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默默叹了口气,伴君如伴虎,这么草木皆兵的他也不容易好吗。 曲伶儿不禁纳闷:“商人有钱却不让买,农民让买却没有钱,那这些绫罗绸缎给谁穿啊?那些当官的?” 苏岑道:“你以为当官的那点俸禄能干什么,官场交际、一家人的口粮、家里奴仆的月俸,官位越高还得有符合身份的排场,出行的车马、随从等等等等。我若是只靠那点俸禄,连你都养不起。” 曲伶儿撇撇嘴,“那当官有什么好的,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上赶着要当官?” “有人爱钱,有人爱权,而且权到了一定地步能生钱,”苏岑侧了侧身压低声音道:“你道那些当官的香车宝马娇艳美人都是拿俸禄换来的?” “你是说……”曲伶儿话没说完,却被苏岑拉了拉袖子,及时收住话茬。 只见前面巷子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却被一块靛蓝花布牢牢盖住,一步三回头确认身后没人后才埋头快步往前走。 道路本就不宽,苏岑三人并排占了大半,那人只能贴着墙根走,两厢错步间,那人拿眼斜睨苏岑,不巧苏岑也正看着他。 就那一瞬,那人匆匆收了视线,拐进了苏岑身后一条巷子里。 苏岑停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对曲伶儿道:“去报官。” 曲伶儿一愣:“啊?” “就说那人是私盐贩子,官府一定会派人来抓。”转头又对祁林道:“待他快被抓住时把人救下来。” 曲伶儿恍然大悟,领命去干,刚走两步又回头问:“苏哥哥那我一会儿去哪儿找你?” “扬州城最大的客栈,”苏岑微微一笑,“最好的上房。” 扬州分子城罗城两部分,子城于罗城西北五里的蜀冈之上,为军营和官衙所在,罗城则是平民百姓的居所,一条十里长街沿河而建,不同于长安城中有特定的东市西市用于交易,扬州城内商铺沿街布设,并于里坊相连,一路走过去热闹非凡。 城中最大的客栈名曰天下楼,就位于十里长街中部最繁华的地段,楼高三层,一层大堂二层雅座到三层才是客房,建的那叫一个琼楼玉宇富丽堂皇,身上没揣着几个金锭子的都不敢往门里进。 这尚还不算,怕有客人不喜欢热闹,天下楼还特地在闹市中圈了一片清净出来。 楼后有几处私院,不必经过前厅大堂,由一小角门而入,翠竹环绕,小桥流水,烟柳朦胧间颇有一番江南意境。 苏岑刚入住下便有小厮过来端茶送水,不同于前厅小厮粗布衣衫,这后院里的小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的皆是素白锦,举手投足间便看得出是自小训练过的。 苏岑称自己不喜欢被人打扰,以后没有吩咐便不必过来了,那小厮很是有眼力,也不多言,躬身称是后便退下了。 不消一会儿功夫房门轻响,祁林带着一人进来,正是刚刚碰见的那个人。 一道回来的还有曲伶儿,报完官回来还顺道跟着祁林演了一出救人的好戏,那男人不知本就是曲伶儿招来了衙役,还一口一个“多谢姑娘”地千恩万谢着。 曲伶儿凝眸打量着眼前人,这男子看着三四十岁,面色黝黑,身形也不高,跟祁林站在一起立马普通到骨子里。就是这么普普通通一个人,也不知苏岑怎么就一眼认出来这人是个私盐贩子。 刚才他小心查验过了,那篮子里装的确实是盐。 祁林指着苏岑道:“这是我家公子。” 那人立即跪在苏岑身前:“多些公子出手搭救,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代全家老小谢过公子。” 苏岑受之有愧,急忙让人起来坐下,道:“我也不过是看你面善不像坏人这才让他们救你,但我希望你能如实相告,我不想救错了人。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那些官差为何要抓你?”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道:“小人名唤王二,是扬州城郊罗岭村人,那些官兵追我,是为我……我贩卖私盐。” “哦?”苏岑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他当初是觉得这人鬼鬼祟祟有猫腻,但也没有一眼就看出这人是私盐贩子的能耐,只是追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看了看墙边,发现了几粒遗落下来的粗盐粒子。 “你可知贩卖私盐是死罪,按大周律当处以弃市之刑。” 王二立马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跪坐在地:“公子,公子饶命啊,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一家人都等着我拿那点银子续命啊!” 苏岑摆摆手:“我既然救了你就没有再把你送回去的道理,你不用惊慌。你说你是迫不得已,难道家中没有田地吗?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王二由曲伶儿扶起来坐下,也不敢坐实了,时刻准备着再次下跪,小心翼翼回道:“看公子不像扬州人,只怕对当地的情形有所不知,我也不瞒公子,我家本是有一亩三分地的,只是……只是如今都被骗走了。” 苏岑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王二道:“我们罗岭村本是一块丰水田,但是前年大旱,之后又闹蝗灾,眼看着交不起赋税了,城里的大户便说要我们把地卖给他,他帮我们交赋,而且以后赋税也不用我们管了,他们雇我们为佃户,帮他们料理农田,盈亏不计,每个月还给我们工钱。” 苏岑问:“他们食言了?” 王二叹了口气,接着道:“开始几个月确实有给我们工钱,村民们见有钱可拿纷纷把地卖给了他们。等所有人都没了地后,他们突然翻脸不认人,每月不再给我们发钱,地也不还给我们了。” “没人报官吗?” 王二摇了摇头:“怎么没报,可那些大户早就跟官府串通好了,他们手上有我们的田契,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没办法啊。” “果然是奸商贪官,”曲伶儿气的直跳脚,“当官的和从商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岑轻咳一声瞪了曲伶儿一眼,当官的和从商的他占了个全,那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曲伶儿急忙道:“苏……公子我不是说你!” 苏岑摇了摇头,接着问:“侵占你们农田的大户是谁?” 王二道:“就是咱们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商,汪家和贾家。” 苏岑一愣,微微抬了抬头。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以你就贩卖私盐打击报复他们?” “是……也不是,”王二哭丧着脸摇摇头,“哪里轮得到我们打击报复,我们也是求生所迫,公子不知道他们的盐能买到什么价格,元顺元年一斤盐还是八十四文,如今一斤盐他们能卖到二百五十多文啊!” “二百五十多文?!”苏岑不由一惊,要知道一户平常百姓一个月的花销也不过一两银子左右,一斤盐就要占全部花销的四分之一,换句话说,如今一斤盐可以在市面上换两斗米,足以供一户普通人家吃两个月。 “无法无天,”苏岑一拍桌子,“官府竟由着他们这么漫天要价!” “不单如此,官府还帮着盐商打击私盐贩子,抓进去就是一顿毒打,家里付得起赎金的还能捡回一条命,若是贫苦人家付不起赎金的,就只能死在牢里了。” 曲伶儿又欲发作,苏岑却冲人摇了摇头。对此他只能沉默以对,贩卖私盐本就犯法,官府这么做确实无可厚非。 只是与奸商沆瀣一气因公徇私却是不能忍。 “若是遇上封大人还能好一些,教训我们几句也就偷偷把我们放了,换做别人只怕就没有活路了。” “封大人?”苏岑抬头,“哪个封大人?” 王二解释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封大人是我们扬州城的长史,那是个好官啊,只可惜落到我们扬州,唉……” 封一鸣……苏岑微微眯了眯眼,看来在扬州百姓眼中这封一鸣的口碑倒还不差。 苏岑又问了一些盐商的情况以及私盐的来路,话问完时已近晌午。 如今他已算是基本摸清了扬州的一些情况。扬州最大的两户盐商分别为汪家和贾家,汪家只有两个女儿,后来入赘了一个女婿,汪老爷便将家业交由女婿打理,如今汪家便是由这位入赘的女婿说了算。贾家虽有儿子却是个登徒浪子,天天流连于烟花场所,好乱乐祸,所以贾老爷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却也只能自己操持着家业。 至于私盐来历,王二没有细说,只道他们上面还有人,他们只管拿盐贩卖到家户,至于上面人的盐是怎么来的他也不清楚。苏岑知道他这是怕自己来路不善,设法从他那里套话,也没再详细问,给了几个钱便让祁林把人送了回去。 午膳是从天下楼直接送过来的,地道的扬州菜别有一番风味。午膳过后祁林和曲伶儿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整个下午苏岑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直到夜雾薄冥苏岑才从房里出来,对祁林道:“麻烦祁侍卫帮我去请一个人。”
第67章 交锋 苏岑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点上香,泡上茶,不消一会儿院门轻响,祁林从外面领了一个人进来。 只是这人双手被缚于身后,眼上蒙着一条黑布,显然不是自愿前来的。 苏岑微微点头,祁林不动声色地退下,临了还帮人把门关好。 曲伶儿早已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见人出来立时凑上前问:“这是谁啊?” 祁林又看了看房门,皱眉道:“故人。” 曲伶儿踮着脚往里瞅,“故人?什么故人?谁的故人?” 祁林从身后拉了曲伶儿一把:“回房里去,待会儿有什么动静你不用管,由着他们去就是了。” 天色渐暗,苏岑借着烛灯打量眼前人,他自己年纪轻轻官至大理寺正已数不易,不曾想这人看着竟也不比自己大出几岁,一身青衫,身量与自己相仿,眉目被遮住了看不真切,但面色皎皎,鼻梁英挺,想必那双眼睛也不会逊色。 值得称赞的还是这人的气度,莫名其妙被掳来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这人却并无惧色,身段挺直地立于厅中,全然没有狼狈之态。 苏岑几步上前,原意是要去解人眼睛上的黑布,伸到一半却又换了主意,指背在人脸侧轻轻碰了碰。 那人微微一愣,迟疑过后才动了动。 那是个贴近的动作。 苏岑能清晰感觉到那人又凑近了几分,光滑细腻的皮肤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紧接着那人开口:“王爷?” 果然如此。 他特地点了檀香,虽然味道与李释的有几分出入,但再佐以茶韵,不是对香料极其敏感的人应该分辨不出来。 结果这一试就试出来了。 之前的一切都得以印证,李释在朝中竭力保封一鸣,不惜亲自杜撰了一份死劾的奏折;他刚有察觉李释就对他宽衣解带,让他“不要多想”;甚至宁老爷子都记得李释曾经带封一鸣去过。 所以这是让他来替自己的旧相好洗冤来了? 李释倒是心宽,也不怕他下黑手把栽赃的罪名都给封一鸣坐实了。 一股报复的恶意油然而生,苏岑维持着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绕到脑后帮人把布条解开。 封一鸣微微眯眼,那双眼睛确实不错,神采逼人,只是看清眼前人后,眼里的欣喜迅速转为诧异,最后是失望,但一瞬之后脸上就恢复了平静,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脸从苏岑手背上离开,顺其自然,毫无赧色。 苏岑收了手,笑道:“扬州城果然是好地方,不比长安城风沙肆虐,难怪封大人将养的肤若凝脂,真叫人艳羡不已。” 封一鸣不理会苏岑话里几分戏谑,直接问:“王爷呢?” “王爷日理万机,自然是在京城。” “那祁林……”封一鸣一愣,转而认真打量了苏岑一番,看罢不由自嘲般笑了,“他竟然把自己的贴身侍卫留给你。” 他为他驻守扬州三年,多方周桓夹缝求生,终究换不来他亲自过来看他一眼。 他恨李释薄情,却不知苏岑此刻也在气头上。 二甲传胪,学识好长得好,如此看来李释就是好这一口,这有一个封一鸣,指不定什么地方就还有一个王一鸣李一鸣,真是曾几春风过,遍地野花生。 一番交锋,双方都伤痕累累。 但显然两人都是绝世高手,喜怒不形于色,一边心里把李释骂上千遍万遍,面上依然能谈笑风生。 苏岑给人松了绑,一边满意地看着人腕上几道勒的紫青的血印子一边道:“多有怠慢还望封大人见谅,事出有因,封大人身边如今都是眼线,这才出此下策,也是为了封大人回去好交待。” 封一鸣不轻不重地吭了一声,“倒是劳烦大人想的周到。” “不敢当,”苏岑笑道:“在下苏岑,时任大理寺正兼司经局洗马,受王爷之命前来调查扬州驿道凶案,还望封大人多多关照。” “苏大人言重了,关照之词实不敢当。”封一鸣话里客气,面上却全无谦卑之意。虽说他与苏岑同为从五品,但京官和地方官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更何况苏岑还是李释指派下来查案的,理应高封一鸣一级,封一鸣见了苏岑应该见礼。但封一鸣权当不知道这回事,自顾自落座下来,继续道:“但我的处境想必苏大人也清楚,我如今被薛直他们严密监视,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只怕也不能帮上苏大人什么忙了。” 苏岑心道你不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给人斟了一杯茶递过去,也不再假客套,直言道:“那就说说案子吧。” 封一鸣皱着眉活动了几下手腕,不耐烦道:“我折子里不是都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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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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