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待起身,往自己身前一看,好一副姹紫嫣红的春|宫图,而作画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苏岑检查再三确认没有露在外面的之后才道了一声进来。侍女端着水盆长巾,对他笑道:“苏大人,赶紧洗漱吧,车驾都在外头候着了。” 苏岑怔了怔才回过神来,这便是他昨夜稀里糊涂换来的,自己这倒真是熟能生巧了,醉成那样还知道事后商量好价钱。 时隔半月再回到大理寺,苏岑便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了,起先还道是他休的时间太长,大家看他生疏了,后来才发现那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间或夹杂着嫉妒或鄙视。 听闻他回来了,大理少卿张君还特地过来看了看他,一见面就道:“苏寺正,身子养好了?” 张君虽任大理少卿,但顶头上司大理寺卿修祺正已值平头甲子,占着个称呼早已经不管事了。而张君正值壮年,为人圆润办事又利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大理寺实则已经是张君当家做主了,等修祺正一退下来就算名正言顺了。 “已无大碍,劳张大人惦念。”苏岑急忙行了个礼,又皱着眉抬起头来,“寺正?” “你还不知道?”张君拍着苏岑肩膀哈哈一笑,“新科仕子案你立了头功,圣眷恩宠,连升两级,恭贺啊!” 苏岑口上谦逊地推辞一番,心里却暗自思忖,到底是哪里的恩宠他自然清楚,只是刚上任不到半年,连升两级,越过寺丞直接升到寺正,这升迁速度也算是绝无仅有了。 李释这是什么意思?打赏他床上伺候的好?还是补偿安抚他,恐他再生事端? “那宋寺正呢?”苏岑问。 “建成啊,”张君幽幽叹了口气,“左迁到夔州了,任司马。建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急功近利了些,下去磨练一番就当长个记性。你大人大量,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这宋建成是张君的学生,一路都是跟着张君上来的,苏岑心里明了,这是以为他告暗状才把宋建成调走的,还指着他不要刻意打压,等过段时间再提拔上来。 苏岑回道:“是我当日莽撞,冲撞了宋大人,连累宋大人左迁我也过意不去,等来日宋大人返京我定当登门致歉。” 张君对苏岑的识时务抱以满意一笑,“建成的书房都空出来了,你今日既然来了就搬过去吧,先好好熟悉业务,别的不着急。” 苏岑拱手回道:“是。” 张君刚待起身离去,突然想起什么又把苏岑拉到一旁,小声道:“当说你要帮田老伯破田平之一案是……” 苏岑眯眼一忖,转而笑道:“十几年前的旧案子线索早都断了,另外陈大人都说了案子没问题,我当日也只是为了诱他招供。” 张君爽朗一笑,在苏岑肩上拍了拍,这才放心离去。 苏岑看着张君背影不由凝眉,这大理寺到处都是李释的眼线,他要查就只能私底下偷摸着查。
第29章 柳珵 苏岑东西不多,一个上午交接完任主簿时的一干事务,他整理的历朝历代的刑狱案件已近收尾,思虑再三,还是不想假手他人,就命人又把一应发霉的案牍送到了新书房里。如今看来张君还没有让他接手新案子的打算,空闲时候他就再接着整理。 这宋建成别的不行,书房里倒是收拾的颇有意境,窗台栽了好几盆名贵的兰花,花香幽远,缕缕不绝。 苏岑嗅着兰香抄着案例,略一走神,天狩便抄成了永隆,这才想起来,永隆年间的案子都整理完了,刚待撕下抄错的那张,苏岑不由一愣。 纵观永隆年间大理寺所办的所有案件,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田平之。 田老伯说过,当时时任大理少卿的陈光禄接过这个案子,然而在永隆二十二年的案档中却完全没有记录。 苏岑找出所有原始案档,又重新一字一句看了一遍,甚至又找出了天狩元年的案档看了一遍。 没有,不光没有田平之,连贡院、科考、仕子这样的字眼也都没有。 陈光禄查了一个多月到底是查出了什么,才会导致一应记录全部被抹去了。 永隆二十二年……科考,太宗皇帝驾崩,先帝继位,突厥起犯……倒是发生了不少大事。 苏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刚刚整理好的案例一通乱翻,最后在最底层找出了两页纸。 是当日礼部送过来的科考仕子名单,苏岑挨个儿名字找下去,看到最后不由心寒。 里面少了一个名字。 苏岑再次出现在礼部衙门里,礼部众人全都拿一副看瘟神的眼神盯着他看。 这人上次过来就把礼部搅的鸡犬不宁,大家焦头烂额地陪着在礼部发了霉的库房里待了一天,出力不讨好不说,第二日就被御史台弹劾说他们建档杂乱,不能高效统筹各项事宜,这又被逼着回来分档建册,上上下下在库房里忙了半个月才出来……得,这位小爷赶着点儿又来了。 苏岑倒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淡定地喝了一壶茶,等礼部侍郎何仲卿过来,拱手问了一句:“当日的科考仕子名单是怎么得出来的?” “就是根据当年科考的试卷啊,怎么,又出什么问题了?”何仲卿如临大敌。 苏岑一笑:“多谢。” 在礼部众人目送下大步出了门,留下一脸茫然的众人面面相觑。 名单是根据当年科考试卷来的,没有名字的自然就是没有试卷。 那当年的状元魁首――柳珵的试卷去了哪里? 等下了衙,苏岑特地等到人都走完了才起身,先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祁林没站在门外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李释确实说到做到了,也可能人家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说不定如今正佳人在侧,早忘了他是谁了。 回到宅子,门前朱槿又长高了不少,隐隐已经看到花骨朵了。 苏岑推门进去,阿福正在院子里打扫,间或与曲伶儿斗个嘴,听见院门响不由回头一看,当即怔在原地。 “二少爷……” 苏岑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阿福放下扫把扑上来,想拉苏岑袖子又嫌自己手脏,犹犹豫豫好久才搓着手道:“二少爷……二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报官了……哦,二少爷你就是官……不过伶儿说报了官也没用,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需要我收拾行李吗?实在不行咱们先回苏州老家躲躲……” 苏岑笑着在人肩上拍了拍。 阿福泪眼汪汪:“二少爷,你在外头是不是受委屈了?你看你都瘦了。” 苏岑:“……你不是瞎了吧?” 委屈不委屈不好说,他在兴庆宫天天大鱼大肉,廋是绝对不可能瘦的。 阿福全然不在意:“二少爷你想吃什么,阿福给你做。” “……就清粥小菜吧。” 阿福应了声乐呵呵去准备了,走到曲伶儿身前又把曲伶儿从躺椅上拉起来,“二少爷都回来了,你给二少爷倒杯茶。” 曲伶儿一脸不情愿,“他回来干我什么事啊?” 在阿福一副要杀人的目光中还是悻悻地应下来,“好好好,苏哥哥辛苦了!苏哥哥坐!小的去给您沏茶。” 苏岑笑着在刚才曲伶儿躺过的躺椅上坐下来,院子里被阿福收拾的井井有条,他之前在窗台下种下的花草都发了芽,看得出阿福都精心打理过了。 金窝银窝纵有万般好,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 曲伶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送到苏岑手上,苏岑刚喝下一口就愣了,一口茶噗的一声喷出去一丈远。 苏岑厉声:“曲伶儿,你从哪拿的茶?!” 曲伶儿忙后跳了一步:“怎……怎么了?这茶怎么了?我觉得好喝才沏给你的。” “你知道这茶一两多少钱?”苏岑看着杯里芽尖上的白毫痛心不已,“卖了你都买不起!” 曲伶儿看着茶杯不由悻悻地挠了挠头:“茶嘛,不就是用来喝的……” “还剩多少?” 曲伶儿又悄悄后退了几步:“……还剩个底……” “曲伶儿!”苏岑一脚踹上去,奈何曲伶儿早有准备,一个翻身上了房顶,腆着脸冲人笑:“苏哥哥息怒,我喝都喝了,你打死我也没用,大不了我日后做牛做马回报你。” 苏岑瞪了人一眼,拂袖而去,“有种你今晚别下来!” 直到吃过晚饭苏岑都没给曲伶儿好脸色,曲伶儿也知道自己这是闯了祸了,苏岑这么一个视钱财为牛粪的富家少爷能怒成这样,足见这茶确实不是凡物。估摸着人差不多要睡下了,又跑到苏岑房门前敲了敲门。 苏岑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给他开了门。 “苏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曲伶儿跟着进了房,“你说你这么多茶都放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好坏……” 苏岑一个眼刀:“不知道好坏你挑最贵的喝!” “我就是随手拿了一罐……”曲伶儿一脸委屈地撇撇嘴,“我喝都喝了,你说怎么办吧?” 苏岑一脸沉痛地坐下,其实本也不该这么生气的,可一看到这茶就不由想起那个人,想起那日在湖心亭他那一番头茶论,本想着哪天把这茶送他过去,没想到竟让曲伶儿这厮占了便宜。 知道再气也无济于事,苏岑转了话题,“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嗯。”曲伶儿正色,点点头。 “是谁?”苏岑问。 曲伶儿沉吟片刻,道:“柳珵。”
第30章 故事 第二日一早苏宅来了位稀客,苏岑早饭都没用完就被宫里来的一位公公接走了,只道是小天子对前一阵子的仕子案感兴趣,特让苏岑入宫述奏。 苏岑到的早,却还是在紫宸殿等到晌午才见到小天子本人。人刚从早朝上下来,跟着来的还有右相柳珵。苏岑跪地叩拜,小天子稚嫩地摆着架子让他平身。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看得出小天子对苏岑印象不错,笑嘻嘻问他:“朕前一阵子听旸哥哥说之前贡院那个案子是你破的?” 苏岑心里暗道:郑旸这小崽子当日把他出卖给了李释,这是想着将功补过,让他在小天子面前露露脸,来日也好入仕朝堂。 苏岑不卑不亢回道:“托圣上鸿恩,臣也是侥幸误打误撞才破了案子。” “可旸哥哥说你一天就把案子破了,你快给朕讲讲这案子是怎么破的?” 苏岑状似不经意扫了柳珵一眼,只见人面色略有不愉,微微一笑,“那再讲这个案子之前,臣先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话说几十年前有一个书生入京赶考,途径一片荒山,姑且就叫它王母山吧。这王母山上有一伙山匪,好巧不巧,这书生从王母山下走的时候正碰上这伙山匪下山收取过路财,这书生是个贫苦人家,身上没有银子,就被山匪把人一并绑到了山上。” “巧的是这帮山匪的匪首是个女的,这个女匪首见这书生长得眉清目秀,才华又好,当天夜里就绑着这书生跟她拜了堂成了亲。刚开始那几天这书生也是心灰意冷,不吃不喝一心求死,女匪首对他倒是百般好,好吃好喝伺候着,见人不吃饭还亲自下厨给这书生做饭吃,后来这书生也受其感化,竟真的不知不觉之中与这女匪首萌生了爱意。” 站在一边旁听的柳珵越听越觉得不对,凝眉怒斥:“一派胡言,苏岑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苏岑倒是听话地噤了声,征询地看着小天子。 果见小天子皱了皱眉,对柳珵道:“柳相,朕想听。” 柳珵重重地哼了一声。 苏岑微微一笑,书生和女匪首的故事,他早就料定小天子会喜欢,接着道:“两个人在王母山上过了几年快活日子,只是突然有一天,这书生收到了家中来信,道他家里的老母亲病重,就想着临终之前看着自己儿子金榜题名。书生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要入京赶考的。他想走,却又舍不得女匪首,这女匪首见他日日寡欢也明白其中缘由。最终这女匪首决定遣散了山中匪帮,陪着书生入京赶考。” 小天子一脸兴奋,急问:“后来呢?” 苏岑当然知道小天子在等什么,才子佳人,功成名就,鸳鸯终成眷属,可这原本就是个与命案有关的故事。 苏岑垂下眉目,“后来这个书生死了。” 小天子明显一怔。 “这个书生入京之后不知怎么得罪了朝中的大人物,被人害死在考场上。女匪首在贡院门口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出来,报官无门,最后只能自己想了个法子为书生报仇。” 小天子跟着忧伤起来,“什么法子?” “她开始杀人。”苏岑看着小天子正色道:“专挑高中的仕子杀害,打着书生鬼魂的名号,她想着杀害书生的那个人心里定然害怕,所以会做出一些动作,或设法驱鬼,或急着捉拿凶手,到时候她就能知道是谁杀了书生了。” 苏岑顿了顿,“这便是仕子案的起因,不同之处在于女匪首换成了书生父亲,假借鬼魂名义杀人,为的就是替他儿子报仇。” “胡言乱语!”柳珵指着苏岑,“奏报就好好奏报,瞎编什么故事,混淆视听!” 苏岑倒是浑然不惧,对着柳珵拱手笑道:“下官也是为了让陛下听得更明白些,陛下年幼,破案过程难免艰涩血腥,总不好吓着陛下。” “苏才子讲的挺好的,朕听懂了,”小天子点点头,又看着苏岑问:“那那个杀害书生的人呢?抓到了吗?” 柳珵眉头猛地一蹙。 苏岑看在眼里,抿了抿唇,低下头去,“还没有。” “那女匪首……不,那书生的父亲不就白死了?” “陛下,”柳珵上前一步,“他杀害多名无辜仕子,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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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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