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阖上书站起来,“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但陈大人把这件案子通过这么曲折的方式留下来定然有他的道理。” 而且这个时间,距离林平之案过去不过几个月,这期间陈光禄是查到了什么,才从京中辗转到了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这案子到底是有什么稀奇之处,见不了官方卷宗,只能通过这种奇闻轶事存留下来? 见苏岑又开始神游天外了,曲伶儿收拾碗筷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轻声道:“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你歇息会儿吧。” 也不知人听没听见。 接下来几日,苏岑又分别找了有关陆家庄及陆小六的一些线索,皆是一无所获。尤其是陆家庄,自陆小六那事之后,别说命案,就连小偷小摸邻里纠纷等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没再出现过,整个村子像是游离于大周司法之外,再无只言片语的记载。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所获,书房走水过后没几天,张君捏着一块水头不错的玉坠过来问苏岑是不是他丢的,打扫书房时从余烬里找出来的,不是张府的东西,这才猜测是不是苏岑进去救书时不慎落下的。 苏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一句:“冰花芙蓉颜色改,云端轻絮玉天成”,便将那块坠子拿到了手。 苏岑握在手里端详了良久,此玉名为冰花芙蓉玉,属于少见的粉色玉种,内有通透的冰花纹路,其颜色会随着佩戴时间而逐渐加深。 也正是因为如此,此玉多为女子佩戴。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有人追踪他到了张府,如今看来也不尽然。没人会出来杀人放火还带着块坠子,此人极有可能就出自张府内院,听说他要借书,便把书房烧了,还不知道他要借的是哪本,不然也不会烧了半天一套《陈氏刑律》还没烧完。 那这人出现在张府是必然还是凑巧?若是必然,耳目遍布朝廷命官家中,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38章 廷辩 苏岑觉得自己可能是这天底下最悠闲的朝廷命官了。 可能是见识到了他的闯祸功力,先把朝中两大权臣得罪透了,走到哪儿哪儿有暗杀,随便一查就能牵扯出几十年前的旧案子,张君只能将这位爷当成祖宗供着,案子从来不敢让他接手,打着他新官上任熟悉业务为由,一摞一摞案档往这儿送,力求把苏岑圈禁在书房里。 苏岑倒是乐得清闲,平日里帮宋建成养养花遛遛鸟,借着机会恶补一通官场规则。这件案子办到现在之所有束手束脚,有李释的强加干涉,却也有他几分横冲直撞不知通权达变的原因。心里明白张君不可能一直圈着他,这件案子牵涉广泛,等他真正能放开手脚查的时候,势必要对律法游刃有余,最好还能找出可钻的空子,让人再也挑不出把柄拿捏他。 大理寺的日子过的还算轻松惬意,就有一点,他如今官居从五品,需得初一十五入朝参加朝会,虽说以他的级别只需要、也只能跟在后面看看热闹,但好在总有人不甘寂寞,愿意出来给大家逗逗乐子。 苏岑点着瞌睡躲在人群后头听吏部侍郎推举湖州刺史的人选,心下了然,一会又有好戏看了。 这湖州是什么地方,天下人道“苏湖熟,天下足”,这湖指的就是湖州,素有天下粮仓之盛誉,不用说也知道是个肥差,自古为朋党必争之地。 本来之前的湖州刺史干的好好的,奈何太湖上闹水匪,刺史带人剿匪途中竟不慎落水死了,震惊朝野,连苏岑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有所耳闻。后来朝廷派兵围剿,水匪没了,只是这刺史人选又起了风波。 毕竟谁占了湖州就等同于抢占了一座小金库,爱财之心人皆有之,楚太后就一直想着把自己侄子送过去,只是奈何这前面还有一座大山挡着,那位宁亲王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凡事都要横插一杠子。 苏岑听着吏部侍郎在那长篇大论、极近阿谀奉承之能事,大力吹捧楚太后那位侄子,目光慢慢游离,不自觉地就落到了那人背影上。 那位宁亲王看样子倒是并不在意这跳梁小丑一般的行径,随意靠着椅背,一手轻轻搭在扶手上,不经意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 这人好像与生俱来一种鲜明的气度,英英玉立,一眼就能与众人区分开。 果不其然,等吏部侍郎奏报完,李释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扳指轻轻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这边立即有人站出来:“臣有异议。” 发话的是兵部尚书,直接道:“湖州之地,水患横行,派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过去只怕剿不了匪,还是得喂了太湖里的水鬼。臣保举魏州司马康簏,身经百战,可保湖州太平。” 立马就有人出来反驳,“岂有此理,我大周何曾有武将担任过刺史一职!” 兵部尚书冷冷一笑,“非常之地当取非常之法,你忘了上一任湖州刺史是怎么死的了吗?” 下面吵得热火朝天,为难的还是庭上的小天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瞥一眼柳珵,又看一眼李释,小脑袋转的像个拨浪鼓,就是拿不定主意。 身旁的太监趁着庭下吵得激烈,悄悄探上去在小天子耳边耳语几句,不几时果见小天子眉心一展,还没等发话,只听一声轻咳。 朝堂上一瞬寂静,只见李释抬了抬手,指着那个太监一点,“拖出去,杖毙。” “皇叔?”小天子怔愣抬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皇叔你说什么?” “宦官干政,祸乱皇权,罪无可恕。” 那太监一愣,登时跪地叩首,“皇上饶命,王爷饶命,奴才……奴才没有……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王爷饶命啊!” 这太监自小天子继位以来就奉楚太后之命侍奉天子左右,天子近侍又有楚太后撑腰,平日里在宫里都是横着走,这才敢当庭为小天子拿主意。本想着太子为难之际传达一下太后的想法,日后说不定还能邀功请赏,只是没想到怎么就碍了宁亲王的眼,无端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柳珵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王爷,打狗也要看主人!” 李释挑了挑眉:“你是说这宦官乱政是有什么人授意的?” “你!”柳珵无言以对。 李释接着对着小天子道:“我如今把决策权交到你手上,是为了让你明断是非,有自己的主见,而不是受他人左右,任人摆布。若是日后你亲政了,也由着一个太监在朝上指手画脚吗?” “皇叔,我……”小天子被当庭呵斥,两颗金豆子在眼里摇摇欲坠,又记起皇叔训诫他的不能随意表露情绪,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憋回去,委屈地垂下头,“皇叔,我记住了。” “是‘朕’。” “朕,朕记住了。” 天子被训的不敢抬头,堂上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苏岑不由暗叹,难怪那些人要把李释列为朝中不能得罪之人的榜首,天子尚且不留情面,谁还敢顶风作案。 苏岑不由摸了摸自己脖子,如今还没人头落地,倒真算是福大命大了。 李释道:“你自己下旨。” 小天子看了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太监,又看一眼端坐的李释,一边是自小陪着自己的近侍,一边是声色并厉的皇叔,心里明白这人今日肯定是保不住了,但要让他亲自下旨把人处死,纠结再三就是下不去口。 柳珵适时冷笑一声,“要说摆布朝堂,只怕王爷才是天下无出其右吧。” 一道清脆之声自李释身后响起,“王爷教陛下决策,这是教陛下断事识理,难不成看着陛下受奸人蒙蔽而置之不理?王爷权衡朝堂,是为了大周江山,不像某些人只为了自己的私利!” 苏岑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由挑了挑眉,这李释真是好大能耐,上朝还把小宠儿带在身边,这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萧远辰萧世子。 其实这话说的在理,只是这柳珵不知何时也学会了李释那套,对低自己一等的全都不买账,直接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把萧远辰怼的哑口无言。 苏岑心里啧啧两声,眼看着萧远辰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至极。 这话正戳在了人心口上,这萧远辰是何许人也,其祖上曾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打下了大周天下,后受封于凉州,封北凉王,世代世袭。他躲过了漠北风沙,躲过了自己老爹后院的明争暗斗,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刚登上世子位,一纸皇卷就把他从凉州送到了长安城。这一来,不是例行朝奉,不是封爵领赏,只因某位不知哪里抽筋的御史非说自己老爹拥兵自重,意欲私通突厥谋反,他这是被逼着当质子来了。 在凉州,虽风沙肆虐,但他怎么说都是北凉王府的小世子,跺一跺脚也能抖下二两沙来。转眼到了长安城,公爵王孙遍地,而他一个没名没权的世子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可以说是任人欺凌。更何况朝廷招他过来本就有幽禁之意,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打个喷嚏尚且有人密告他蔑视皇威,实在过的憋屈至极。 所以他要找一人为他正名,给他撑腰,有了当朝第一权臣做靠山,非但是他,就连北凉王府以后也没人敢妄加揣摩。 被柳珵当庭鄙视,萧远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偷摸看了眼李释,见人也没有要替他做主的意思,愤恨地咬咬牙,不作声了。 “既然陛下拿不定主意,公平起见,不妨听听中立之人的意思。”柳珵挑唇一笑。 苏岑暗道一声糟了。 果不其然,柳珵目光冷冷扫过来,“大理寺正苏大人意下如何啊?”
第39章 动情 “大理寺正苏大人意下如何啊?” 庭上众人皆一愣,人人左右打量,纷纷去找这位苏大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就连李释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如何办到的,隔着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朝服,李释一眼就定在了他身上,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难得没有打断,等着他答复。 苏岑迎着众人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心道你还知道我是大理寺的啊,你们争权夺势干我们大理寺何事,我们跟着看看热闹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拉我下来蹚这趟浑水? 柳珵心里的小算盘却打的噼啪作响,前一阵他布在兴庆宫门口的眼线密报,苏岑被人大雨天负伤从兴庆宫赶了出来,自此再也没出现在兴庆宫内。他自信两人已经决裂,苏岑不可能还站在李释那边。 苏岑心里无奈,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上前一步拱手回道:“臣举荐湖州长史。” “啊?”满朝文武皆一愣。 柳珵蹙眉:“湖州长史是谁?” 苏岑低顺着眉,温顺和恭,继续道:“臣也不知道湖州长史是谁,只是听闻湖州刺史横死,水匪更是嚣张跋扈,甚至屡次上岸杀人越货。是湖州长史临危受命,安排布防,同时统筹剿匪事宜。如此看来此人临危不乱,且熟悉湖州地形,所以臣举荐此人任湖州刺史。” 众臣:“……” “呵,苏大人,”吏部尚书轻咳一声,“你刚才有在听吗?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现在吵得火热的是宁亲王有没有独权之事,谁问他这个了? “哦,那个啊,”苏岑垂下眉目,“那是陛下家事,臣不便妄议。” 庭上众人又是一愣,片刻之后,恍然大悟。 不管是宁亲王还是这小太监,都是人家天子后院的事,人家大可自己关起门来自己处理。所谓朝会,奏的是天下事,他们在这些事上争争吵吵就够了,天子家事,还是少干涉为妙,保不齐哪天这家人就一条心了,反倒是自己落个左右不是人。 苏岑此举算是开了一个先河,以后他们再也不必夹在楚太后和宁王之间左右为难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不正是今年登科的那位新科状元吗?才华了得,混水摸鱼的本事更是了得。 小天子也豁然开朗,借着苏岑的话就坡下驴:“朕觉得苏爱卿说的很是在理,就命湖州长史暂时接替刺史之职,三月之后审核绩效再做打算。” 偷摸看了一眼李释,见人脸色没那么严厉了,才接着道:“这太监大殿之上偭规越矩,责三十庭杖,贬为内仆局奉御,”小心看着李释脸色,“行吗,皇叔?” 见李释总算点了头,庭上众人不由都松了口气。再去找那位苏大人时,只见人早已低着头隐没在群臣里,不卑不亢,身段笔挺,直如松柏。叹一句前途不可限量,这才纷纷回神。 过了这个插曲,接下来便没有大事了,奏报进行的行云流水,期间郑旸还悄悄溜过来跟苏岑打了个招呼,冲苏岑嬉笑着悄声道:“我就说朝堂上热闹吧,是不是比你那天天死人的大理寺好玩。” 苏岑幽幽叹了口气,“活人比死人吓人,我还是想回大理寺。” “有了今日这一出,只怕日后你想清闲也清闲不了了。苏兄你入仕朝堂是早晚的事,还不如早早顺应天意,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斗智斗法,其乐无穷。” 苏岑轻轻斜靠在漆红的柱子上,扫了一圈,轻声道:“你看这些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到头来不过是为当权者做嫁衣裳。马屁拍的好了能高升,拍不好就人头落地,就像蒙着眼走独木桥,卑颜屈膝,全部精力都用来揣摩,又有什么意思?” 话刚说完,就察觉有道目光扫过来,苏岑迎着上去,在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打了个逡巡,微一愣,立即起身站好,心虚地揉揉鼻子,再一想,隔着大半个中庭,这人怎么可能听见? 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苏岑狠狠瞪上去,那人早已回身,食指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倒是悠闲惬意。 “我先溜了,”郑旸吐吐舌头,“看样子我小舅舅心情不错,他心情一好就喜欢敲打我,我可不能让他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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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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