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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

作者:缓步风流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1 03:00:02

  至入了夜,堂外雨水滴答未止,而李梵清亦未醒转。
  太医虽开了方子,兰桨等人也给李梵清强行灌了驱寒汤药,可过了戌时,李梵清还是发起了高热,口中迷迷糊糊地说起了胡话。
  昏迷中的李梵清并不知道自己病况如何,她只觉得自己半梦半醒,似置身于无边大梦,同时却还残存着三分理智与意识,当真教她恍恍惚惚,不辨梦境与现实。
  她依稀梦见了逝去多年的母后。梦中的文贞皇后面目模糊,但李梵清却依然能感觉到,这是个满面苍白,骨瘦如柴的女人,早已不复未出阁时“长安第一美人”的盛名。
  李梵清并不是文贞皇后亲自抚养大的。虽说文贞皇后待她也算娇宠,但这娇宠远不及燕帝待她,亦远不如文贞皇后待她兄长孝慧太子。是以,李梵清对文贞皇后的感情其实也没有那么的深。
  文贞皇后并未亲自抚养她亦是有原因的。彼时燕帝尚是太子,居于东宫,当年的太子妃独孤氏,也即后来的文贞皇后,在诞下李梵清之后便落下了病根,身子羸弱,一直绵延病榻。因而李梵清也就没有与母亲亲近的机会。不过,她却也因祸得福,“幸运”地被燕帝亲自养在了身边。
  只是年幼的稚童哪里懂得这份珍贵的幸运。李梵清只知道,崔妃的儿子取笑她,说她母后不要她,不似他母妃,会在他生病时唱儿歌哄他。
  那天晚上,趁着嬷嬷睡着了觉,李梵清赌气般地偷偷从床上爬起了身,蹑手蹑脚地将窗户推开,敞开了衣襟,迎着夜风吹了很久很久。
  如此,不出两日,李梵清如愿地染上了风寒。她挂着两道晶莹的鼻涕,眼泪汪汪地望着燕帝,说她想要母后,想要母后给她唱儿歌。
  人人皆道承平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不艳羡于她。可只有李梵清自己知道,她也有自己的求不得。
  夜阑人静,病中孱弱之时,她想要母后抱一抱自己、给自己唱一首儿歌的愿望,这一辈子都不会实现了。
  就在她染风寒的那几日里,皇后独孤氏薨逝,谥文贞。
  李梵清未能见到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只在布满白幡的灵堂里,见到了一口黑洞洞的棺材。
  李梵清又梦见自己作新嫁娘打扮,一身青罗翟衣,花钗博鬓,手中执着团扇,正对着面前那看不清面貌的男子。
  他与自己隔着些距离,一身与自己同色的深青罗袍。李梵清虽未见他样貌,但却觉得这样厚重的形制与颜色穿在他身上,竟翩然生出了几分吴带当风的味道。
  她不禁去想,她将要嫁的这人是谁?可是那晋国公之孙、“长安双璧”之一的虞让虞子逊?
  一双属于男子的手攀上了她手中的扇柄。他肤色在男子中属于偏白皙的,天生便如傅过粉一般,兼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倒是极适合操琴。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双手并不似虞让的。
  还不等这男子却下她手中团扇,李梵清眼前画面又是轰然斗转,喜字团扇的扇柄霎时间变为了削铁如泥的龙泉剑柄,泛着莹莹寒光,如幽夜里闪烁的萤火微光。
  李梵清的身周是一片黑暗,只眼前不远的一处微微闪着丝亮光。她提着剑缓步近前,看见一扇贴着双喜字的大门,轻轻一推,便闻见木门发出“嘎吱”的微响,摧枯拉朽般,轻而易举地便朝着她洞开。
  那是一处喜堂,满眼刺目的红色,身着青罗礼服的新人置身其中,正要行礼。
  这对新人见她闯入了喜堂,转过头看向于她。与此同时,李梵清也得以看清这对新人的面貌。
  她不是最先认出那男子的面貌的,她最先认出的是他的手。
  白皙如傅粉,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那是方才要与她成婚的男子。
  李梵清偏了偏脑袋,一双杏眼圆睁,想要极力看清男子的脸庞。
  眉如飞羽,眸若寒星,身似青竹,自在风流。
  她仿佛牙牙学语的婴孩,那个名字梗在她喉间,她缓缓迟迟,哑着声音,想叫出他的名字。
  “裴……积、玉。”一字一顿,她终于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裴玦并未回应她,只朝她投来了一个不解而又陌生的目光,便转回了身去。接着,他如木偶一般,听着礼官的仪辞,要与他对面的女子继续完成礼仪。
  李梵清不知她是何时提步上前的,更不知她是何时举起了剑,将剑尖抵在了裴玦的脖颈之间。
  “公主,世事万物,皆有定数,该有所得,亦有无所得,千万莫强求。《心经》曰:‘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或许公主亦是时候放手了。”
  “为何求不得就一定要放手呢?”李梵清不解道。
  裴玦却对她苦笑道:“因为我知道,一定‘求不得’的东西,强求的过程亦只是身在苦海浮沉,到头来却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是以,我才会告诉公主,不必强求。”
  “你于我而言,是那一定‘求不得’吗?”
  裴玦默然未答,良久后,他才摇着头说道:“于我而言,公主才是那一定‘求不得’。”
  李梵清看着裴玦的眼睛,问道:“因为一定‘求不得’,所以你现在不再强求了吗?”
  她等了许久,还是没能听到他的回答。
  李梵清不知,裴玦是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她的剑便架在他颈项之间,她自己也不知,若是听不到一个想要的答案,她会不会一横心将剑尖划过他的脖颈。
  又过了不知多久,李梵清只见眼前白雾愈盛,渐渐将裴玦吞噬,先才眼前的一切也随之消失不见,如梦幻泡影般,仿佛从未出现过。
  桂舟取下李梵清额间的白棉帕,在冷水中过了一遍,将新凉过的帕子重新覆在了李梵清额头。
  见公主好容易不再呓语,桂舟才松了口气,却又见李梵清眼角似有一滴眼泪划过,落入了她耳后乌发间,只在颊边留下了一道浅润的泪痕。
  “母后……”不过一刻功夫,李梵清迷蒙之间又开始了梦中呓语。
  才消散于桂舟面上的忧色,此刻又占满了她眉宇间的三寸之地。
  她与兰桨都是公主亲自选作贴身侍女的,与公主亦是自小一道儿长大。兰桨与公主同岁,比公主略大了两个月,她则比公主小上一岁多。说句僭越的话,桂舟在心底从来都是拿公主作长姐看待。
  是以,桂舟很是清楚,李梵清在梦中低唤“母后”意味着什么。
  兰桨在屋外敲了敲门,桂舟定了定神,上前替兰桨开了门。
  兰桨端着一碗药,向桂舟递来个探询的眼神,桂舟摇了摇头,低声道:“公主又开始呓语了,又在喊‘母后’。”
  兰桨闻言面色亦是一沉,眼神中写满了无奈。
  平时李梵清甚少提起文贞皇后,久而久之,很多人,包括燕帝在内,都以为是文贞皇后去时李梵清年纪尚幼的缘故,因而李梵清对文贞皇后的记忆并不深刻。
  或许李梵清对这个模糊的母后确实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对李梵清而言,她执念的其实不是文贞皇后这个人,她执念的是李赓嘲笑她没有得到母亲的宠溺、没有给她唱过儿歌,执念的是她愚蠢地为了得到母亲的宠溺与儿歌而故意染病,却最终错过了母亲的最后一面。
  兰桨捧着药碗走近,半跪在榻前。按太医的吩咐,即使李梵清今夜依然高热昏迷,醒不过来,这碗药也必须给她灌进去。
  兰桨低头,瞥见李梵清干涩的嘴唇一翕一合,发出嘤嘤嗡嗡的细声。兰桨将耳朵凑到了李梵清唇边,一面又在李梵清耳边问道:“公主是要什么?”
  李梵清的声音着实太微弱了。兰桨低着头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清,李梵清好似是在说什么“鱼”。
  兰桨在心间默念了一遍,鱼,虞。看来,即使虞让那样待公主,公主也未曾对他忘怀。
  “公主说了什么?”桂舟走近问道。
  兰桨低叹了一声,说道:“好像说的是‘虞’。”
  桂舟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无论是文贞皇后还是虞让,都已是逝者。桂舟想道,或许也正是因为斯人已逝,人世间再无他们的踪迹,公主才只能在梦中追忆一番罢。
  兰桨示意桂舟上前搭把手,将公主扶起些许,她好给公主灌汤药。
  桂舟凑上前,扶着李梵清的肩膀,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方便兰桨喂药。
  离得近了,桂舟也发现了李梵清翕动的唇,如念咒般,一直在说着什么。
  桂舟留心去听,她仔细听了一会儿,却觉得李梵清念着的根本不是兰桨说的那样,并不是在念虞让的名字。
  要她说,李梵清念着的明明就是“裴积玉”三个字。
  刹那间,有闪电如白练飞现,照在李梵清面上,愈发显得她脸色苍白如纸。伴着随之而来的隆隆雷声,李梵清在自己的低吟啜泣声中,颤着睫毛,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等兰桨与桂舟欣喜,只见李梵清抖着肩膀,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最后竟咳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


第39章 沈宁
  连日雷雨,好容易捱到放晴的这一日,果真是一晴如洗,天色澄明。李梵清靠在美人榻上,腿间搭着一条薄罗毯,沐着晨起时的初阳,眼帘却仍然倦懒,半张半合着。她见兰桨捧着汤药而来,已是习以为常,也不再似从前那般蹙起眉头,推三阻四。
  李梵清饮罢汤药,捻起一片桃脯含在口中。
  自那夜李梵清将一口瘀血吐了出来,病情总算是有了起色,不再昏睡高热,更是一日赛过一日的精神,眼看便要痊愈。只是可惜,因着这病来势汹汹,李梵清的九成宫避暑之行最终还是未能成行。
  今日一早,趁着天色放晴,燕帝领着后宫诸人启程前往九成宫。与之同时,燕帝还放了三道圣旨。这其中最惹人关注的,自然是裴玦尚公主,成为承平公主驸马的旨意。
  “……他没有接旨?”
  兰桨眉心一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驸马病体未愈,只能卧床,故而是裴相替驸马领了旨。”从前在公主府,她们都是称虞让为驸马。不过,自从李梵清知晓虞让待她不过七分利用之后,便再不许兰桨等人如此称呼虞让了。
  李梵清将兰桨这话咀嚼回味了半刻,“嗤”地一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她是病了,又不是傻了。什么病体未愈,让裴植代领了圣旨,明摆着就是借口罢了。
  裴玦根本就是不愿接旨。
  “婚期定在何时?”
  “九月末,具体的日子还未敲定。”
  李梵清低眉思道,虽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但还是显得太过仓促了。李梵清并非不理解燕帝用意,但她闹李应的那一出,除了是想替燕帝找个借口收拾秦王父子,再加与燕帝约定的藏拙之外,更多的是打算让燕帝借机对她小惩大诫,将她对裴玦“下药未遂”之事给盖过去。
  她虽在席间主动认下了下药强逼裴玦之事,可她话中隐含的意思,却是她强逼裴玦未果。如此一来,此事对艳名在外的李梵清而言,不过是一桩“锦上添花”的花月绯闻;对端方君子裴玦而言,也更立住了他清风高节、宁折不弯的品行。
  因而李梵清觉得,这桩事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只待时日一长,世人必将此事日渐淡忘。她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为自己谋个皇太女之位,而裴玦自也会另行娶妻生子,过自己的日子。
  兴许再过个几十年,她登基称帝,也会“不计前嫌”地提拔裴玦,让他成为自己的心腹与肱骨,君臣二人还能再替大燕挣得个中兴局面。
  李梵清思及此,低声叹道:“他要真有本事抗旨,倒还好办些。”
  兰桨在一旁垂首噤声,不敢接话。这几日私下里,桂舟非要与她争论,李梵清梦呓时喃喃念着的那个名字,究竟是虞让的“虞”字,还是裴积玉的“玉”字。
  桂舟信誓旦旦,说一定是“裴积玉”。桂舟还说,她一早就看出来,公主对裴二郎是早生情愫,只是碍于种种原因,这才并未与裴二郎挑明。
  兰桨听罢却只摇头。她并非不知公主对裴二郎有着别样的感情,只是在她看来,公主对裴二郎的这段情,却与公主从前对虞让的情意截然不同。这教兰桨一时间也吃不准公主的心意。
  兰桨不解裴二郎,有情为何并不想接旨?当然,兰桨亦同样不解自家公主,有情又为何会希望裴二郎抗旨?
  “公主,左监门卫将军家的沈大娘子求见公主。”张得意在外间禀道。
  “她?来做什么?”李梵清奇道。
  沈宁对李梵清而言,确实是位稀客。是以她也十分好奇,沈宁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存的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去请沈大娘子到文芝堂小坐,本宫随后便来。”
  李梵清尚在病中,此刻也并没有涂脂抹粉的闲情逸致,因而她只让兰桨帮她稍稍理了理发髻,又换了件体面些的松绿与雀蓝间色的襦裙,信手拣起屏风上的淡秋色披帛,便算整理过衣装。
  从前沈宁回回见李梵清,皆是在外,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宴会之上。李梵清那般容色,又兼锦饰华服,很难不成为场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今日却是沈宁第一次在私底下见到李梵清,且还是病中的李梵清。沈宁自小在药罐子里长大,她从前只将自己在外貌上输于李梵清,归结于病气、归结于衣装首饰的缘故。可今日见了病中的李梵清,却教沈宁知道了,原来并没有那么多的缘故,只是因为她生得本就不如李梵清罢了。
  “不知沈大娘子今日登门,有失远迎。”李梵清笑得客气。
  “本就是臣女不请自来,叨扰公主,还望公主恕罪。”沈宁盈盈起身,向李梵清行了个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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