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陆小九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可能是你们来的时候碰巧山神娘娘睡着了?也可能是她吃饱了暂时不想吃你们?” 苏岑眉头微微一锁,暗暗思忖,他一直以为虻山上的传说是三人成虎的谣言,并不可信,但谣言不会谣出来尸体,如果当真如陆小九所言,那应该确实是有什么东西的。只是当真是野兽所为,还是有人暗藏祸心还尚待商榷。 记得当初景和村的村民说过,他们顾忌陆家庄里的棺材,不敢轻易进村。如今看来陆家庄的人也因为山神娘娘的传闻不不敢出村,外面的人不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村子里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难怪当初他查遍了大理寺的案档都没再找到关于陆家庄的任何记载,这个村子根本就是游离于人们视线之外,游离于大周律法之外。 那他和曲伶儿能够进来,当真只是因为运气好吗? “不过用不了多久了,”陆小九低着头默默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出去看看。” “什么?”苏岑一愣神。 “苏哥哥,看!”曲伶儿突然道。 苏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村口,一眼望去,柴扉蓬户,茅屋草舍,与外面的倒没有什么不同。唯有一点,家家户户门前都停放着一口棺材,在彤彤的晨光下呈现出阴沉的暗红,像是在表面浸了一层血。 陆小九在一处低矮的小木门前停下步子,冲两人道:“到了。” 拿钥匙开了门带着两个人进去,又接着从里面把门栓上了。 “我先去后院。”陆小九指了指自己背后的草筐,“你们先随便坐,不用客气。” 看着陆小九走了曲伶儿才凑到苏岑身边,小声道:“这个村子好奇怪啊。” 苏岑环顾四周,跟着点点头。 “你注意到外面那些棺材的颜色了吗?”曲伶儿看着院门处,“是不是……” “是红漆。”苏岑道。方才趁着陆小九开门的功夫他特地在棺材上摸了一把,并没有所谓的黏腻感,反倒带着木头腐烂后淡淡的陈腐味道,“棺材上刷红漆可以保护棺木不腐,只是这些红漆时间太久了,风吹日晒,表面斑驳脱落,内层浸到棺木里,才看着像血。” 曲伶儿心里稍安,还是皱眉道:“门口放棺材也够晦气的,这里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棺材还不是最奇怪的,”苏岑微微眯了眯眼,“你注意到了吗,这个村子里,没有声音。” 曲伶儿一愣,突然觉得不寒而栗起来。 这个时辰本该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烧火做饭,呼此唤彼,鸡鸣狗吠,但此时村子里却静的出奇,好似还没醒过来,家家户户闭着门,死一般寂静。 曲伶儿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苏哥哥,你还记得吗?” 苏岑点点头,景和村里的人曾说过,陆家庄里的人在白天就会消失,如今这般,确实不像是有人存在的。 人住的地方却没有活人的气息,怎么能称之为村子? 苏岑正出神呢,突然被曲伶儿扯了扯袖子,回过头来,先是看到了曲伶儿张着合不拢的嘴。 顺着曲伶儿的目光看过去,苏岑也不禁微微一愣。 就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老妪,满头银发,背脊佝偻,正拿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
第153章 圈养 换做平时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个人都得吓一跳,更何况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苏岑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妪,干瘪的腕子拄着根烧火棍,鬓发花白又凌乱,脸颊和眼眶都深深凹陷了下去,也正拿着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与苏岑对视着。 若不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日光灼灼万物无处遁形,苏岑当真就跟着曲伶儿信了这世上存在着什么妖魔鬼怪。 “婆婆。”恰好陆小九从后院出来,对着老妪喊了一声。 苏岑这才想起来,陆小九曾经说过,他跟着婆婆一起生活,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婆婆。 “我们迷路至此,想借宿一晚,多有打扰,”苏岑翻出几块碎银子送过去,“一点酬劳还请笑纳。” 那老妪无动于衷,一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却执拗,若不是间或还眨一下,让人简直怀疑不是活人。 “这是什么啊?”陆小九上前拿起苏岑手上的碎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回头问苏岑:“是石头吗?这石头为什么会发光?” 曲伶儿吃惊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陆小九摇了摇头,脸上的困惑不似作假。 曲伶儿回头去看苏岑,只见人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耐心冲陆小九解释道:“这是银子,用来买东西的,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陆小九开怀一笑,把两块碎银子欢欢喜喜收下。 又道:“我婆婆耳朵不好使,你这么说话她听不见,你得看着她的眼睛说。” 苏岑按照指示又说了一遍,老人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总算慢慢移开了。 知道是活人曲伶儿也就放开了,对着陆小九埋怨:“家里有人你锁什么门?吓我们一跳。” “我都说了我婆婆听不见,”陆小九拿着那两块碎银子仔细打量,“她不能从里面给我开门,我就只能从外面锁门了。” 苏岑点出重点:“为什么一定要关门呢?” 按照常理,家里有人的情况下是不会锁门的,万一出现走水之类的情况也能有个脱身的办法。可这里显然不同,来的路上他也注意到了,这里家家户户都院门紧锁,按理说陆家庄与世隔绝,应该不会混进来小偷强盗之类的,他们不是防贼,那防的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陆小九刚要开口,院门外突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院子里的人齐齐往门口看去,就连耳朵不好的婆婆也跟着众人一起看了过去。 敲门声不算重,而且三长一短颇有节奏,只是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分外鲜明。 敲门声一直响了十几声还不见有人去开,苏岑回头看了陆小九一眼,却见人脸色惨白,呆立原地,眼神瑟缩着,明明白白写着——恐惧。 他突然有点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要锁门了。 由着门一直响下去也不是办法,苏岑问:“要开门吗?” 陆小九回神之后点了点头,看着苏岑的眼睛快哭了:“要……要开的。” 苏岑试探道:“我去开?” 陆小九一愣,眼里亮了一下,对着苏岑狠狠点了下头。 苏岑走到门后,手在门闩上稍稍停顿了下。 他倒要看看这门后面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能把人吓成这样? 随着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门两边的人都愣了愣。 门外不是洪水,也不是猛兽,来人白衣白衫,三十来岁,模样倒是挺周正,愣过之后自来熟地一步跨进院来,对着苏岑点头一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刚来的贵客吧,我们陆家庄许久没见到生客了,看我高兴的,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转头又对陆小九道:“小九也是,村里来了贵客也不说一声,怠慢了可怎么好?” 苏岑微微皱眉,他跟着陆小九进来村子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屋子尚且没进,这人怎么知道他来了? “是我们迷了路途径贵宝地,没打声招呼就进来了,有冲撞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岑客气回话,余光瞥到陆小九,只见整个人是紧绷着的,身体后倾,脚尖着力,这是个本能后撤的动作,只是又迫于某种威慑只能硬着头皮立在原地。 陆小九在害怕这个人。 白衣人问:“兄台贵姓?” 苏岑还是用的他的化名,李煦。 白衣人一笑:“呦,还是国姓呢。” “我们是小门小户,得了祖上荫蔽,不敢妄自称大。” 白衣人又问:“刚听李兄说是迷了路才到我们这里来的,敢问李兄原本是要去哪儿啊?” 这是有心要试探他,好在苏岑来之前已经详查了当地的县志,略一皱眉作了个愁苦状,“听说柳铺村盛产药材,原本我们是要去那里置办药材的,指路人告诉我沿着山脚一直走便是,没成想怎么就走错了路。” “那李兄只怕是走反了方向了,”白衣人哈哈一笑,“柳铺在盲山东南,我们在盲山西北,李兄要过去只怕还得翻越大半个盲山。” 苏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歇一歇便动身。” “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李兄不必急着走,不妨就在我们这里住上几天,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最终以苏岑盛情难却作结。白衣人临走又道:“在这里能住的惯吗?小九还是个孩子,冒冒失失的,只怕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不如就住到我家里去?” 白衣人说话的间隙瞥了陆小九几眼,吓的人眼看着就要发起抖来。 “客气了,这里挺好的。”苏岑话里含笑,眼神却是凉的,白衣人不再勉强,又客套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苏岑把人送到门外,又把门闩好才回来,问陆小九:“这是什么人。” 陆小九像是惊魂未定,半晌才道:“进屋说。” 屋里的光线被外头一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挡去了大半,猛一进来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苏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全貌,屋子里陈设简单,一眼就能扫个干净,碗筷都是两副,看得出是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陆小九拎起桌上的铜壶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压了压惊,才冲着苏岑和曲伶儿道:“他就是大宅子里的人。” 苏岑和曲伶儿捡了张长凳子坐下,苏岑问:“不是说大宅子里的人家是个大善人吗?你干嘛还怕成这样?” “我才没怕!”陆小九梗着脖子嘴硬,“我那就是……就是腿肚子抽筋了,走不动而已!” 曲伶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倒是厉害,腿肚子抽筋了还能站得住。” 陆小九被当面戳穿,面上一红,苏岑微微一笑,不再戳他的痛处,换了个问法:“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的?” “他们什么都知道。”陆小九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谁家丢了鸡,谁家死了狗,谁家打了孩子,他们都知道,甚至以前村头小花家丢了把菜刀他们都知道。” 苏岑问:“所以你们是怕活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不只是监视,”陆小九环视一周,像是顾忌着什么,最后抿了抿唇低头小声道:“他们想要这里的人都活成一个样子,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出村,有统一的做饭时间,统一的睡觉时间,这里的人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曲伶儿皱了皱眉,当初他还在暗门的时候尚且没被监管地这么严格,不解道:“如果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呢?他们会打你们?” “不会。”陆小九凄惨一笑,“如果不遵守,他们就不管了。” 曲伶儿:“那你们还……” “不管了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再给我们吃的穿的,任由我们饿死,冻死。”陆小九狠狠咬了下下唇,“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那个小花家吗?她家那把菜刀不是丢了,而是藏起来了。被发现后他们就不给小花家送吃的了,他们一家三口被发现的时候全部死在家里,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肚子却高高鼓着,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稻草。” 话音落地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阴冷的气氛慢慢蔓延,冷的人浑身发抖。苏岑紧紧抿着唇,他已经不想问了,怕自己再问下去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这个陆家庄根本不是什么村子,而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把人当成畜生圈养起来,制定规则,约束行为,不听话就不给饭吃。 “无法无天!”苏岑拧着眉头,声音冷的吓人。 “所以你们能走就赶快走吧,”陆小九低着头小声道,“你们不是我们村子的人,你们要走他们应该不会拦着你们。”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苏岑道,“方才那个人一门心思想要留住我们,应该不是好客那么简单吧?” 陆小九面色一白:“那怎么办?” “他们如今还没打探清楚我们的底细,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苏岑慢慢起身,“你们是村子里的人,他们能无声无息地把你们藏在这里,我们却不一样,两个大活人突然之间消失了,一定会引起怀疑。” “他不想让我们走,”苏岑看着院子里的梧桐,若有所思,“刚好,我也正想试试水,看看这池子到底有多深?”
第154章 棋盘 晌午时分,大宅子里的人特地送来了鸡鸭鱼肉,像是真把苏岑当成什么贵客招待,只是苏岑却没了胃口,草草吃了一点,剩下的都被曲伶儿和陆小九瓜分了。 午饭过后,整个村子重归寂静,陆小九拿着苏岑给的碎银子在树下拾果子,老妪则是搬着张凳子倚门而坐,对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发呆。 一成不变的日子,一眼到头的人生,没因为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发生丝毫的改变。明明还是活人,活的却像行将就木的尸体。 许是因为房间里太过阴暗逼仄,苏岑觉得透不过气来,遂叫上曲伶儿,要去村子里转转。 树下拾果子的陆小六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敢跟上去,只是目送着两个人出了门,又心有不甘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陆小九家位于村子东南,苏岑他们以此向西一家家看过去,果然见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每一户门前都停着一口掉了漆的红棺材,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像是沉睡了过去。 再往西走,出现了两条岔路,原本东西向的房舍突然不见了,一条岔路通往正南,而另一条却是斜向了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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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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