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依靠的墙脚流淌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眼前漆黑,她不免心中猛地恻恻。 猝然听闻少年人言:“昭阳君,你觉得呢?” 抬头,声音出自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的元望琛口中。 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如密针刺痛。 眼前人的身影似被薄雾缭绕。李诏自觉应当对面前人坦白如实相告,顾不上揉脚,她慌忙道:“我不是有意在此偷听的。” 他二人之间,好似原先也有过这样平白无力的解释场面。 “嗯。”元望琛只是淡淡地应下,看着扶着墙的李诏道,“你姑母已经回去了。” “那我们也走罢。”李诏似躲过一劫一般,放下了心来,因他的答复像为她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推着少年,正好脱离这处的窘境。却忘了自己抬不开腿,脚一踩地,便倒吸凉气。 “你怎么了?”元望琛眉头微抬,扶住李诏,又蹲下身来,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脚腕。 “你干嘛!”李诏吃痛,低头瞪向元望琛。 收回了手的元望琛忽地敛起了神色,抬起头眼中浸满担忧,却似不知如何开口言语。 一时陷入沉默。 待到李诏后知后觉地觉察出元望琛这过分的关心后,她忽地意识到少年是在惶恐自己的“晕厥之症”。 如此深黑的夜晚中,少年的目光仿佛只聚拢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李诏心揪了起来,却只能选择嬉皮笑脸地应对:“是脚麻了,并无大碍。” “那就好。” 元望琛放心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借她了一只手臂,待李诏缓慢走了几步后,小臂上的承重也消失了。他侧头去看李诏的脸,只见她弯了弯眼儿,却更疏远地道:“现在好了,我好自己走了。” 先前元望琛与李画棋的对话犹如在耳,倘若不知道少年内心接下来的打算,李诏每走一步便似乎是憋一步,因为她忍不住往极坏的地方想,而元望琛素来是以牙还牙有仇必报的。如今看来元望琛猜出害容俪之人不是他人,只是那位官家。 所以她会担惊受怕。 元望琛到底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并肩走的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息声,夜风的潇潇声,以及并不整齐的脚步声。 李诏反复抬头几次,欲言又止。这番模样落在元望琛眼里,他似是有所了然,看下个李诏道:“我既然在你姑母面前说了此事,便也不担心她会如何,横竖我们之间无仇无怨。” “空口无凭,你何以笃定这便是事实真相,即便那人有杀心,能解释,谁又会为其指证?” “而我的确有证据,”元望琛眸光向下,又对少女说,“只是即便找到当年行事的黄门,得到了他的证词,又有什么用呢?李诏,我要的不是‘正义’,也不想着要‘绳之以法’,律法这种东西,只是来约束寻常百姓的。”他停了停,“礼俗、道德亦是。” “但你明知不能通过律法来解决的。”李诏迟疑地看向他,“事到如今,过去了好些年了,还是想要解决吗?” “我以为有些时候要认清,什么叫做以卵击石。”元望琛轻笑,停下脚步。而李诏等他不及,便回头,却见他的脸凑近了自己。少年张口:“我不能任性。” 他在她眼前,像是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周全的大人。即便保留着一分倨傲,却更识大局,处理起人情世故来,或是比她更游刃有余。 原地不动的,只有选择逃避的她自己。 李诏说不出心中憋屈的感受,一方面却的确是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我不是小孩子了。”少年似是在与她解释自个不会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情:“他会得其所报。” 私以为二人的距离太近,李诏眨了眨眼,没有退让,朝着他的耳朵问:“什么报?” “太过在乎什么,则可能越会失去什么。”元望琛甚至轻笑,更像是自嘲。 “太过在乎什么,便更不甘失去什么,真失去后就难以平复了。”李诏心被抽紧,不自觉地握起拳头,像是推己及人,不受控地自我代入,脑海中浮现一件件她有过的执着。李诏确定四周再无他人,才放下心来轻声与他说:“我不想你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自古帝王不过就是在乎江山罢了,可那个位置谁又可以取而代之呢?” 反倒是元望琛笑了笑:“你以为呢?远西王还是平南王?还是另有他人?” “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李诏皱眉道,“那你呢?又是从哪里习得的天大本事?似乎保持中立,与谁都不远不近,无论太子位置上是赵玠还是赵玱,好似对你都不动摇不影响,与你无关。” “江山非为个人,是为每个人的。坐拥江山,是个笑话。”少年低头,眼睫垂下来,道:“而情与理不同,为人臣为人友,要分开而论。” 李诏默默地将这句话记在心底,她自觉倘若情理冲突,她根本不知如何做出抉择。唯有在真正面临的时候,才能有一个定数。 “你与赵玱像是认识很久了。”李诏干脆不去说此事,又谈到其他。 “也不久,”元望琛想了想道,“早两年的时候,我去过四川。那时他方被接回去。” “嗯?”李诏是知道此事的,赵玱生母并非远西王妃,因而原先一直被寄养在外,并不与远西王住在一起。 “你为什么去四川?”她以为元望琛所任之职根本无需出临安府。 少年在思虑好如何作答之间,显然有停顿。并非立刻回答,这在李诏眼中,那便是元望琛对她有所隐瞒了,有了一些并不想对她坦白的秘密。 若说真有什么秘密,少年的确是不可否认的。 他说不出那样邀功一般的话来,也无法拿人的病症与脆弱为筹码。于是为求她生而去探寻峨眉灵芝一事,亦不可就这样说出来,显得他更为卑鄙,又像是一种胁迫。 于是他道:“我的确有事要做,才去了锦城。那年赵樱郡主独自来的临安,不见王妃或是远西王,她年纪小又对钱塘陌生,跟着的嬷嬷也水土不服,大半队伍都是女流,回程路途遥远险峻,彼时官家和殿下便差我相送。” “于是,便送了一路。”李诏努力摆出一个不生硬的笑来,分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遣派,何必叫这一位太子伴读去呢?护送的事,根本不该是他来做。 少年蹙眉,不想深究来龙去脉,便说了不相关的事:“那年我在锦城,远西王府,看到一位你认识的熟人。” “是谁?”李诏未放在心上,随性地问。 元望琛上下瞧了瞧她的脸色,确认无恙后,道:“婧娴的娘亲,黄秋。” 霎时,李诏感到一阵愤慨从胃底上冲至头顶,她止不住手脚发颤,越发身形不稳起来。她舌头发酸,似觉不可思议: “她呢?她还活着吗?怎么会去到川蜀之地?”
第八十三章 精卫填海???“我没有以后的…… 似情绪波动太过强烈,以至于李诏骤然心疼了起来。她一手捂住胸口,眼前再度昏花,尽力深吸气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快走到亮堂的地方了,她不想再一次惹人注目,在元望琛的生辰筵席上晕厥,重蹈旧辙。 分明已经好久不曾这样了,她近几个月来的病情都异常安稳,余毒似是被控制住,也不再反复了。 可却不知为何今日,此刻,却还是气短。 少年一下子焦急失色,连忙掐着李诏的人中,又一把将她抱起来,似乎下一瞬便要跑去喊人。 李诏苍白着脸,扯着他的袖子,微弱地发声:“别这样……” 少年眼色一黯。 到了此刻,她却还是比谁都牢记在乎这个。 好像非得将他推开千万里之外一般。 有必要这么划清界限么? 似忽然看到了什么,她一瞬间不出声了,自我调整后,李诏一口气似是顺了过来。她蜷缩在少年臂弯里,拉了拉他的前襟,才发现颔首的少年眼角的晶莹。 话已出口:“放我下来吧。” 是虚惊一场。 局促僵硬的元望琛并不放心,令她原地坐下,将李诏靠在廊下的阑干上,替她顺捋着后背,又见她掏出一瓶药来,仰头往嘴里含。 少年像是自我检讨地喃喃:“耽误时辰了,今儿开席晚了,本早就该服药了。” 面色还发白的李诏闻言笑了笑:“那我们便回去吧。有什么事再说也不迟。”她的确是想要知道黄秋为何会出现在远西王府上,也等着少年来与她说他发现的其中的原因。 “不必。”元望琛看出李诏心中所想,皱眉道,“那儿不差我一个人的。” “今夜主角是你。”李诏设法用力,却还是使不上力气。 元望琛不管,自顾自地与她说:“我怕我看错,又再次与人打听,闻人说她确实瞧不见,才确认那人是黄秋。却又听说她早几年就已经在府上做些杂工了,当时便眼瞎了,是平南王妃对之怜悯,才接到王府的。” “可婧姨在的时候,黄大娘时而也会来我们府中住一段日子。有一次你还碰见过。” “这并不冲突。”少年想了想道,“记得那天见到她的时候,远西王正好来拜访你爹。之后你可有留意她还在府上么?” “过完年的时候发现她回去了,当时我并不晓得她还能回哪里,自顾不暇,就也没多留心。”李诏吞了一口不安,眼瞧向元望琛,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却越发不安起来。 元望琛替她说出了那句结果:“李诏,你觉得你的毒,是远西王授意下的吗?” “我不知道。”李诏浑然无助,她努力让自己放轻松,依旧僵硬的后背却出卖了她,“是他或者是远西王府上的人吧,何以要拿我下手呢?毒害我是为了切断我爹爹与皇后,继而切断与官家的联系么?”她皱着眉头边想边道,“一来,我因体弱做不成太子妃,赵玠的位置亦可动摇;二来,爹爹定会为我另谋出路,或者是为他自己谋出路。我的‘病’来得毫无征兆,这定会引来猜忌,便会有太医来核查病情。当年陆守鸣以及其他太医会诊,皆替我看过,却没说出半个‘毒’字来。难道他也是远西王的人?可他不是我姨母这头的么?还是轻易被买通了?” “陆守鸣为人狡黠聪明,这样的人怎可谈忠心?哪里有利便趋利避害了。”元望琛依循这几年与朝中人的相处经验,得出如此一个结论,话方说完,却突然闻少女道: “我爹知道么?”说完这一句话,夜幕下这个脆弱乃至惨白得几乎透明的少女整个人似乎是因怕冷而在瑟瑟发抖。 廊外忽然飘进了几点雪,落在李诏的发间。 少年略微调整了坐姿,设法替她挡去一点风。 “我爹知道我身上的毒是谁下的么?”李诏鼻子发酸,看向元望琛。 “李右丞他,只有你一个女儿。”显然元望琛不擅长做这种事,只是不想让她太过执着伤心,于是思忖半晌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眼眶微红,更像是自言自语地道:“他不会不知道。他与远西王是同窗是故交,又怎会允许他人将自己耍的团团转呢?只是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是拿我去冒险,我死了也不要紧么?” “他是你的父亲,怎会做伤你的事。”元望琛苦于寻找说辞,他根本不会安慰人,“或许一开始便心中有数,倘若与远西王已结盟,那么李右丞也定以为是假毒,你只是显露症状而无损。或许他后来才知情他人的阴毒做法,却碍于权势,眼下不可出手。你要相信,或许他早有他法。” “你难道比我更了解他么?”李诏揩去噙在眼眶没掉下来的泪,“你呢?什么时候晓得我的‘病’是‘毒’?” 少年迟疑,终是道:“我看过你的方子。” 被少女立刻打断:“骗人。”李诏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再失态,“你认得管中弦,想来你早就晓得了,这个没医德的,随意便往外说。说来可笑,自己亲朋挚友不少,眼下我却一下子不晓得究竟谁人才是可信的,好似我才明白人皆有不为人知的隐藏起来的一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弄得对谁都要提防戒备了。” 元望琛听在耳中,垂目,缓缓地眨眼,:“你不必提防我。” “然后被你骗么?”李诏扯出一个好似灿烂的笑容来,试图化解掩盖一切,却讽刺极了。 霎时,少年再没有说话了。 他猜想在婧娴一事上,李诏所遭受的创伤与痛楚,令之更为怯懦。 李诏本以为她二人之间是存在养育之恩的,多年的情谊超乎血脉亲情。在她心底,婧姨早已似姊似母似友,没想到如此亲近之人却还是能对她面不改色地下药,一步一步抹杀她的性命。 人心冷漠至此,李诏不得不对“人心”再有什么幻想。 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然后似气急败坏,又似无如奈何:“人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可靠,我不敢去相信人了,被骗的滋味不好受,投入太多,于我来说是种耗损,太累了。” 元望琛不由得紧张起来,克制地自我剖白,又对她劝服:“我不想只看结果,好似付出定要有回报,或是更甚地苛求付出要等同于回报。李诏,你既然忧妄骗,不如明思辨。一朝蛇咬,便拒人门外,你是杯弓蛇影,小题大做了。信任或真心难得可贵,总不该抹煞。即便石沉大海,却还有精卫填海。” “你是精卫吗?什么是真心呢?又有多久呢?此刻?以后?”李诏眼角的红痕还未消去,却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说着极致冷静的话:“我没有以后的。” “人生几何。”他咽了一口气,想攥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没有动,“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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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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