙,而若去蒙古,则两地之间隔着一个金国,未免太冒进。” “更是狡猾,”李罄文呵出一口气,“却也能看出他们的决心。” “不过,如今的趣事也只能是趣事了。”远西王话锋一顿,“容俪死得不是时候。” “他们大抵是等不下去了。” 李诏似是无法即刻回神过来,忽闻李罄文口出此言,无法意会“他们”是谁。而如今看来李罄文是知晓容俪的死因的,在那天偌大的夜雨之中,有多少人知情却旁观呢? “另一边也是。”远西王叹息,“这颗脑袋,已经等了一年了。” 越发听不懂这二人所谈所指,“脑袋”又是谁的脑袋?李诏开始回想一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官家虽优柔寡断,却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李罄文看向满头华发的赵过,“尤其是对你。” 远西王一愣,低低笑了几声。 此时此刻李诏只怪自己耳力太好,竟然能将他二人的对话落入耳中,迷惑不解萦绕心头,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是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而她胸口被堵住一般,卡到了咽喉。 李诏并不想在这里继续停留,她怕自己入耳更多不堪。甚至有些想逃避,做一个不谙世事、闭目塞听之人也好。 那厢的女眷们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的笑声,倘若在平日,她定会上前一并交谈几句,可眼下李诏却亦觉得刺耳,她也再无法在众人面前扮一个识礼通达的角色,作附会之人。 “也不知这疫病如今算是好了么?宫内好似再无他人发热。” “只是一旦染上,像是必死无疑。这几例皆没治好,人都没了。” “画棋在宫中得以平安,也亏老夫人日日诵经。” “或也沾了腹中孩儿的喜气。” “那日我进宫,杨皇后避不见人,到底是个什么理儿?” …… * 李诏脑里昏沉,似是心口压着一件事未了,怎么都睡不安稳。 后半夜倒是终于将将睡去,却依旧做些杂乱不堪的碎梦。 脚底疲惫沉重,灌铅栓石一般走了一个多时辰,望着宫廊,还未绕出,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骤然鼻尖的辛辣味道四溢,充斥眼底,而泪水忍不住直下。隐约之间却有檀香恰到好处地中和。 像是刚刚平复了心境,方得一刻安稳,少年袖口却忽地掉下一张碎纸片,李诏眼睁睁瞧着那纸片落地,却抢在元望琛之前拾起,打开入眼的是血淋淋的大字:司马昭之心。 顿然手指尖上也沾染鲜血,从几个血字中不断喷涌出来,淋漓地滴了下来,染红了她的那块绣着梅的素白绢帕。李诏连忙擦拭,却越揉越脏。 而眼前少年那身内侍衣服竟然成了紫色,他张了张口,李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见元望琛突然倒地在方才来时的玉津园里,身周霎时围满了人,而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李诏只能瞧见一个衣角,猛地拨开人群,冲入,却见一片血迹于沙地盛开,流淌到了自己的脚下。 中间那人,被整个割去了头颅。 李诏双手发颤地蹲跪了下来,想发声痛哭号叫,却一点声音皆使不出来。耳中也被堵住了,什么都听不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抬头四顾只能看见素昧平生的脸,却各个神色各异,似笑似骂。而她伸手取下少年腰封上的那块佩饰,努力辨别那被血污溅染玉佩上是如何的花纹。 忽然,玉环璔琮鸣响。 她耳中猛然似海潮一般,涌入无数哭嚎谩骂的巨响。 一瞬间将她淹没。 * 经昨夜一梦,李诏第二日的脸色不太好。 叫了车入宫中,她未拜见任何人,而是笃然匆匆再去了一趟玉津园。 宫殿外头的那块黄沙碎石地上寸草不生,也没有梦中恣意流散的血迹。 似是后怕,又是庆幸,她呼出一口长气,抬脚跨入韩方圆所在的冷宫。 守着韩方圆的那个宫女坐在门槛上,见到李诏来了,好像是认得她一般,没有阻拦着,只是立了起来行了个礼,又谄笑地问了一句:“不曾想昭阳君大驾光临,来这冷宫做什么?” 若是从前,李诏定会按着礼数回上一句,然而现在的李诏看着那张谄媚的笑脸,却乍然没了这个心思,反倒是觉得又何必去回应一个宫婢,多此一举告诉她自己如何作想。 李诏不语,连笑容都懒得挂上,正要入门,却见韩方圆一人坐在宫内空地之上喃喃自语,时而哼唱着几句不成调的曲儿,并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也好似没听到这头的动静。 她的眼神涣散迷离,比之那一日更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殿内没有燃香。 李诏不禁再嗅了一嗅,反倒是隐约闻到了一丝酸涩腐臭。算算不过几日之间,怎就沦落至如此地步。李诏咬紧了后槽牙,再不想进去叨扰了。于是便在这门外稍稍站了一会,本她是满腹的疑惑与怜悯,还想再问得一些什么。可如今看来,根本不必再问。 人在疯魔癫狂之时,犹保留一丝神智记得挂念至亲安危,可天不遂她愿,这般失去至亲的苦,加之自身的凄凉,同从前的荣光绮丽相比,更不忍叫李诏再目睹。 脑中韩方圆哼唱的旋律如泣如诉,悠然凄恻,李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离开后殿的,亦不明白她今日来宫中是为了什么。 施施然将将步行至东华门,宫墙边落下的枯枝败叶,被人轻扫开来。 一声一声的扫帚划地,让从几乎快要在低迷之中沉溺的李诏稍稍喘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她只见昨夜梦里的那个少年在宫门口立着。 安然无恙。 方才都确认过是梦了,李诏却还是恍惚。 而两人目光顷刻的交汇,使得她胸口之中本已被折磨失温的那一颗心,骤然跳动,似是乍暖还寒时候的一股温流,不断侵入,以至于流淌到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 倏然眼眶一热,李诏猛地别过头去用袖口擦拭自己的眼,却止不住泪流。摸寻到那块诓骗来的帕子后,她努力揩干,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也没有半分想归还的意思。 今日所见之景与梦中大相径庭,她应当是欢喜,而非苦忧。可醒来之后,李诏霍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无力,或是会与那冷宫中人一样任人摆布,尽力却不由衷。她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真真正正地认得,而脑中思绪却渐渐将一个不争的事实逐一浮现,似她再如何否认,再如何拒绝,都会水落石出。她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不安,亦不想别人猜出自己对那人敞亮却晦涩的心思。谁才是司马昭呢?可眼泪根本停不住。 本与她隔着一条道距离的少年已经驱车到她的跟前,而他攥着马鞭,坐在这辆太尉府的马车车舆之前。 李诏蓦地心跳一顿,望向他的眼底,而从那双眼中,瞧出了倒映着的怯弱不堪的自己,自觉一时没有力气再继续伪装,也不想在人前哭成这个没必要的脆弱模样。 她是李诏啊,怎可被人瞧见荒唐。 元望琛看在眼中,只觉少女一脸狼狈。李诏是难解的,他从来便是这样以为。她在自己面前几次三番展露出来过泪水了,少年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可动半分恻隐之心。可他却从来未见过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过。 这个里里外外皆要静言令色,摆出自如文雅模样的李诏,怎会见到他便哭了呢? 少年避开半个身子,垂着眼没有再看向她,而是轻声道了句:“上车吧。” 李诏咬着下唇,回望了少年一眼,踩着台阶便躲进了马车帘后。帘布一放下,她整个人被一间灰青色的内壁所包裹起来,温暖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清新余味,似车的主人,陌生却熟悉,令人没由来地生出了一分稚嫩的安全感。 少年在前驱车,车轮似是滚动了一段并不远的路,停靠在宫阙之外。 他自幼年落水后,耳力素来就微弱,更何况隔着一块厚重的帘布。 元望琛微微动了喉咙,不晓得帘中人心境如何,只是说:“眼下,你可以哭了。” 沉默须臾后,他便依稀听见车舆之中的某人先是小声啜泣,尔后嚎啕大哭。 少年的左耳似被吸满了水的海绵捂住,将他从这个嘈杂喧闹的世间隔离剔除开来。 隔着一块布帘,隐隐约约传来的声响,却好像白天之下还存在着一个阳光未曾照到的阴翳世界,是不曾被外人知晓,亦不足与外人所道的。 他不知道李诏为什么在那儿便可不管不顾地失声失仪至斯。 而李诏哭着长大了
第四十三章 屠苏酒???“先……藏着吧。…… 半晌。 李诏哭得有些疲惫了,忽觉自己这副模样实在可笑,吸了吸鼻子,没再听到外面少年的动静,她调整了自己的哀乐,又恢复成常态。 蓦地掀开了帘子。 一眼便看到元望琛屈膝而坐的背影,他竟然还在? 料想少年应当是顶顶不齿她的眼泪的,亦最瞧不惯她这副模样。然如今他没有避讳一般地离开,使得李诏不免讶然。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猛地回头,见她眼角微红,面色却克复了无虞。 反倒是李诏感到有些难堪,不知将眼光放在何处,又挤了个笑:“我该走了。” “方才我没见到李府的马车。”元望琛愣了片刻,“你是要走回去么?” 未曾想到少年能够相送,李诏无法拒绝他的好意,甚至有些暗中欢喜。 而恰在此时元府上的车夫赶来,看到了元望琛终是放下了心,忙道:“少爷让我好找,怎地自己驱车到这儿来了?”又突然意识到这边上还有一个人。 抬眼朝车舆里一看,是当今参知政事的长女,那自小便不好招惹的李诏。 心中腹诽,却并不好在元望琛面前表现出来。 “你来驾车罢。”元望琛把位子腾了出来让给车夫,扶了李诏拉起一半的车帘,自己也钻了进去。 “还愣着做什么?”少年看向通光处的少女,并没有给她自行回去的机会。 受人照顾,施以关怀,李诏一时变得不善言辞了起来,甚至于不晓得说什么话好,于是她放下了车帘,乖乖坐了进来。 日光被尽数阻拦,同在一箱之内,李诏连元望琛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自己的似又安耐不住一般,急促了起来。 她坐在离少年约几寸的距离的垫上,畏葸不前。 元望琛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哭,恍若将方才所见的种种抛掷九霄云外,似不曾发生过一般。 眸光在她身上驻足了片刻,眉眼清冷的少年霍然说起了自己的事来:“我娘的死,经这疯痴了的韩贵妃所言,或能猜出几分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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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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