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望琛愣了片刻,因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是而索性不言语,提起了笔,沾了墨:“吵闹。” 管家蹙了眉头,看了一眼他这位小少爷的两只耳朵,奇怪道:“泥水匠动作极快,不会叨扰到的。若留着洞不埋上,就怕有贼人。这个洞是个隐患。” 他又在纸上写下:“前后皆为杂芜,鲜有人发觉。” 见管家不明就里,面色着实古怪,他又蘸了砚中墨,写了两个更大的字:“透气。” 管家如今是明白了,合着元望琛就是不想让人封了那洞,至于这缘由他是不会透露半点。是而禀告过老爷后,在那附近撒了一把草籽,等着来年春天长出了杂草,也就由它去了。 元瞻在这个家中,从来便奉行不闻不问政策。 来人说一件事,他便应一句:“嗯。”好似自己并非这个一家之主。 因而元望琛乐得如何便如何,他不会插手干预。 容俪的事却是意外。 元望琛自幼便习惯了爹娘房内的争吵声,器具砸摔后碎裂的声音,以及他父亲固执地弹一宿勾栏曲的筝乐声。而今耳力受损,反倒是觉得清静了一些。 父母不和,他似也是习以为常,原先还能有某个人来拉他四处游荡,暂时躲避一会这心中忧怕与烦躁。而今只见容俪日渐频繁地进宫受赏,以及元瞻流连花丛后的醉酒。 他并不想成为他二人中任意一个模样。 即便容俪也被夸过羞花闭月之貌,温柔清丽之姿,而元瞻也是人眼中的一曲高山流水绕梁三日的倜傥公子。 可一场争吵之后,他们便瞬间变了人前模样。 娇柔可人的容俪不再,而成了目光短浅贪图荣华之人;芝兰玉树的元瞻不再,而成了游手好闲凭妻升迁之人。 就和某个人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无情无义极了。 骂名听得多了,他也可凭借这耳不聪说事,当做充耳不闻便好了。 可偏偏总有人能将李诏的消息传到他耳里,像是下人刻意与他相道,为博得这位小少爷的注意。 可真真当再一次于宫中遇见的时候,李诏半眼目光都没分过来。只是站在御桥旁边上,同着沈尚书的儿女沈池同沈绮两人说着笑。那俩人本就活络得很,趣事轶事一堆。 双眼放光,乐得肆意。 她怎好如此狂喜一般。他与她又在说些什么惹人发笑? 反观自己,元望琛觉得叫人半点也寻不到乐子,无趣的很。而旁人,譬如那父亲在吏部为官的顾鞘还要说他一句:“难以接近,清绝孤高。” 更要被陪着来的婢女问:“公子怎么不开心?” 元望琛将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挪开,冷言盯向问话的人,将她觑得自己退了下去。 自落水后,元望琛几乎是自己长大的,性子大变或也是情理之中的。元府上下众人还能理解,然外面府上难以有人夸一句好话。 因而他那位堂的皇祖母元太妃特地出宫摆驾,在元望琛进入太学的第一日,一直送他至孔庙门口,大抵为扬威慑人,不使自己的孙儿受人白眼与欺侮罢了。 是以在国子监的那条路上,他的马车挡路只因元太妃几句语重心长的交待,还望他能心平气和,认真勤勉。 没料到再一回头,却见她忸怩造作,笑得似个假人一般与他搭话,而只为让他离开道路退让。 李府上的人狐假虎威,撞了他的侍从,顺带着连他治疗耳疾的草药也被撞散。 望着李诏,少年眼底是透彻的失望,她似是在等他先说些什么,然过了半晌,他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忿忿拂袖离开了。 原来她根本就是将他全然忘了。 * 容俪每日来元望琛屋内,似是要与他扮成一位贤良的母亲。时不时带一些从宫中赏赐来的珍宝玉器,逐一摆在他的房间各个角落里。 少年紧锁眉头,没有当面拒绝,然第二日便又会让人逐一将之搬出去。 容俪似觉自己愧做人母,亦对不住少年。 而一日摘下了满头的翡翠玛瑙宝石,只单单用一根素净玉钗挽了一个髻,大抵是想要改头换面求一个谅解。是而与少年说了好一番话儿,以及自己如今所作所为的良苦用心。 那日是夏末初秋的时节,潮热还未彻底散去,最后一批夏蝉还在不知疲惫地鸣叫。 容俪素来将心事搁浅,却也总与他耳提面命地道这朝堂风浪,难以让人有一席立足之地。 元望琛不以为然,他父亲元瞻不上品,只因自身碌碌无为,志不在功名利禄,不似李罄文,为官十余年间,青云直上,可谓官运亨通。 “李罄文为人谋而不忠,狡诈不臣,排除异己,以子虚乌有之事攻讦你父亲,他是十足的奸佞。”容俪忿忿而啖。 “可前几日平南王妃来见你,却说你二人情同金兰姊妹,此话是假?”元望琛放下书,看着容俪,“她不是李诏的姑母么?” “人与人不同,画棋性子爽直,对娘亦颇多照顾,”容俪欣慰地端详着元望琛的脸,“然你只管用心温书,这次小测拔得头筹。若能成太子伴读,便也为你娘我面上增光。” “嗯。”少年应了一声。 于是容俪便兴冲冲地嘱托完,又兴冲冲地回了房换了一身华贵的锦衣,取下了玉钗,还是插满步摇尽态极妍,照常不误地进了宫。 然而当天夜里竟传来了她的死讯。 夜雨中他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拼命冒雨驾车却觉乌子坊竟然离这天子的宫殿这么遥远。 医馆里冒出来的那个少女,丝毫不知他的心急怒恼,竟然还能露出一个难堪至极的笑来拦车等候,拖住了他的脚步。 她早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她眼下有什么资格来掺和这件事? 一阵大雨浇注,惶然带他回了那个冰冷湍急的河流之下。 既然彼时与她无关,她可无事撤走,那么此刻也与她排不上半点干系。 马鞭淋着雨水,挥斥即走。 尔后种种,无论是出人意料的争执和解,还是令人难懂的好意恶意,他皆不知是真是幻,唯一能肯定的,只是她离开后的这么些年里学到了不少,譬如令她自满心安的虚假情谊,以及敷衍应付,做来得心应手。 这些堆砌成了如今的李诏。 因而她每一次好似是怜悯同情,又像是内疚自责后的亲近,都是她惯用的假意周旋。 正如李罄文一般:狡诈奸险。 魔高一丈,怪不得他还是有几次信以为真了,那好似温柔的网将人拢绕,而又如青烟实在是无孔不入。是以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才能将她从脑中驱逐。 直到她露出了一个破绽。 沈绮那日的一句嬉笑漏了嘴,却令他明白自己早被李诏从心底驱除出去了,也彻底将她精心制作的虚伪面具撕扯开来,露出狰狞: “我真是想错了,你哪里是欢喜人家,分明是厌恶元望琛罢了。” 原来她根本只是厌恶他啊。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大家都忘了剧情, 我自个都忘了剧情md, sry, 来自暑假的更新,感谢在2020-06-03 21:00:04~2020-07-29 21:0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啊刘昊然超帅的?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五章 未相识???“不过一只鸭子而…… 本以为疫病是虚惊一场,哪里料到坊间闹得比宫内还要谨慎。 街上之人哄抬哄抢毒鼠药也好,屠苏酒也罢,皆是为了生存。 李诏乖乖地呆在府内,亦按寻常一般上下太学,回了府就逗鸭,等了几日也不见临安府尹的动作。 可今日回府,却没见到肥囡。 因那窝放在自己房门前的树下,是以她也从未想着要拴住鸭子,以防它乱跑。 于是放了下书与笔墨卷,又开始寻那只不省心的鸭子。却被李询嘲笑:“前些天找鸭蛋,这两天是孵出来了成小鸭了,于是阿姊开始找鸭子了?” “闭上你的嘴巴。”李诏白了他一眼,将他从躺椅上拉了下来,“帮我一起找。” 李询不情不愿:“帮找回来一起吃么?” 二人分头,开始从角角落落里搜寻起来,从厢房到伙厨再到庭院再到佛堂,只剩李罄文的书房没再翻找。 两次路过,李诏本想着肥囡如何也不会入这儿,且未经允许,如何好闯进这属于她爹的重地。 “闲人免进。”李询与她再次碰头,望了一眼李诏,觉得不该这般。 李诏或是觉着唯有此处未搜找,心里头不踏实得很,即便有所迟疑,还是推开了门,低头扯了李询一块儿:“我们一起进去。” “阿姊你这鸭子平白无故地来爹爹书房做什么?是要成精了嘛?” 李诏绕着书架与屏风来回走了两圈,的确是未见到肥囡的踪影:“它比一般鸭子有灵性。” “要真这么聪敏,不如找回来替我念书好了。”李询坐了下来,不想再走动,抬头看了一眼李诏,又掏出了自己藏在身上的九连环低头开始解起来。 李诏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极为熟悉,似是原先发生过一般。 心口一滞,蓦然烦躁起来,不得不回想起了某个人,以及那个人在马车上的一句追问。 既然身处与此,李罄文的秘辛或触手可及。眼下身周无他人,李询还小亦不管闲事,不若趁着爹爹还没回来,去找一些证据,为自己佐证。 父亲是清白的。 耳边是铜环碰撞的声音,李诏心间微焦,回忆李罄文平日将公文放在何处,每日手札放在何处,以及锁着箱子的钥匙又放在何处。 此时方如鬼祟,她心中惶恐不安,不仅仅是因自己的偷摸的作为。李询手速逐渐加快,而金属击撞声不绝入耳。 她终于找到编着年月的那一册装订起来的手札。随意一翻,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时而用朱笔做了标注,又将已经达成的用墨水划去,偶尔还有几页夹着布军图。 倒见李罄文行事鞠躬尽瘁,仔细严苛。 李诏来不及细看,却见其中有一张颇为陈旧的笺贴在上头,分明是开禧年间的事儿,却还未用墨笔划去。 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想来是捏着许久,思虑犹豫后还未弃,翻过来一看,却见: “韩广无谋浪战,不臣之心可诛。函其首送金请和。” 彻底陌生的字迹。 并非李罄文所书。 李诏的手几乎是颤抖起来,心跳如鼓,不得保持一寸冷静,赶紧将手札阖了起来,却因紧张而手心出汗,在扉页落下一个指印来。正要放到书架上去时,忽听铜环声止,李询马上收起了手中动作却还没来及,书房门一下被打开。 顷刻半舍的阳光照入窗格挡住的屋内,在地上落入一个被拉长的压迫至极的影子。 直直投射到她的脚下。 而她脑子空白,但闻李罄文听不出语气的平淡声音:“询儿、诏诏。” 李诏心中惴惴,与李询交代了一声,先让他先出去。 而她看了一眼李罄文,便低着头,小心地将书房门关上,一时之间竟然也没了什么情绪。 踌躇不安地坐到了李罄文的对面,思忖了半晌,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李罄文划了火折子,点上了茶几边上的小火炉,却先开口道:“方听翠羽说你同询儿满府地在找什么,找到了么?”尔后吹灭了火折子,一阵青烟起。 李诏摇了摇头:“是我这段日子养的一只湖鸭寻不见了,我同李询几乎每一处都去看过,还是不见影踪。”她似是有意,倒吸了一口气道,“怕是被人宰了、死了。” 李罄文提起铁茶壶放到火上,闻言淡笑道:“不过一只鸭子而已。” “爹爹怎好觉得只是一只鸭子呢?”李诏盯着幽幽的火苗,眼中焦灼不解。 “没了便去西市买一只回来。”李罄文面上看不出神色,而李诏却觉这是他故意为之,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李罄文拿茶匙从罐中扫了两勺叶下来,看了一眼关上的书房门,又问道,“还是因在此物上投入过多心神,便舍不得了。” 也以此睹物思人,将之作为一个招人来的极好借口。好似这是她二人共同豢养的,是属于他们共有的一个秘密。 李诏似是被一语中的一般戳到痛楚,她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李罄文的言外之意,怕反被将了一军,又坐直了身子:“我不过是惜命,而禽鸟的也是一条命。” “嗯,却不见你同你祖母一道茹素。”李罄文眼底起了笑意,火光映在他的瞳仁中,而言语之间还是平淡,根本未起一丝风澜,“我们家这几位孩儿打小便是无肉不欢,莲婶做一石米,却要买上三倍肉。” 又笑了笑。 李诏咬着后槽牙,斟酌着如何去攻破李罄文那看似举重若轻姿态,可无从下手,愈发觉得她爹这般讨人厌,与她说话却心思皆在这茶壶上,未将她当一回事罢了。可反思自身,倒也时常有过这么一副样子。 以沈绮的话来说,这叫“欠揍”。 她不想在费神多几个软绵绵的来回交锋对峙,于是下了决心,望向李罄文的眼睛,没有逃脱道:“禽鸟一条命在爹爹眼里不值一提,那么原平章军国事、韩府那一家子的数条人命,又有几多重呢?” 李罄文没有露出半点讶异,而是拿着扇子在小火炉边上稍微煽了点风:“你把我的手札拿来。” 李诏闻言一顿,迟疑地看向他。心中了然他是晓得了方才自己的这番作为:“哪一本?” “方才你未放进去的。”李罄文指了指道,“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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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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