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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长安

作者:盐盐yany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1 18:00:01

  “自然比不过世子风华正茂,”苏岑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紧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世子再不松手,等王爷醒了,就不怕我这狐狸精再把人给勾走了。”
  那人犹豫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苏岑撑好伞刚抬步,只觉腿间被什么一绊,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去!目之所及是直上直下的两级石阶!
  苏岑慌乱之间伸手撑地,茶罂坠地,上好的天青釉摔的粉碎,一块碎片嵌入掌心,苏岑只觉疼意袭上脑门,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一睁眼,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苏岑顺着看上去,一双星眸如千尺寒潭,深不见底。


第36章 了断
  苏岑抬头愣了片刻,只见人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他,面上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带来的那只伞兀自飘在湖面上,越飘越远。
  苏岑握着自己伤了的那只手爬起来,抖了抖衣衫上的泥泞,垂下眉目,恭恭敬敬见礼。
  血水顺着掌间纹路滴落下来,落到被雨打湿的台阶上,落到极品碧螺春根根毕现的白毫上。
  李释神情总算动了动,问道:“怎么回事?”
  苏岑微微回头瞥了一眼那位早已吓得面色苍白的世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为了别人卑躬屈膝身不由己。
  可悲又可怜。
  直起身子,冲李释微微一笑,“无妨,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吗?”李释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
  苏岑受够了他这副表情,云淡风轻中带着掌握一切的从容,好像他招招手别人就得卑颜屈膝感激涕零。咬咬牙,忍着掌心一跳一跳的剧痛,道:“若是无事,下官退下了。”
  李释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看着苏岑,眼里笑意明显,“远辰还小,你让着他点。”
  身后的萧远辰萧世子立马趾高气昂抬起头来。
  “哦?”苏岑看在眼里,没由来大笑起来。多滑稽,他们三个大男人站在这,却像那些深闺妇人一般勾心斗角,斤斤计较,自己这样子,多像为争宠拼的头破血流。
  忍了好半天才把笑意止住,“王爷说笑了,您是王爷,他是世子,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何德何能,何来我让他之说?”
  “还是说同在王爷后宫里还得讲老幼尊卑三从四德?”冷冷一笑,“若是如此王爷大可不必担心了,你我之间本就是桩交易,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交易早已完成,以后下官再不会上门叨扰了。”
  李释微微皱了皱眉,“子煦,别闹。”
  “别喊那个名字!”苏岑突然暴起,又一字一顿咬道:“别再喊我的字!”
  当初行弱冠之礼,林老头给他起一个‘煦’字,是希望他明煦如阳,煦煦为仁。但在此时此地此种情形之下被喊出来,他只觉得是自己玷辱了这个字,辜负了林老头一番期许之情。
  “下官告退。”苏岑强忍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灼热气息直视着李释,眼神里已近恳求。
  让他走吧。
  他已在这人面前出尽了各种丑,临了就不能保全他最后那点尊严?
  李释眯眼看了人好一会儿,后退一步,让出一条路来。
  苏岑重重吐了一口气,踩着满地新茶离去,碧螺春湮没在低洼的泥沼里,虬曲盘结,满目淋漓。
  碎了也好,苏岑心里没由来的一松,当日便是在这湖心亭里品茶论道,如今也算做个了结。
  反正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也没人能配上这茶。
  直到目送苏岑腰杆挺直大步离去,一席身影消失在烟雨朦胧深处,李释才收了视线。
  满地极品碧螺春,像碎了的一桩心事。
  萧远辰换了一副笑脸上前一步,“王爷,我从大早就……”
  “滚。”
  唇齿凉薄,冰寒彻骨。
  淋了雨又负了伤,苏岑在家修养了三日才重回大理寺,本想着自己开罪了李释定然不会再有好日子过,识时务地夹着尾巴做人消停了好些日子,东西都打包好了,随时准备滚回他发了霉的后殿去。怎料人就像忘了他一样,寺丞做的顺风顺水,宋建成走了,连个能呛话的人都没了。
  也是,新人在侧,年纪轻轻,脾气比他好了千倍万倍,谁还有功夫来搭理他。
  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一场交易,要什么真情实意?
  也就是午夜梦回时还能想起一些,像一根刺埋在心口,从外面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知道,它在那,隐隐作痛,扎的内里鲜血淋漓。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纠结再三,还是决定重拾贡院的案子。
  刺既然不能拔出来,那便磨钝了它,适应了它,忽略了它。一桩心事放不下,便拿另一桩心事盖住。
  这件案子到田老伯被暗门暗杀便算断了线索,暗门这边他插不进去手,无奈之下只能从十二年前田平之那件案子着手。
  大理寺的卷宗他都翻遍了,永隆二十二年三月到四月期间卷宗呈现空档期,不仅田平之的案子,好像整整一个月大理寺都没接手新的案子。到了五月,太宗皇帝驾崩,神宗李巽继位,大赦天下,大理寺更是沉寂了一般,一直到来年三月才又有了新的记载。
  不过自从神宗继位,陈光禄所办的案子就日益减少,最后虽是升了大理寺卿,但没过几年人就致仕了,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了音讯。
  大理寺官方案宗里没有,那……天下刑官手里奉为圭臬的《陈氏刑律》呢?
  苏岑立时兴奋起来,《陈氏刑律》流传广泛,多次翻印档次参差不一,所幸现任大理少卿张君就是师出陈光禄,手里有一整套《陈氏刑律》就摆在他书房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据说当年还得了陈光禄的亲笔题字,算得上最原始一版,也是最为详尽的一版。
  本以为是件简单的事,借来看上一看再还回去就是了,不料竟还出了岔子。
  张君一脸为难地看着苏岑,道真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书已是绝版,又有老师的亲笔题字,他还指着拿这书传给子孙后代留个念想,所以早就立下了规矩,这书不外借。
  不借就不借吧,苏岑觍着脸带着礼亲自上门,在人书房里借看上一眼总不算过分吧。临上门前苏岑还特地沐浴焚香,好像看的不是刑律,而是佛经。
  都到这份上了,张君也无可奈何,在前厅跟人寒暄了几句,茶水刚送上来,只听后院敲锣打鼓,来往的下人只道后院走水了,等两人赶过去时,书房早已火势冲天,进不去人了。
  张君颓然瘫坐在地,这小祖宗真是好能耐,走到哪瘟神跟到哪。还没等缓过一口气来,只见一人披着一身湿衣已经冲进了火场里。
  张君往身后一看,差点给吓晕过去,刚刚还跟在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竟没了踪迹,再一想刚刚那个身影……
  仰天长啸一句苍天啊,招惹上这位小祖宗他是造了什么孽?!这是何等人物啊,这要是折在他这儿了,明日他就得提着全家脑袋去面见那位!
  当即踉踉跄跄爬起来就要往火里冲,被下人强行拉住这才作罢。
  “愣着干嘛,救火啊!”张君振袖一呼,如炸了毛的母鸡,亲身上阵,举着水桶往井边冲。
  苏岑刚进火场就被迎面而来的火舌逼得身形一晃,强忍着针扎般的刺痛四处打量,火势最凶的正是书房里的博古架,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就是起火点。
  这明显是有人冲着他来的,他刚查到这儿立马就有人过来销毁证据。
  这也正说明了这书里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陈氏刑律》四大本,倒是好认,烧的正旺,苏岑刚待上前一步,房梁不堪重负噼啪一声,正砸在苏岑面前一步之遥!
  苏岑霎时起了一后背毛毛汗,心道一声好险,跨过房梁将书从博古架上取下,拿湿衣物一包,立时往外跑。
  几乎是他迈出房门的同一瞬,身后轰然而碎,整片房梁坍塌倒下。
  张君白眼一翻,险些又要晕厥过去。
  直到看到那袭身影从尘土飞扬中杀出,一口气才勉强上来。
  苏岑把书往地上一扔,提起一桶水兜头浇下,沁凉的井水直激的人在青天白日下打了个寒颤,苏岑始才觉得自己总算又活过来了。
  提着书来到张君面前,含笑看着张君,“张大人,这书……”
  “拿走,你都拿走,”张君急忙摆手把书推给苏岑,“想去哪看去哪看,千万别在我家就行。”


第37章 刑律
  苏岑当晚便把书带回了苏宅,晚饭都没顾上吃,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衫埋头进了书房。
  白日里张君那急着出手的态度也是情理之中,现在这书就好比烫手山芋,书在哪灾祸便紧随其后,他得在放火那人得知他把书救出来之前把书看完了。
  封皮早已烧尽,扉页烧了一半,陈光禄提的几个字犹在:持心如衡,以理为平。
  苏岑不由心绪激荡,简简单单八个字,足以做为天下刑官判案量刑之准则,然而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官场练达,人情世故,左右逢源,要做到心衡理平,问心无愧,谈何容易?
  想着自己衣尘仆仆,竟要以如此面容面对这盛世绝学,苏岑心虚地搓了搓手,道一声得罪了,这才启了书。
  一盏烛灯,半纸残卷,伴着夏夜虫鸣,点滴已至天明。
  苏岑合上书时天光刚刚翕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刚起身,门缝里悄悄探了个头进来。
  “苏哥哥,看完了?”曲伶儿端着一盅参汤进来,把汤放在桌上,对苏岑道:“饿坏了吧,先喝盅汤。”
  苏岑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一碗参汤下肚身上才活络起来,看了一眼曲伶儿,又看了一眼天色,惊道:“你们也一宿没睡?”
  “哪能啊,”曲伶儿嘻嘻一笑,末了才道:“是阿福,担心你半夜饿了没东西吃,守着这汤守了一夜,我是刚刚才把他替下,把他赶回房里睡觉去了。”
  苏岑看着尚带温热的碗,半晌只能道一句:“多谢。”
  “可有什么发现?”曲伶儿凑上来。
  “嗯,”苏岑拿起一册书,翻到某一页递上去,“《陈氏刑律》不同于卷宗,因常作为援例使用,所以编写时都是按事件编排的,而非时间,所以找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我按照大理寺卷宗将书中事例都重新进行了编排,这才找到当年被隐藏的案子。”
  曲伶儿对着书瞪了半天,“苏哥哥,我看不懂,”又对着苏岑瞪了半天,“我也听不懂。”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听说过陆家庄吗?”
  “陆家庄?”曲伶儿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
  “案子发生在永隆二十二年夏,死了一个死刑犯。”
  “死刑犯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但是当时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那个死刑犯名叫陆小六,是定安侯府的一名奴仆,永隆二十一年冬因酒后失手把候府的小侯爷推到荷花塘里淹死了,被候府的人打断了一条腿扭送到大理寺,判了死刑,原定于来年秋后处斩,不曾想正碰上新帝继位,捡了一条命。后被遣返原籍,也就是陆家庄。”
  “这人倒是命大,”曲伶儿啧啧两声,又问:“那怎么就又死了呢?”
  “遣返原籍的当天晚上就死了,当时说是这陆小六贼心不改,半夜里喝了酒去调戏猎户家里的女儿,被人活活打死了。”
  “啊?”曲伶儿抽了抽嘴角,“这得是多大的酒瘾?上次喝酒就险些送了性命,竟然还敢喝。”
  愣了一会儿才听出问题来,“这案子有什么奇怪的?”
  “你也发现了吧,”苏岑微微一笑,“就是因为这个案子不奇怪才正是它的奇怪之处。大理寺所办的案子,要么关系皇亲贵族,要么是京中的重案要案,这么一件小地方的小案子为什么会引起当时大理少卿陈大人的关注?”
  “啊,对!”曲伶儿点头称是,“我之前是觉得怪,但说不上来是哪里怪,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有问题。这件案子太小了,而且案情清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更怪的,”苏岑接着道:“陈大人接手这个案子后,打死人的那个猎户就到衙门自首了,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还有好些个陆家庄的村民都证实是陆小六调戏猎户女儿在先。后来陈大人亲自开棺验尸,你猜如何?”
  “如何?”
  “棺材是空的。”
  “空的?”曲伶儿抬起头来,“那陆小六的尸体呢?”
  苏岑摇了摇头,“有人说被猎狗叼走了,也有人说陆小六当时就没死,醒了之后又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更有甚者,说陆小六被山神娘娘招走了,做了伥鬼。”
  曲伶儿眨巴眨巴眼,“什么是伥鬼?”
  “为虎作伥听说过吗?”
  曲伶儿瞪大一双桃花眼摇摇头。
  苏岑用尽平生素养强忍住把人赶出去的冲动,冲着那碗参汤耐心解释道:“传言被老虎咬死的人就会变成伥鬼,得给老虎找到下一个受害者,灵魂才能解脱。村子里有个传说,后山上有一个山神娘娘,专找横死的人来给自己当奴仆,打猎的猎户说后山有时候就能看到无人认领的尸骨,那都是山神娘娘招走的伥鬼,还有人说在雨夜看见过百鬼夜行,最后消失在深山里,再也没出来过。”
  曲伶儿青天白日里打了个寒颤,捋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苏,苏哥哥,咱们还是说案子吧,别说这什么伥鬼了。”
  苏岑摊摊手,“有人证,有物证,还有人认罪,还有什么好审的,这陆小六本就是个死刑犯,看来是阎王老爷不放人,谁也留不住。”
  “哦。”曲伶儿垂下眉目,趴在桌上,“这跟田平之的案子,跟暗门有什么关系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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