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惊讶于此,四处问讯的少年来不及深思其缘由,又终于探听到那位张仙人行踪,花了不菲重金请人出武陵。 像是一切更为明朗起来。 几日后,张问道带着方练好的“九转回丹”出现在了元府,留下一句:“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只是李诏服用丹药后,呕吐接连,几乎是将前一日的汤药尽数呕出。少年担忧于此,管中弦却道此为必经过程。 终日昏睡不醒,醒来的短暂时刻也只来服用药膳。因每日唯有吃与吐两件事,李诏嗓子干痒似烧灼,稍稍一咽皆感疼痛,心力耗损,更觉丧失了自己行动的能力。她心中不甘,是以为自己连二十都未到,如此折磨,身体却已如枯枝败叶般腐朽。 李诏再做不到从前的释然与从容,脾气再难收敛,稍一不合心意,便生抱怨,甚至想要放弃:“这般反复折磨,巴不得快点往生。” 章旋月见她受罪,又背着她偷偷抹泪。 就连李罄文也开始慢慢动摇,问她有什么想要的,未了的,他都能尽力为她实现。 李询与赵棉学会了报喜不报忧,见到她面时,总说些好事,好似生活中再无烦忧。 然而少年却执拗,还与她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像是浪费一般,偶尔讲几句极为平淡的日常琐屑。 有些时候,李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气声难以辨清。少年依旧辨不清声响,只好低头,将整个耳朵都贴近李诏的唇瓣。 眼前的光亮被遮挡,此时李诏忍不住在想,自己不曾参与的元望琛失聪后那最难的几年,他到底是如何度过的。 自幼好似便被灌输以要出类拔萃,成为独一无二的佼佼者的标尺。然此刻,李诏想,无论她或者还是眼前的少年,成为一个“常人”亦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 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又像是再做一次戏谑的尝试,尽力张合发声,却说出令元望琛骤然变了脸色的话。 “与你那酒盅大小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元望琛似揪住了不放。 “烧了估摸着能盛下,我代马依风,不想去其他地方。” 少年顿悟是李诏在谋划自己的身后事,一时之间,心脏骤缩,望着她的枯槁的眼睛,道:“你又在胡乱说什么,没有发生的事,是无稽之谈。”不容置喙。 “这难道不是未雨绸缪?”李诏咳了两声,话说了一半,音调转不出声来,“你要不同意,放你锦袋里。”她自觉有趣,插科打诨地道:“这样,就没人敢来接近你这鳏夫了。” 而元望琛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只觉心头凄楚,他屏息看向少女,眼中滚烫,口间似灼,似怨怼:“除了你,本就无人敢接近我。” “有的,你乱说。琛是块璞玉。”李诏浅浅地笑:“可惜……被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仿佛再多听一句李诏的说辞,少年就快绷不住一般。他捂住李诏的眼睛,调整了气息,而她不明所以,只是由着性子提出要求:“我想听阮了。” “好。” 元望琛一口应了下来,在房内找到挂起来的阮琴,取下,抱在怀中,伸手拨弹,弦而鼓之,声振林木。 一声铮铮入耳,分明是弦乐,却如敲金击石。 久之,琴声绕砌青丝上。飗飗乎如静听松风寒,又如细聆滴暗泉。 夜阑月色满屋白,李诏侧着身子躺在榻上,看向月下鸣琴金质玉相的少年,只觉面前人皎皎如满月,禀姿自然,而自己似蒙尘的阴缺。 她无法平心静气地去欣赏,自己宛如一棵病草,扎根淤泥污秽,亦无法受月华洗练。 与少年相比之下,自愧弗如,李诏心中逐渐忿恨急切起来,失了兴致,打断他的琴声:“你冠服制好了么?” 少年抬眉看向一脸不耐的她,似猜出她心中所想一二,胸口一凛,放下手中的阮,难得好脾气地沉声道:“你要来看我加冠。” 那是来年的事了,躺在床上的李诏想,她真的能有来年吗? 病痛好似光凭自己的努力与意志,是无法战胜的。她还要再如何拼尽全力呢? 李诏突然意识到自己近来面目可憎的失态,而少年自始至终未露出一丝的厌弃。反倒是她自己,越发厌恶自己,她料到自己如是。 入冬后,屋内燃起了火盆,似是为了不让暖气逃逸,就能不让生机逃逸一般。屋内门窗都捂得严严实实。 李罄文应诏去了黔南戍边,不知何日能归。所幸的是,远西王有故人前去关照,日子便不至于凄苦。 三个月后,正入隆冬,李诏收到了父亲寄来的一些偏方草药与信笺:“一切无虞,黔南非蛮荒之地,民风淳朴,花盛如春,四季结果,是告老颐养绝妙之处。余近日得体悟:‘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愿诏诏与望琛共思之。” 听元望琛读完信后,李诏心中方得一丝欣然宁静。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李罄文终是明白此理。 与此同时,凭窗雪岭,临安经历了一个最为冷冽的冬天,而除夕夜的宫中,难得几位亲王在京团聚。 似年长后知晓何为分寸,心胸肚量皆宽容起来。李画棋亦看开了许多,收了心思,如今不再提正统亦或是天道,见皇胄手足融洽亲和,天子任人唯贤,倒也得几分满足。 而唯有一事忧心依旧。 元望琛凭着少女的那本度牒,几乎踏遍临安城内所有山寺,于佛前点灯奉烛,誊写大悲咒。 德光禅师见此,摇头与容侦叹他这位外甥道:“何期自性,本自清净,自性本觉,自然开悟。” 然这厢点了香参拜还未起身,却见紫蝉急急赶来,一脸惊慌失措:“少爷,昭阳君今日早醒,服药已过半个时辰,眼见情况不妙。” 元望琛手中香似未捏住,未料香灰一抖,掉落在少年手臂,瞬间起了泡,他忙问:“如何不妙?” “汤药吐尽,开始吐酸水,又呕了血。” 而被香烫到的少年后知后觉,如不知疼痛一般,起身抬头望向大佛金尊,眉中尽是愤然与不解。 咬牙嘶声,撒手丢下未燃尽的香于火炉,心中忿忿乃至惶惑,是觉自己做的似可笑的无用功。 彼时拴在山脚下的棕红小马,已然高大难以驾驭。 方跨上马背,发间落下一两滴雨。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流渗入领口的脖颈。 霎时寒意侵袭,刀风剜入骨髓。坐在李诏赠予的牛皮马鞍上,少年迎风的脸颊以及握着缰绳的手都似毫无知觉。 猛挥鞭,一路狂奔,在因阴雨而慌乱收摊喧闹繁盛的街肆之上似跌似跑,横冲直撞。 发丝浸湿的少年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那愿望太过强烈与急迫,容不下再多一丝的分神,是以元望琛双手被马缰勒出血印亦浑然不知。 莽撞的少年,心似火浇,下马时一个趔趄,整个人跪倒在府门前,衣上被溅起了泥点。 顾不得狼狈,他起身跨过门槛,径直奔向李诏那间里屋。而却见已有人三两团簇零星聚集在前,闻声听他来时,皆一脸小心翼翼的晦色。 少年心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却如细弦崩断,无法力挽狂澜遏止巨石下坠。 他还未冲入那被病气层层包裹的院门,却先一步听人与他哀怨啜泣道:“少夫人快不行了。” 所谓的希冀被逐步碾碎齑粉,风吹消散,但未见到人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信。 脚底发软一般,他似蹚进了屋门。李家众人尽数在,围绕她床前,强颜欢笑则更为悲恸哀苦。 元望琛踏进屋内时,旁人让出了一个通道,而他踉跄跌跪到床边,却发现李诏面色缟白,眼睛是闭着的。 心中似无解,他举着强作镇定的手,试图去探她的鼻息,呼息黏连在一起,几乎感受不到,所谓奄奄一息濒死尚存,正是如此。 他眼眶一下子通红,鼻下涌上酸楚,他几近颤抖地握住少女的手,将之紧握贴在自己的面上,紧抿着唇,紧咬着牙,似乎是克制自己不要哭。 章旋月根本看不下去这般的画面,忍不住别过头去,李画棋在旁拍拍她的后背,而自己亦是双眼充盈泪水,视线模糊一片。李画棋却辨出少年方向,朝着他道:“事发突然,与往常皆不同。她晕过去前吐了好一阵子,似将脾胃皆呕尽,难受得很。方才王爷请了太医刚看过,亦放验了血,所谓用药至此,但看命数。” 元望琛闻言不禁一颤,攥住她的手,张开口喊了一句她的名字:“李诏?” 却无人回应。 生机似抽丝剥茧般消弭,而死气早已弥漫整一个低语哭吟的宅邸。 孙茹得讯亦赶来,问管中弦究竟如何,却被答曰:“胃气已败,无神无根,是绝脉。”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起来,雨水从屋檐滴落,连接成细密水柱,跌到青石台阶的边缘,溅起水花。天色渐晚,赭红的天空遁入紫绀,是夜无星,在屋顶与苍穹交界处泛着惨白的暮霭,氤氲凝结沉积后,仿佛下一刻便会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李诏,”在她耳边再唤一声,床上人依旧无动于衷,原先那个坚定桀骜的少年似在一瞬间奔溃大哭,他跪坐在病榻前,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别戏弄我了。” 而她宛若熟睡。 他满眼血丝,似怨似恨,朝着双眸紧闭的少女道:“你说过的,不好再食言了。” “你醒来啊!” 府中人在周围小声啜泣成了一片,管中弦蹙眉看着少年,又觉此时宣泄绝望无用,小心地道:“让昭阳君安静一些罢。” 却被回过头的元望琛瞪了一眼,管中弦自觉说此话不合时宜离开了房间,尔后又见大伙陆陆续续退出里屋。而闻赵棉红着鼻尖,与李画棋道:“宫里方才来人过问,何时过去。我不想去了,想在这里陪着诏诏姐姐。” 若不提起,或是在这府上的人皆忘记如今还在新春正月。 李画棋眉间升上愁云,掩着面上黯淡,道:“诏诏危在旦夕,我们还去什么宫里。”
第一百零四章 现世报???“这是真的。”…… 风起朝寒棱棱,中庭落雪緌緌,须臾成丘。 窗棂积素凝华,远处银山崔嵬。 人说瑞雪兆丰年,世事无常不尽然。少年眉眼倦怠,透一透风后便关上了窗户,还将炭火烧红,暖气升腾。 自李诏昏睡以来,已过三日,她气息断续,并不通畅,好似残烛,而唯有胸口的一颗心脏未停止跳动。 医官再无写方,或有医嘱,令人以为这不过是在等死。李府说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李画棋暗中去了一趟青云山,杨熙玉则事先吩咐了祠部,却被知晓后的章旋月劝阻:“尚有一线生机。” 元瞻来过几次,瞧了榻上毫无动静的李诏,欲说还休:“今年冠礼的成衣送来多日了,放在你这儿罢。” 这原本无须他递送。 元望琛胡子青碴,眼中血丝泛红。元瞻见其蓬头垢面,于心不忍,似又想起从前的自己,只觉无法听劝,道了一句:“收拾下你自己。” 元瞻送衣,好似迫使他迂回现实,提醒他明日及冠。 随后差人烧了热水送来,元望琛亦没拒绝,更像是想通一般,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到木桶中。 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悔意浸湿,依稀找到一些,过去的影子。 梳洗后,他刮面将青碴剃除,又换上新制的绀青苏绣冠服,望向镜中人,却觉不像自己的模样,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惨绿少年。 他早该如此,在李诏问起时便换上这一身。 而一旁躺着的那个人长发散乱如枯草,他拿着木梳,俯下身子,为她梳理发丝,却扫下许多断发。少年将之握在手中,又在李诏挂起来的外衣袖袋中摸出了一块帕子。 上面是一枝鹅黄腊梅,花蕊的走线已经起毛了。 少年眨了一眨眼睛,似回忆起了什么,出神片刻,又用帕子将断发包了起来。 元望琛凭着记忆,给她盘了李诏惯用的发髻,又取下他发间的梅花玉簪,插在了李诏髻中。再打湿了巾帕,为她擦了面。 而少女眼睫似微动。 一瞬间,元望琛眼见李诏面色犹若敷粉,不敢置信地喜不自禁。下一刻,却被身后吹开的窗户逼回理智,再看向她时,入眼毫无起色,才晓得室内烧炭,令其面色红润。 像空欢喜一场。 新愁长向东风乱,他起身把巾帕泡在铜盆里,又将木窗上了栓。 不该有不切实际的想象。 一次寒食祭祖,二人随赵玠在太庙时,他得空还她了她落在宫内被他拾起的锦囊,言语之间,是察觉出此人对他的不同寻常。而少年在此一事上,并非聪慧之人,唯觉心乱如麻,不像自己原本该有的稳定情绪。 后知她失足落马,却被沈家二公子护去了医馆,心中更不是滋味,像是一厢情愿的误以为,自己好像从故事中退了出来。继而拉不下面子去探望李诏一面,更要以“太子”的名义去问好,好似如此他便能心安理得地解释这一番行为。 再之后,李诏深夜登门,似乘兴而来为见他一面。少年却见她忧恼,自己反倒是似心虚一般无措,全因他掩耳盗铃把两府隔墙之间的那个洞封上,好像这般自己便可不受侵扰。 是他将事情想得太过容易了。 李诏几次三番的戏弄,都好似极为寻常的调侃。他幼时习惯如此,便从不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稍以为她成熟稳重似个大人,便轻信她那拙劣的演技,当是自个犯错将二人共同豢养的鸭子弄丢。赔礼道歉后,才恍然察觉她还是从前那般,不知轻重,恐怕为的是满足一己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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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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