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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报

作者:姬二旦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0 15:00:02

  “快快起来,跪我做什么?”李诏似是一脸无辜,“失言?失什么言?你们方才不是什么也没说么?到底说了什么?真奇怪,一会说没说,一会又说了?”她叹了口气,“我虽耳不聪,目不明,然幸好嘴还能说话。几位娘子的遭遇,我见犹怜,不如课后我让爹爹寻一位太医,来替你们瞧一瞧?”
  恰逢李敏政还在轩中未走,坐在自己席上,转过身来看着这边的趣事,有意高声道:“小王听闻鹦鹉嘴皮子利索,是把舌头磨尖了,才能说人话。”
  “这倒是奇思,”李诏问其言,倒是觉得李敏政怪不得与赵檀是一路人。她不想做这个恶人,然眼下李诏说话更是浑然天成的诚恳,“几位娘子,可也要用这高丽偏方一试?”
  本该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她却想以其道还治其人之身。李诏作恶,全是幼时的影子。
  什么规矩礼法,在她七岁前,好似闻所未闻。
  而今她也即将算为出世之人,即非在这红尘,就不该被周礼所限制。
  沈绮在轩外等了许久,才见李诏慢吞吞地出来。又听边上人简单说了几句屋中闹剧,她扶额头疼道:“夏茗此人,欺人太甚,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而李诏笑道:“若没被招惹,便由她去吧。此人若不收敛,往后更要自栽。”
  她知夏茗看似小恶,索性放任。
  “那必定是恶有恶报。”沈绮哼道。
  李诏闻言看向沈绮,右眼却隐约一跳。
  *
  到广州府时,已是四日之后。
  按理来说,李诏每日还需服药,然路上不便,并未煎熬,只是备了几天量的药丸喝水送服,她也没出现过心悸、虚汗的症状,即便来之前有过担心,倒是一路平安无虞地到达。
  李画棋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精神气乏善见到她二人来时眼睛才突然亮了一亮,尔后又闷声一下子哭了出来。
  哭成悲怆,似委屈,似怨愤,似无奈,似不知所措,似患得患失。
  李诏见着祖母坐在她的床沿,将她搂过轻拍李画棋后背的样子,心中更是感怀。
  忽闻一阵脚步声,乍然又停,李诏转头,只见赵棉扶着门框,立在门口,呆呆地看向屋里的几人。
  李诏心中恻隐,走近她,牵住赵棉的软绵绵的小手。却不防,手背上落下一滴温热的泪来,泪水顺着之间流下。李诏胸口一揪,无可奈何,然更不知如何说才能让她好过一些:“你还有姐姐呢。”
  没有了弟弟,还有姐姐呢。
  赵棉闷声不吭,用手指擦了擦自己不争气的眼泪,眼睫微湿。她看着李诏,忍住哭腔,像是万语千言都溶于这一句唤:
  “姐姐。”


第五十九章 患失???“若能知道自己的病……
  待彼此情绪得了安抚,大伙儿也就稳定下来一些。
  李画棋平日里也非哭哭啼啼之人,宣泄过眼泪后,的确要比从前好一些。她对自己已经的遭遇无可奈何,只能道:“一件期盼已久的事情,忽地就没了影儿。还未得到,便体会了失去的滋味。”
  李诏不知道她是否在说这个孩子。
  老夫人周氏将近来府中的事,与李画棋说清。
  得了姑母惋惜怜悯的目光,她又听她道:“纵然说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却还是不想去信这些。你这般年纪能得怪病,我如何也想不明白。然天底下的大夫游医何其多,怎能听信太医署那几位老糊涂所言。这些个事儿下来,唯一一点安慰就是诏诏没入这宫去做那夭寿的太子妃。”
  “夭寿不夭寿,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老夫人小声斥了一句李画棋。
  李画棋看向周氏,又与李诏道:“这几日既然在我这儿,也可让方大夫瞧瞧。他这两日也刚到两广,还没来过府上。”
  遂喊来了婢女,以平南王府的名义请来了回春堂的大夫方杜仲。
  方杜仲看上去约莫五十岁的模样,然而须发皆黑,赵棉唐突问了年纪,却被告知已经八十有余了。
  叫周氏亦是有些愕然。
  耄耋之年的老人依然面色红润,依次替在座的几位诊了脉。
  赵棉凝着眉看着方杜仲把着李画棋的手腕,紧张问道:“大夫阿爷,娘要紧么?”
  方杜仲笑了笑:“王妃年纪尚青,身子底子也不错,需养些时日,服些汤药调理,能恢复如初,然不可一蹴而就。”他忽然顿了顿,“只是……胎儿已有五六个月,按理应是胎像最稳的时候。此时小产,实在耗损心脾。若王妃觉得无妨,老朽欲在虎口处施针,看看应下几分药。”他将布包打开,取出一只针来。
  李画棋倒是不在意,伸出手任方杜仲戳上一根针。
  银针细长,她却也没感到多大痛楚。待他将之□□,端详了针头片刻,又瞧了李画棋的舌苔。尔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李诏试图去辨别字迹,然而却什么也看不懂。似是觉察到李诏的在意,方杜仲在把脉之时,格外安静仔细,不动声色地问了李诏几个问题,诸如“什么时候晕倒过?”“昏厥前有什么征兆?”“已经发作了几次?”“可有口干舌燥之感?”“四肢是否湿凉?”“眼下在服什么药?”等等。
  一一回答后,他未在众人面前断论,又看了李诏如今在用的方子,眼下是惊讶赞许之色:“这位医丞可是唤作管中弦?”
  李诏点了点头,不明何以能从用药之中瞧出是谁人写的方子。
  “小娘子原来也得过疫病?”方杜仲翻到另一张处方,又问,“孙茹也替你瞧过?”
  未等李诏开口,周氏替她回话澄清:“并非疫病,只是诏诏这段时日体弱,感了寻常的风寒。孙太医奉命观症,以作防疫之用。”
  “确为谨慎。”他一捋胡子,叹道:“她眼下还在瓯海么?”
  “方大夫是认得孙太医和管医丞?”李诏好奇问道。
  方杜仲点了点头,似是在回忆一件久远之事:“茹丫头小时,我教她辨别过几日药材。”
  “原是这样。”周氏明白过来,“孙太医领太医署众位身赴险难,仁心怀德,却是难得可贵。诏诏也受过她的关照,孙太医尤为妥帖悉心,这与从前的教导亦分不开。”
  方杜仲颇为欣慰,却也谦逊道:“是她刻苦钻研,自己的功劳。”
  待问诊完毕,李诏便主动起身,替屋内几位送了方杜仲出府门。
  八十余岁之人步履稳健有风,行至一半,李诏方在人前,有些话不好直说,只能憋在心里,是而得此机会独处,她蓦地开口,以求解惑:“听闻管中弦是缙云毒王的弟子,如此应是江湖中人,他又如何来皇城里头担一职位,做了医丞呢?”
  “为官行医者,或是悬壶济世,心怀众生;或是浮萍求稳,受人赏识。他既然替你医治,为何不直接问他?”方杜仲停下脚步,看向李诏,若有所思:“毒或药,实则即一体两面。小娘子可知以毒攻毒的说法。”
  “可是以毒攻毒之法,若非重疾之人,并不可用此强医。”
  “确为此理。”方杜仲道:“因他如今用药和缓,适时增减,细致入微。管中弦本是快手快脚下猛药之人,如今却是改了秉性。”
  “这是好事?”李诏疑惑道。
  “小娘子身中之毒,若以他方子送服,等彻底排毒化瘀之后,暂时应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诏一愣,想着自己所中之毒,并没有骗过此人,而他在屋内却没有点破,不知为何。李诏心中依旧防备,故作不解地又问:“宫中各位皆说是厥脱之症,方大夫何来中毒的说法呢?”
  “此毒即便中了也悄无声息,慢慢才会发解出来,症状确实与厥脱尤为相像。大内的太医多习正统医书,见闻孤寡,不知此毒的大有人在。”方杜仲倒是简简单单将李诏忧虑解开。
  然她还是有几分戒备:“管中弦又如何知道?原先也有人也中了这毒么?”
  “见过一例。”方杜仲只此一句。
  李诏却又惊又喜,小心问了一句:“那那人治好了么?”
  “他身上几种剧毒共存,老朽只是见了一眼,往后便再未听闻此人音讯。”
  “方大夫了解瓯海的瘟疫么?”李诏倏忽道。
  “小娘子想说什么?”方杜仲脚步一停。
  李诏放低了声音,望入方杜仲的眼睛里:“我姑母平白掉了腹中胎儿。可也与这疫病相关?倘若胎儿感染,母亲又怎会安康?”
  “老朽未见过这场鼠疫,不好妄作定论。”他若有所思。
  而李诏心头一痒,霍然问到:“方大夫会在广州待多久呢?”
  “十日。”他回看向李诏。
  “若方大夫在医馆为他人问诊,可否替我留一个位置?”
  方杜仲显然会错意:“如要老朽来府上,酉时之后便可。”
  李诏摇了摇头:“我在广州也不久待,恰逢您来此,我只是想瞧一瞧您是如何替人诊治的。”
  方杜仲恍然笑道:“小娘子想学医?既在高门贵府,随叫医者随到,安枕无忧,何以想学医术呢?”
  “若能知道自己的病理,也不会惶恐无措。”
  李诏对他人素来不轻信,万事也只相信自己。人说久病成医,然她却对自己的病理一无所知。她自然心中不踏实。
  方杜仲闻言微怔,晓得她学医不过是出于私心,念及她身中之毒难消,心中叹怜:“明日辰时以后,回春堂,你来吧。”
  *
  赵棉夜里抱了被子到李诏的厢房,说要与她一同睡。
  李诏让出了一半的位置,分给赵棉。想着从前在临安的时候,也未见过她这么粘人过。
  赵棉的呼息很浅,李诏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听见她说:“诏诏姐姐,我好怕。”
  李诏强撑着困意,转过身来:“睡了就好了。”
  “可是睡着了我就会做慌梦。”
  “嗯?”
  “先是皇祖母没了,然后小阿弟也没了,娘流了好多血,我好怕娘也不在了。爹爹还在战场上,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倭寇。”赵棉躺在床上,双眼愣愣地看着床顶的罗帐,“诏诏姐姐的病也极为吓人。我忍不住不去想,夜里是谁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这是你的梦吗?”
  “像是极为真切,真的都发生了。娘在身边,我还能稍微好受一些,可是爹爹离我们太远,书信也没个几封。我好怕。”
  李诏心里闷闷的,然方开口,又听赵棉道:“我晓得姐姐要说怕也无济于事,可是怎么能不怕呢?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左右不了情绪,患得患失。”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推己及人道:“谁都免不了害怕的。”
  “姐姐也有怕的么?”赵棉将自己往被子里缩,声音被覆盖住,“姐姐怕死么?”
  李诏不知如何解释。她兴许是怕的。
  在几个月前方听到管中弦说的那句话时,她似觉身周之境,眼前之景不真切极了。
  这是对未知的惶恐。
  可久而久之,竟然亦对之接受,是觉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为何还在知瘟疫洗劫大内时胆颤,为何在推断出有人要加害于她时心惊,为何眼下自己还要学医求生呢?
  她记得元望琛说她好似不怕死。
  然而现在明白过来,这是伪装,是对自己对他人的伪装。
  痴愚少年根本瞧不出她的虚张声势罢了。
  是而念及此,李诏认清了自己的软弱匮乏,有些不甘心地“嗯”了一声,又道:“快睡吧。”
  “我还不想。”赵棉有些任性地道。
  “好吧,”李诏晓得自己无法用胡乱搪塞的战术去糊弄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赵棉不是李询,她应当把她当成大人来对待,“阿棉,姑父他不日定将凯旋。”
  “真的吗?”
  “姑父的军队本就是精锐之师,而工部与兵部所造的船与军械都已经制成,以此与海寇较量,他们唯有几艘船,又无粮草补给,力量悬殊,这一战必胜,且速战速决。”
  “宋军胜了,爹就能回来么?”
  “你若有什么疑虑,明儿写信给他吧。”李诏拍了拍赵棉的身上的被单,想了想道,“姑母也是,今儿方大夫不是说了么?需要长久调理,她自然能恢复。方大夫在两广不是有口皆碑的名医神医么?阿棉别自扰了。”
  赵棉果真点了点头,她显然是安心一些,却又道:“诏诏姐姐也会没事么?听人说你被赵玠退婚了?悲极生怒又在太学里欺负人?”
  “你哪里听来的?”李诏失笑。
  “传言而已。”赵棉弯起眼睛笑了笑:“我知道姐姐不会这样的。”


第六十章 传信??? “然重症者咯血,血……
  几日下来,李诏在南方呆着,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只因离得临安远了一些,好似便再无烦心事一般。且做一个短暂的逃离。
  在回春堂待一个上午,午后与赵棉逛集市走游步道,夜里又翻看被方杜仲与她列下的一堆医书,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广州的花市开了,好像春天也比江南都来得更早一些。李诏没怎么离开过临安,对这般湿润暖和的气候极为惊喜。从花市回来,买了些开盛的小桃枝与兰花盆景,让人搬了些回来。再抬头看“回春堂”三个字的时候,好似春风骀荡,暖风宜畅。
  回府后,李诏突然收到一封宫里的信,打开一看落款,是赵檀寄送的。
  “闻岭南春已至,昨临安落雪。”李诏粗粗地看了一遍,赵檀提了许多事情,像是顾孟春与唐瑶来宫里来得频繁,赵玠不得不抽调出许多时间来陪,甚至拉着不情愿的元望琛一起,又说官家与皇后近来闹了不快等等琐事。
  却没提到与她兴趣相投的高丽王子半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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