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就是一排排的牢房,不知道祁林把人关在什么地方了,曲伶儿皱了皱眉,只能一间间去找。 刹那之间曲伶儿猛地折身一翻,刀锋擦着头皮而过,几根头发还没落地,曲伶儿已滑出去数丈,祁林紧随其上,剑锋裹着湿寒的气流直袭曲伶儿胸口。 好在曲伶儿身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不退反进,贴近刀口的刹那身形一闪,竟像是擦着祁林怀里闪到人身后。 好不容易挣出一口喘气的机会,曲伶儿急道:“你先听我说……” 然而祁林也不是等闲身手,剑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稳稳落到左手里,紧接着向后猛地一挥。 曲伶儿暗道一声糟了,几次交手他算看出来了,祁林右手使剑左手使刀,剑一旦换到左手里那就是起了杀心。 在心里暗把苏岑骂了一万遍,什么主人不发令祁林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能对苏岑是如此,而杀他就跟杀一条猫一只狗一样,根本不必过问主人! 曲伶儿急急后退,同时两枚袖箭咻地一声而出,祁林不得不暂停下来避开两枚致命攻击,曲伶儿借机飞身而起,一手拉住水池上方的铁链,另一手夹着两枚蝴蝶镖以作防备。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曲伶儿边喘边道,“那人怎么说是苏哥哥引出来的,又是我俩一起抓的,我又不是要跟你抢功劳,就过来问几个问题,你用得着这么步步紧逼吗?” 祁林冷冷扫了他一眼,剑柄轻轻往石壁上一磕。 房顶铁链哗啦一声坠地,曲伶儿反应不及,跟着数根大铁链砸进池子里。 曲伶儿在池子里猛呛了几口水,扑腾了好半天才站稳身子,当即就不淡定了,“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狼崽子逮谁咬谁,你咬人前问过你主子了吗?!” 祁林浅淡的眸光一寒,刚待提剑上去,曲伶儿立时服软,“我错了祁哥哥!我是狼崽子,我是狼崽子行不行?人我不见了,你就当我没来过行吗?” 看着祁林没了动作,曲伶儿才小心翼翼从池子里爬上来,装作抖抖自己湿透了的衣衫,却猛地从腰间抽出两枚暗器掷出去。 祁林像是早有防备,不慌不忙躲开两枚暗器,又在一旁的墙上轻轻一敲。 咔哒一声,一座一人高的铁笼从房顶坠下! 眼看着躲闪不及,曲伶儿抄出方才断掉的一截铁链向前一甩,正缠上祁林腰间,本意是借力滑出去,不料祁林竟主动上前一步。 轰隆一声,铁笼落地,曲伶儿看着眼前高他一个头的祁林:“……” 他宁愿祁林把他关在里头! 兔子跟狼共处一室,三尺见方的小笼子里他躲都没地方躲! 曲伶儿后背紧贴着笼壁,迅速掏出孔雀翎护在身前:“你别过来!这里面有一百零八根银针,到时候咱俩都得完蛋!” 见祁林果然没了动作,曲伶儿才怯生生道:“祁哥哥,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真就是随手那么一扔,没过脑子,你看我们也合作过几次了,说不上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吧?” 曲伶儿偷摸瞥了人一眼,“祁哥哥,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再找一下那个机关,把咱俩都放出去,我可以把我的暗器都交到你手上,绝对不会再偷袭你,咱俩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必汇报你主子,我也不告诉苏哥哥……行不行?” “没有机关。”祁林席地而坐,闭目养神起来。 “什么没有机关?”曲伶儿一愣,转而大惊,“没有上去的机关?有下来的机关怎么能没有上去的机关呢?” 眼看祁林又不搭理他了,曲伶儿小心在人肩头上戳了戳,“那怎么办啊?” 祁林睁眼看了看他,“等明日巡防的人过来。” “明日?”曲伶儿心头一跳,那他岂不是得跟这个人待上好几个时辰? 试着推了推,这大铁笼子果然不是人力所能及,无奈只能跟着蹲下,蘸着衣服上的湿水在地上画了道线:“那这样,我知道你也看不上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一人一半地方,和睦相处到明日早晨行不行?” 祁林没再回话,曲伶儿就当他答应了,靠着铁笼子坐下来,一开始还紧握着孔雀翎恐生意外,后来见祁林确实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才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时间四下寂寥,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这地牢里是阴暗潮湿,常人尚且觉得冷,曲伶儿一声衣裳湿了个通透,冻的直哆嗦。唯一的火光离着他们几丈远,指着自身把衣裳烘干……曲伶儿觉得衣服没干前他就得冻死在这儿。 祁林闭着眼周身气脉刚运行了一周天,只觉一副冰冷的身躯从一旁小心翼翼贴了上来。 “祁……祁哥哥……”曲伶儿上下牙直打架,“真不是……有意冒犯……我真的是……快,快冻死了……” 见人没动作,曲伶儿又大着胆子上前了几分,“你抱抱我……行不行……” 本想着这人定当装作没听见,自己这样已经算得寸进尺了,祁林没把他推开已经算是万幸。只觉那人轻轻动了动,一臂揽在他肩上,把人带到了怀里。 “嗯?”曲伶儿微微一愣,转瞬就被从周边涌来的温暖包裹了。 不得不说,祁林这人体火炭在这种时候当真好使。 祁林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不禁怔愣,方才那具颤抖着的躯体靠上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记起来了,是那个孩子,也是这么颤抖着靠近他,他把人护在怀里,说:“以后我来护着你。” 可他当时连自己都顾不了。 等他跟那些拿着鞭子的大人们缠斗了一天,换回了半块干馍馍拿回去时,那个孩子的尸体已经,任他抱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再暖起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承诺是个可怕的东西,能让人丧失咬着牙的动力。 “哎,这漫漫长夜,闲着也是闲着,说会儿话呗。”曲伶儿一点一点暖和起来,也有了继续作妖的力气。 祁林难得好脾气,问道:“说什么?” “你问我,或者我问你,就随便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指着你问我肯定今天晚上就没的聊了,还是我问你吧。” 曲伶儿想了想:“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捕鱼儿海。” 曲伶儿一愣,随即明白。 捕鱼儿海虽然叫海,却是一片沙漠湖泊,隐藏在沙漠腹地,即便是熟悉沙漠的人骑着骆驼也得走上几天。 当初祁林所在的图朵三卫便是在没有骆驼,没有引路人的条件下负锱前行,顶着灼皮骄阳在沙漠里走了数十天才找到捕鱼儿海,屠阿史那残部,一战成名。 即便那不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在他心里那十几天的路程只怕任何地方都难以企及。 “你真的杀了你的族人?”曲伶儿在人怀里瑟缩了一下。 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想来这人再冷血无情,一颗人心也是肉长的,曲伶儿换了个问题,“沙漠长什么样?当真都是沙子吗?那么多沙子是哪儿来的?” “有沙子,还有星星。”祁林轻声道,“有多少沙子,就有多少颗星星。” “当真?” “当真。” “那我日后一定要去看看,”曲伶儿笑了,“我小时候也爱看星星,但我住的那个地方看不到星星,所以每次跟师父出来我都特别高兴……虽然师父是去杀人的,每次都带一身血回来……” 曲伶儿摇了摇头,“说好我问你的,那你当时进沙漠的时候怕不怕?就没想过能不能活着回来?” …… 直到感觉到身前的人身子一点点变得柔软,声音一点点小下去,祁林低头看了人一眼,睫毛温顺地垂下去,被远处的火光拉出长长的阴影,随着轻柔的呼吸上下浮动。 这人睡着了倒是比醒着讨人喜欢。 祁林换了个姿势,让人躺的更舒服些,始才跟着闭眼睡了过去。
第28章 西凤 第二日一早,曲伶儿被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吵醒,眯眼看了看,早巡的侍卫已到,正忙着往上拉那大铁笼子。 祁林早已醒了,站在一旁看着。他昨夜湿漉漉的一身衣裳已经干透,身上还披着一件祁林的外袍。 曲伶儿站起来伸个懒腰,把衣服还到祁林手上,凑近乎道:“祁哥哥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祁林把衣服往臂上一搭,示意左右:“把人关起来。” 曲伶儿:“?” 直到两个人拖着他两条胳膊往地牢里拽时曲伶儿才愣过神来:“欸,不是……放开我!咱们昨夜不是说好的吗?你不能穿上衣服就不认人啊!” 这话说的实在太有深意,两个侍卫都明显愣了愣,随即在祁林冰冷的目光下打了个寒颤,急忙低下头装聋子,生怕自己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曲伶儿不淡定了,连踢带踹叫骂了一路,直到出了地牢还能听见里面的骂声不绝于耳。 “祁林你这个王八犊子!有种你放了我咱们再打一场!阴险小人,背信弃誓!狼崽子,小杂种,从此咱俩形同陌路,我再搭理你一次以后管你叫爷爷!” 等到四周彻底静下来,曲伶儿收了骂声,突然挑唇一笑。从束带里掏出一枚银针来,对着锁孔戳弄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铜锁头应声而开。 别的本事不行,偷蒙拐骗的一些基本技能他还是掌握的。 出来四下打量了一圈,刚待开溜,只听一声微弱的笑声从隔壁传来,阴恻恻的,说不出的诡异。 曲伶儿皱了皱眉,往后挪了两步,看清牢内情形不由一愣。 一人手筋脚筋尽断,被洞穿琵琶骨吊在房顶上,一身黑衣被污血浸透粘在身上,看他过来竟对着他扯了一个笑出来。 “曲左使……又见面了。” 声音带着声带撕裂后的喑哑,那个笑里满是淬着毒的寒意,曲伶儿眉头紧皱,是当日那个黑衣人。 没待他作答,那黑衣人又道:“韩门主让我问候曲左使,偷来的日子过的可还遂意?” 苏岑在兴庆宫住的算是好生滋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看他确实也不跑了,祁林便把那两个突厥侍卫也撤了,由他在兴庆宫自由出入,只是出不去大门。 苏岑平日所做就三件事,喝酒,吃肉,半夜里弹琴。只是酒必须是二十年以上的陈酿,在宁亲王的私藏酒窖里逛一圈,哪坛最贵挑哪坛。肉得照他的心意来做,多少盐多少醋,多一点少一点都得重做,到后来后厨的厨子们一听见他这边送去的菜单就落跑,纷纷抱怨自家王爷都没这么难伺候。弹琴更甚,白日里不弹,偏挑半夜子时之后,弹的又都是《破阵曲》《十面埋伏》之类激昂的调子,直扰的人不得清眠。 他不逃,他等着人把他赶出去。 不过这位宁亲王这时候倒是表现出难得的好脾气,不闻不问,从被幽禁至今,苏岑连人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那日抱着刚从酒窖角落里刨出的一坛凤翔西凤,就着他们苏帮风味的鲈鱼莼羹、蟹粉豆腐喝了个尽兴,醉意朦胧,正想着先小憩一会儿,等子时再起来作妖,恍惚间只觉一股檀香弥散,还没回头,只觉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在怀里。 “你来了?”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竟夹带着几分委屈之意。 李释把人轻轻抱回床上,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看了人一会儿,刚待起身,只觉一股力道轻轻拽了拽自己袖口。 那人侧躺在床上,面泛桃色,烟波缭绕,又拉了拉李释袖口,“别走。” 李释凝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禀退众人,在床边坐下,捏起那副尖细下巴问:“如何?” 苏岑觉得自己绝对是喝多了,如若不然断不会轻启唇舌,在那只手上轻轻舔了一口。 连李释也是一愣,再然后,只见人一不做二不休,拉住他那只手,放在唇边,吻过突兀的指节,吻过掌心的薄茧,吻过微凉的扳指。再后来,拽着他的袖子起身,吻过凌厉的眉,吻过深沉的眼,最后在唇上轻轻一啄,退出分寸,像是征询似的盯着他看。 李释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在人头上揉了揉,“子煦想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苏岑微微一愣,子煦是他的表字,除了父母兄长林老头还有苏州几个交好的友人这么唤他,他在长安城里从没听到过这个称呼。 转而又自嘲地笑了,“又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李释将人放倒在床上,放的急了,苏岑眯着眼皱了皱眉,却还是拉着李释半截袖子不肯松手,生怕这次人走了他还得这么过下去。 李释笑道:“又想吃糖了?” 这是把他当成小宠儿来养,苏岑知道,却也看开了,跟着这人有权有势,能省他不少麻烦,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物物交换,他该庆幸的是自己现在还有的换。 苏岑就当作自己喝醉了,伸手圈住那一方脖颈,把人拉下来,自己送上前去。 再后来,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只记得那一晚李释出奇的温柔,他在高|潮的余韵里好像真的尝到了一丝甜味。 他道:“我想走。” 李释回他――好。 他又道:“我想回大理寺。” 李释回他――好。 他还想再说什么,唇便被封住了。 最后是李释对他说:“别碰那个案子了。” 他当时意识已近模糊,顺着往下回:“好。” 回完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进一个怀里,檀香萦绕,一只手揉着他濡湿的鬓发,道:“子煦乖,睡吧。” 便真的睡了过去,再无知觉。 那一夜兴庆宫上下没有听到半夜响起的弦音,全都睡得安稳踏实。 次日一早,苏岑被门外侍女的敲门声惊醒。酒是好酒,宿醉感没有那么浓,一觉醒来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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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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