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诏点头:“也好做个伴,婧姨要来么?” “奴婢就不必了。”婧娴笑了笑。 李诏与隔壁房客徐娘子,差了不过四五岁,估摸着此人与管中弦年纪相仿。 问起她为何会在这儿,那徐娘子也毫不避讳地坦诚道:“还不是刚与丈夫和离了,娘家回不去,便出来避避风头。” 而李诏朝她一笑,她更是得劲说了突遭人生变故,转而七七八八的琐事都能被她讲得绘声绘色,宛若说书。 婧娴知道这事儿,回来后与她说:“哪能是和离,应当是被休了才要避风头。” 午睡起来后,李诏与徐薰儿沿着溪石小路逛圈子。只有两人没外人在的时候,徐娘子显得更自在舒坦一些,与她道:“李娘子应当是中人,瞧您那侍婢做事得力,谈吐稳当,我也能猜出个一二来。” 李诏脚下踩着碎石头,走路稍微慢了一些:“婧姨原先是念过几日书的,从前战乱又遇上家道中落,才来我们府上。” “可是北边来的?” “我倒听不出有什么口音差别,都在这里待了十多年了。”李诏瞧见溪水中的小鱼,蹲了下来,“徐娘子是哪儿人?” 徐薰儿立在李诏边上,也望着清澈水面下灵活游动的溪鱼:“我本地钱塘县的,祖上出过阁老呢,只不过家大业大,枝杈分散,我爹又是旁系庶出,娶了我娘后做了茶叶生意,门楣不抵当年。” 徐娘子家的先辈是《临安十二月夜》里的的徐入澜
第六十三章 自由身???“为何天底下非要…… “我爹也爱喝茶,原本在府上的时候都会备一些,来寺里后,今年的明前茶还未尝过。” “李娘子想喝的话,我这儿还有几罐明前龙井,等会拿去便是。”徐薰儿笑着道,又纳闷起她这观鱼动作:“李娘子喜欢吃鱼吗?” 意识到自己盯着溪鱼太久,李诏澄清道:“我没什么忌口的,不是偏好鱼肉。” “在寺里待了许久,李娘子天天吃素,是觉口舌无味了?” “哪里的话,寺里做的笋鲜嫩,比楼外楼要好吃。更何况还有你时不时捣鼓些冲管糖、芝麻酥、粉蒸糕……哪里还会无味呢。”李诏笑了笑:“徐娘子怎地这般会做甜食?” “谬赞了。”徐薰儿坐在边上大石头上,“嫁人前娘与我说要抓住男人的胃,把他伺候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婚后日子方不难过。我原先那夫君和小孩儿一样,就喜欢吃这些,我就学着去做了。” “为人作羹汤,徐娘子厉害。”李诏站起了身子,回头道:“我还不会这些呢。” “你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自然远庖厨。有人服侍哪里需要自己动手做呢?更何况这做起来也容易。” “徐娘子家中既然做茶叶生意,不该缺侍女丫鬟。这年头有会子就够了,理应比他人过得富足。你本也无需入伙厨。” “自然是不一样的,”徐薰儿有些难为情地笑,“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商贾不比士官尊贵。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那夫君的官儿还是我家出钱捐的,那时候官府里好说话,松一些,不似如今吏部这般吃紧,半个职位都难求。他原先在兵部混了几年日子,后来温州疫病传到临安城里了,作为这亭长,便只能挨家挨户地搜病人,眼下与这抗疫挂钩得了晋升,而上头军制兵马一条线的皆也受了重视,他两头好处都吃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便翻脸不认人了,真是个白眼儿狼。” “这般见利忘义之人,徐娘子趁早离开得好。”李诏闻言觉她人不易,却又在她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端倪,自己远离临安太久,也不曾听到嘉奖晋升一事。是因平南王打了胜战归来,便要犒赏三军么?还是因禁军从温州撤离,在疫病一事上共克时艰?那么是兵部还是枢密院呢? 李诏一时思绪断了,听徐娘子嘴里骂骂咧咧,却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非但见利忘义,还埋怨我生不出孩子,没能给他留种,就娶了别家的娘子。” 有些唏嘘,李诏想着这天底下多得是厌弃糟糠之妻见异思迁的男子:“我有个表姐因我姑父三妻四妾而不快,与他素来不和,还同我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徐薰儿叹了一口气:“也不能这样以一概全,李娘子还未出阁,怎好对所有男子都失望呢?自个先固步自封,往后谁都不待见了。” “婚姻一事太难,嫁人不知福祸,即便情投意合,人心会变,恼人琐事层出不穷,为何天底下非要人成婚,似是将人往火堆里推。” “天地有阴阳之分,男女相合本就是天理。到年纪便该做这个年纪的事。”徐薰儿讶异李诏的想法,似是为了劝解她这荒唐的念头,道:“我从前夫君的弟弟便是个好男儿,也在宫里当差,人是好人,比那之他兄弟可是更有良心善心。我此番和离了,还是他帮我了说几句话,我将之视作自己的亲弟弟。不过他也自顾不暇,因为人柔弱,实则有些怯懦。李娘子晓得那宫里是什么地方?那儿全都是吃人的家伙。”不等李诏发问,她便继续说:“原先被诬陷藏了偷了人衣物,挨了二十板子,有口难辩,现在伤还没好全呢。我打算寺里求点符给他,还保他平安,务必远离那些小人。” 李诏琢磨这话,想着徐娘子那位挨打的弟弟不是侍卫便是黄门,于是又附和了一句:“在宫中确实不易,随时皆有性命之忧。” “然若能在位高权重者身旁,做事得力受了赏识,亦是家门之幸。穷苦人家还入不了宫呢。”徐薰儿叹气道,“不提他了。” 李诏本还想问他是在哪个宫里当差,现下却也没法开口了。 二人离开了溪水边,沿着山道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背着满满一筐柴火回来的小沙弥,徐薰儿见他不堪其重,便说:“我替你背吧。” “阿弥陀佛,”小沙弥双手合十,向两位鞠躬道:“多谢施主姐姐,小僧还是自己背吧。” 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是个孩童,却自行负重,徐薰儿出言想伸手相助,而李诏未发话,难免有些难为情起来。 “施主姐姐,”小沙弥了真忽然想起什么,对李诏说,“小僧平日捡拾柴枝附近有一片地种满了药草,是师父年前种下的,若要辨识百草,那儿倒也有不少。” 李诏道了谢:“改日了真小师父要去的时候,来别院喊我一声,我便同你一块儿过去。” 了真点了点头:“听师父说,好些药草是能治疫病的。” 李诏顿时有些讶异,既因径山寺的僧人未雨绸缪,又因了真入寺的确不久,他是因疫病而失了爹娘,被送到这儿做起的和尚。见了真无失落面色,李诏没有多话,而闻徐薰儿不解道:“李娘子为何要看医书?分明那管医丞隔几日便会来一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李诏笑了笑,“实则我也就打发时辰罢了。” “李娘子也要保重身体,”徐薰儿又感叹道,“闹了快小半年,这瘟疫终归是没了。我在临安的时候,听人说太医署为这疫病源头争执不下,网罗四地的名医,为断究竟疫病的起因是什么。” “不是鼠疫么?”了真抬头问。 “猫瘟鸡瘟亦是常见,然温州永嘉那地儿不仅仅是田鼠染人,其余上下游的牲畜也发了病。究其源头,有人说似是与水质有关,又有人说是田鼠传病给了竹鼠,人吃竹鼠便也发了热。”徐薰儿将所闻细细讲来,又看向眼色迟疑的李诏道:“唯有一位回春堂的方大夫言之笃然,排除众议,说是鼠疫这一词不假,可鼠传瘟是因食了毒。因而这并非瘟病,而是中毒。” 几个画面突然在李诏眼前闪过,原先的一些疑惑似是因方杜仲的这一番说辞迎刃而解。 李诏觉得嘴巴有些干,而徐薰儿与了真已经比她快了两个台阶。她望向回头等她的徐薰儿,也加快了脚步。 又听声音从上头传来:“管医丞应是今日申时到。” “不急,眼下还早呢。”李诏抬起脚步。 “我这身衣服两日没换了。”徐薰儿微恼,“待会怎么见人呢。” 李诏这才明白过来,此人是要赶着回去梳妆打扮,又笑了笑说:“好。” 徐薰儿似乎是对管中弦颇有好感,见李诏笑意渐深,似是怕她胡想,解释了一句道:“我眼下是自由身了。” * 到了山寺别所,李诏自觉还有些空闲,便拿出了百草图,又拆了一包婧娴抓的药,于这医书一一比对。 却觉其中描述与手中几味药性有些差异之处,大小色泽以及味道颇有不同,或觉是风干所致,于是又去翻出了《神农本草经》《金匮要略》做了比较。 正提笔写下差别与不解时,便听到屋外徐薰儿同管中弦问好的声音。 李诏笑了笑,将笔放下,把看到此的书页折了起来,起身推开了房门。一眼便看见了徐薰儿已经换了一身樱粉襦裙,显得活泼动人。 而管中弦一脸沉重,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言。 只是这般面色稍稍有些败坏了徐薰儿的兴致,令徐娘子也不得不为之担忧起来。 婧娴恰从门外回来,见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愣怔,尔后立刻招呼人进屋,散了不相干的徐薰儿。 李诏见管中弦心神不宁地落了座,挪开了台面上的几册书,问他道:“管医丞,这是怎么了?” 他皱眉,看向李诏,像是极其烫口一般:“昭阳君与方师傅在岭南时,他可有与你说什么疫病的事?” “我问过他一两句而已,方大夫只说亲自见过,不好定论。眼下是怎么了?我刚听闻说方大夫确定了鼠疫的原因,果真是毒吗?” “什么叫‘果真’?”管中弦望向李诏。 李诏喉口有些干涩发痒,回想道:“年前有一日在宫中,我遇到你与孙太医时,你二人可是已经有了这个定论?” “只是猜测,做不得数。” “眼下是如何确定的?” “孙茹从温州带回了几位病患,三人还在病中,三人已经治愈,其中一位孕妇,亦没了腹中子。”管中弦面色僵白:“还凭平南王妃丧子一事。那几人的症状、脉象与血浆,与之别无二致。” 李诏心中一恸,一口气膈闷在心底,根本喘不过气来,蹙眉发问:“这非天灾,而是人祸?”自问自答,心中早有一个定论。 管中弦点头,眼光晦暗,微微动摇。 李诏叹了口气,想起从前说好待疫情定了,孙茹与方杜仲皆会来这径山寺里与她小叙,而今却也唯见管中弦只身前往,李诏不免想着先前孙茹他们说的难不成是客气话,于是有些不满地试探道:“今日怎么就你一人过来?” 他长吁了一口气,颇似煎熬,坐立难安。管中弦缓缓抬眼,望向李诏的质问的双瞳,抿唇,说出了另一句更为残忍无奈的话:“昨晚,方师傅人殁了。” 霎时闻言,李诏仅剩怔忡。 何其突然。
第六十四章 清明???“今日是我随他 梨花落后清明。 傍晚时分的一场春雨,将一切打湿。 第二日是个清朗天气,车轮在未干的泥土上落下车辙。李府众人上山时,李诏已经从种满药草的后山处回来,换了一双干净的绣鞋。 德光禅师陪着周氏一行人送至别所,婧娴已然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开门迎接。在外头就能听见李询兴奋的声音:“阿姊住在这里吗?” 李诏闻声提裙跨出门槛,抬头便见家人,她笑着请人进来。回身时候遇见了方推开门瞧动静的徐薰儿一脸惊讶,她又退了回去,把门从内关上。 此时李诏右腿已经缠上了冲过来的李询,她低头笑着看向自家弟弟:“变重了啊。” “那是因为我肚子里墨水重。”李询抬头笑。 翠羽经由老夫人交代,拿了一盒清明圆子与蚕豆给李诏。 周氏被搀扶着入屋,与她道:“青云山离这儿小半个时辰距离,我们在寺里用完素斋后,再去祭祖上香。” 李诏点头说好,等大家都坐定后,聊了些近况,无非是身体如何,学业如何,诸如此类的琐事。李诏插缝提了句管中弦前几日所言,倒是令场面上瞬间陷入皆不做声的境地。 半晌,老夫人终于道:“他在岭南时关照你许多,理应是去拜访一下的。” “我闻之未入葬,以火焚了,骨灰存着,孙茹立了个衣冠冢也在青云山上。”章旋月补了一句,却只字不提他怎的就突然没了。 李诏确实有疑惑,然种种理顺之后再来看,某些事情不必点明,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此为无用的牺牲,一言不合后,庙堂就惯于吃人作践性命。 李诏瞧了一眼李罄文,他亦没有多言的意思,因而李诏暂将此放在脑后。 一家人的素斋全席是径山寺里特制一桌菜,以素菜佯装荤肉模样。素鱼素肉叫人食之别有一番风味,俗家人最为喜爱。 饭后服饮汤药,婧娴被叫去做帮手,李诏一个人喝到只剩下残渣,实在难以下咽,于是擦干净了嘴,顺手将药渣倒入兰花盆中,装作自己喝干净了便出了门,陪着李询坐上了马车。 正清明无雨,倒是阳光有些晒人。 待到日头微落,依次走完几个坟头,点完几只蜡烛与香火,李诏与李询便将供奉在墓前的水果与糕点分了吃了。 她回到寺里的时候已经日落。 正是用膳时候,她与婧娴便去斋饭堂里打了点素菜。 排队人寥寥,然婧娴却落在后头,李诏探了探脑袋,叫了声她:“再不过来要冷了。”见她快走了几步跟上,李诏舀了一碗汤,回身没有抬头,问了她一句:“婧姨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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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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