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渣在她面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位置正在她右颊,约眼下两指处。倘若旁人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承平公主新近研究的妆靥花样。 殿内无一人敢替李梵清求情,只有李元甫抖着衣袍下跪时的窸窣声,在此刻显得极为嘈杂。可李梵清明白,李元甫跪着也不全是为她求情,更多地是为了求燕帝息怒,也是为保住他自己的前途。 “裴卿,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由着承平胡闹的!”燕帝的语调虽平缓,可胸口却仍然起伏激烈,一看便知是余怒未消。 裴植一撩衣摆,跪了下去,道:“劳陛下费心,只是……” “沈卿。”不等裴植说完,燕帝便预知般地唤了沈靖,沈靖也忙在裴植身旁跪了下来。 燕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转了转,终做下了决定:“委屈你家女儿了,朕会在宗室里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的。” 沈靖心知燕帝心意已决,自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感恩戴德地谢了恩典。对沈家来说,女儿能嫁入宗室,做个王妃,面子上至少是比嫁给裴二郎要体面许多的。 沈靖虽是武将出身,平日里舞刀弄剑的,可这种时候他若还瞧不明白燕帝的意思,他也就不会站在今时今日的位置上了。天子震怒,燕帝看似是当众下了承平公主的面子,可处置起来却是轻拿轻放,甚至可以说是遂了承平公主的意,让她“如愿”地嫁给了裴二郎。 沈靖也不得不感叹,这位承平公主当真是极得燕帝宠爱与看重,假以时日,只怕是大位都可登临的。 只是不知,今日之事会否令承平公主见弃于燕帝? 裴植与沈靖退下后,燕帝又单独留下了李梵清。 沈靖临去之时,看燕帝这架势,总猜想燕帝少不得又要暴风骤雨般申斥李梵清一顿,踏出殿门时,不由摇了摇头。裴植见沈靖直摇头,便知他乃是想岔了。裴植伴君日久,比起沈靖,自是他更了解燕帝脾性。再者说来,裴玦是他亲子,那夜夜宴发生了什么,裴植虽不是事无巨细都了解了个明白,但可以肯定是一点是,绝对不是承平公主强逼于裴玦。 思及此,裴植亦是摇了摇头。他虽不知道为什么,但裴植大约也能猜想到,那药酒多半就是裴玦自己心甘情愿饮下的。 只是裴植这摇头落在沈靖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裴植看出沈靖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觉得也没必要向沈靖解释,遂只朝沈靖勉强笑了笑,便借口要回鸾台衙门议事,与沈靖告了别。 却说燕帝独留下了李梵清问话,也不过一盏茶时间,就见李梵清踏出了偏殿,面上神色却是如常,并不似被申斥过的模样。 李元甫见李梵清如此,也暗暗松了口气。但话又说回来,明面上李梵清今日确实是惹怒了燕帝的,李元甫见此情状,自然也不敢替李梵清叫步辇,只亲自搀了李梵清在广场外走上了一段,又关切起李梵清面上的伤痕。 安慰也好,表忠心也罢,至少李元甫面子上对李梵清还是极为尊重的,李梵清对此也很是受用。 “时候也不早了,你着人去备车,顺道去请个太医,一道儿回公主府罢。”李梵清对兰桨道。 先才燕帝虽未直接言明,但李梵清早已意会,这是要她做出“被冷落”的态势,先藏一阵的“拙”。而眼下“藏拙”的第一招,自然是从宫中“落荒而逃”,打道回公主府了。 李梵清出了麟德殿外广场,见此处离右银台门不远,信步不过半刻钟功夫便可抵达,是以李梵清也不愿绕路再回一趟云居阁,索性直截往右银台门方向步去。 却不想这半刻钟脚程,也能遇到不速之客。
第37章 掌掴 “见过承平公主。”永安王李应轻佻道。 说是“见过”,却也不见任何礼数,口气中又满是调戏意味。在李应眼中,李梵清恐怕同平康坊的歌舞妓子并无任何区别。 或许也是有些区别的。 平康坊那些庸脂俗粉见他身份高贵,模样生得也俊美,总是急不可耐地往他身上贴。日子久了,李应也就觉得这样的风月游戏极是无趣。可在李梵清身上,李应却是一回、两回都得不到手。那种偷不着的滋味在李应心头盘旋,抓心挠肝,久而久之,竟成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此刻李应看着李梵清故作端庄的姿态,唇边淫邪笑意更深。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当了□□还要立牌坊的做派,可当这做派做在李梵清身上时,他却觉得很有几分意趣。 便好比亵渎神坛之上的天女,看着天女因自己跌入凡尘,沾染上世俗的尘埃,破了自己的法戒。 “早知承平妹妹不喜欢本王投怀送抱,偏喜欢用强,本王也就不必费那么多的心思了。”见李梵清并不搭理自己,李应一人唱独角戏却也并不觉乏味。 听得李应这话,李梵清终于顿住了脚步,转过了身来,给了李应一个冷彻的眼神。 李梵清轻启朱唇,缓缓道:“你又费了什么心思?说与本宫听听看。” 李梵清的话仿佛给了李应底气,他大喇喇上前几步,停在了李梵清跟前,甚至还得寸进尺,凑到了李梵清耳畔。 桂舟与张得意本还想上前拦一拦,却见李梵清眼风一扫,递了个眼神,心知自家主子这是很有一番应对之法,便也只得按兵不动。 只见李应鼻息温热,喷在了她颈项之间。在李应目光未及之处,李梵清狠狠地皱了皱眉头。 “你若是喜欢游仙窟,我府中还有许多,定会让你得趣。” 李梵清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挪开了脸,微微抬了抬下巴,对李应道:“怎么个得趣法?” 李应色令智昏,一见李梵清对他言辞暧昧,便以为有戏。他心底那股子冲动上了灵台,一时也有些失控,只觉得胸腹之间如烈火烹油,烧得灼灼而炽烈,一双作恶的手下意识就想要攀上李梵清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然而,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打碎了李应镜花水月的绮梦。 不等李应反应,李梵清反手又是“啪”的一巴掌,抡在了李应脸上。 “这都夏日里了,还改不掉你这发春的毛病?好好的人不做,学那公狗一般,只知将狗腿一抬,满脑子无半点礼义伦常,本宫看你这上身与下身是长反了罢!” “你……” “你是个什么东西?区区郡王,敢对本宫大呼小叫,还几次三番肖想本宫?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这下三滥的东西也配?” 李应身边没带人,而李梵清身后好赖还跟着桂舟与张得意,仗着人多势众,因而更有了三分底气。此刻李梵清将李应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还未觉解气,正要抬手给李应第三个巴掌,却见李应回过了神来,扬手便扣住了李梵清手腕。 张得意被自家主子的举动给惊住,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此刻见永安王似有还手之意,心下暗啐了一声,也不顾尊卑,连忙与桂舟上前要拉扯李应。 却是李梵清急智,眼见右手被李应制住,不得动弹,瞥了眼李应下三路,一脚便朝着李应子孙根处踹了过去,当真是一点余力未留。 李应吃痛,自然也就松了手,可李梵清还是随着他踉跄了两步。好在桂舟机敏,搀住了李梵清,这才教李梵清未狼狈地摔倒在地。 此处近右银台门,宫中守卫巡逻往来频繁,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宫城守卫。一列守卫执戟而来,见是承平公主与永安王争执,一时间也有些无措,便只得将脑袋又往下低了三分,等着这两位金尊玉贵的主子叫起。 无论是承平公主还是永安王,都是他们这些小小守卫得罪不起的人物,他们辨不清此间情况,便只得沉默着等待主子的吩咐。好在他们也并不需要为眼前两难境地踯躅太久,不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循声望去,正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李公公。 李元甫甩了甩拂尘,扶着燕帝自御辇步下。燕帝亲临,打破了此间僵局,众人自当跪地山呼万岁,李梵清与李应也不例外。 燕帝一言未发,可李元甫却深知,只怕燕帝已是极怒。若说方才在麟德殿侧殿,燕帝摔了茶盏,他还敢下跪求上一求,此刻李元甫却是再不敢作声,只盼最好连他的呼吸声都给敛了去。 “醉酒胡闹,你二人当真是出息了。给朕在含象殿外跪足两个时辰!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要起来!”燕帝怒极,转头又看向李元甫,“秦王何在?让他也到含象殿好好看看!” 李梵清偷偷打量着她父皇,只眼角风扫到一眼,即刻便被燕帝狠狠瞪了回来。 而后便只见燕帝狠狠一拂袖,扬长而去。 天子金口玉言,说了罚跪,便是尊贵如李梵清,此刻也不得网开一面。 方才秦王匆忙赶到了含象殿,不多时,李应便也跟了进去,玉阶下便只剩李梵清一人挺直着身板,跪在一头毒辣的日光下。 李梵清心道,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她父皇如此待她也忒狠心了些。 先才她同燕帝解释过,为何要主动认下药酒之事,燕帝听罢虽未说什么,但也基本认同了她的做法。燕帝大约也是觉得,他将李梵清的位置抬得太快,朝中如秦王等人有些坐不住,是以他便明示李梵清,必要时还是得冷她一阵,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哪知便有这般巧,她才一出麟德殿,转角便遇着了李应自己送上门。 说起来,李应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便是他父亲秦王心里有不满,也是在背后搞搞小动作,偏生李应色胆包天,不管不顾地借着酒劲就要对李梵清动手动脚。 李梵清选择今日发作,除开难忍李应的恶行,更多是不满秦王今日的举动。于是乎,李梵清便索性顺水推舟,打了李应,落了秦王父子的脸,同时也是送了个机会给燕帝。 虽说追究起来肯定是李应的错,但今日动手的却是李梵清。再加上这等丑事肯定不会公之于众,想来最后燕帝定是将李梵清与李应二人各打五十大板了。 李梵清扯了扯嘴角,其实“打”她五十大板倒没什么,反正是做个样子,顺势让燕帝冷她一阵。关键的是,最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敲打秦王一番。李梵清想,这等机会难得,若她是燕帝,便最好趁着这个机会,削一削秦王手里的兵权。 李梵清心思如海,漫思漫想间,并未发觉日光渐渐隐了去,片刻后,只见一朵乌云盖上顶来,伴着隆隆雷声闷响。 雨点子如钱币般大小,劈头盖脸地便洒了下来,落在肌肤上微微有些疼。尤其是李梵清面上那一道伤痕,虽不算深,也不再流血,可毕竟未来得及处理,此刻忽地沾了雨水,竟也雪上加霜般生出几分痛意。 李元甫正在廊下,见午后雷雨不一瞬的功夫便大了起来,可李梵清却还直挺挺跪在广场上。李元甫一时满怀忧虑,也顾不得雨势,只往外一冲,关切起李梵清的情况。 没有燕帝的命令,李元甫也不敢自作主张让李梵清起身。可万一燕帝怒气过了,发现李梵清罚跪时淋着雨、生了病,那肯定也是李元甫最先被兴师问罪。 李元甫心道,也不知这承平公主怎地了,今日被罚起跪来竟格外老实,半分折扣不打,连淋了雨也是一声不吭。 李元甫的干儿子李福一见落雨,便机灵地去寻了油伞来。虽说燕帝未允许承平公主起身,可他们做奴婢的却不能不为主子考虑。李福撑了油伞步入雨中,又递了一把给李元甫,李元甫见状立刻会意,忙撑了油伞,遮在了李梵清头顶。 可就在李元甫撑起油伞的那一刻,却见李梵清身形亦是一晃,歪倒在了满地雨水中,溅起了水花点点。 李元甫与李福二人骇了一跳,忙着喊人,忙着扶起李梵清,脑海中只有“大祸临头”这一个念头。只是他们不知,李梵清歪着身子倒下去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个念头却极为轻松自在,她只是想着,以后再有这等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赔钱买卖,她再也不会做了! 当含象殿内燕帝等人被外间动静惊动时,李梵清已被扶到了廊下。她面上、身上满是雨水,抿成一线的唇上,口脂已悉数被雨水洗净,唯余下毫无血色的苍白。饶是李福是个无根之人,此刻他搀着李梵清,见她这副柔弱之态,也不由有些想入非非。 李元甫以眼神示意燕帝,只等着燕帝的命令,他便即刻让人去太医署请太医。却不想,燕帝见此情状,虽让李元甫去请太医,但末了却淡淡补了句,让李元甫把李梵清送回承平公主府。 李元甫虽有些意外,却只得照燕帝的吩咐去办。倒是李福胆子大,偷偷抬头打量了燕帝与秦王父子一眼。一打眼的功夫,李福觉得并瞧不出燕帝的喜怒,可秦王父子却是就差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了。 此刻若是李梵清还清醒着,见秦王父子这副嘴脸,只怕要气到七窍生烟。 但李梵清与秦王父子皆不知道的是,若非李梵清这一晕,燕帝兴许还不会改变主意。 景元十一年五月,大燕送走吐谷浑使团后,宫中传出了三道旨意,又教长安百姓多了几分谈资。 前两道事关秦王父子。燕帝下旨,着永安王李应前往封地就藩,又命秦王留守京城,交出陇西边军兵符。明眼人一瞧,这显然是秦王父子见弃于燕帝的标志,却是不知,秦王父子究竟是如何惹恼了燕帝。 比起揣度圣意,猜测秦王父子日后的下场,另一道旨意显然更能博得众人的关注。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裴植之子裴玦,授驸马都尉,尚承平公主。
第38章 病梦 却说那日含象殿外晕倒,李梵清被李元甫送回了承平公主府。经太医诊断,李梵清这一晕,泰半还是因为上回风寒落下了病根,尚未痊愈;加之李梵清近来多忧多思,极为劳神费心,又恰经午后日头一晒,雨水一浇,一晴一雨,便是神仙也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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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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