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伭的包子脸瞬间皱成一团,噘着嘴喊哥哥。 杨佑便问是什么课业。 金玲说要背几篇论语,然后抄写。 他随便挑两句问杨伭,杨伭都记得,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杨佑便道:“你们悄悄带他去睡吧。” 金玲抱着杨伭,有些踌躇:“那明天检查的课业呢?” 杨佑道:“我写了。” 两位皇子的书房是同一个,杨佑是一张大桌子,杨伭有一张小桌子,放在杨佑的桌子正对面。 小桌上还有杨佑画的乱七八糟的字符。 他随便捡来几张,粗粗看了一眼,便知道杨佑写字是个什么路数。 不得不说,他们到底是兄弟,写字的韵味都有几分相像,何况平日里杨伭都是拿他的字来当字帖练。 他很快就用杨伭的字写好了明天要交的课业,为了营造一种真实感,还特意将好几个字写错了,又伪造了几个衣袖粘上墨水擦花的痕迹。 杨佑将纸放在杨佑的书桌上,起身洗漱就寝。 第二日一早,杨伭就被送去尚书房,杨佑没了弟弟消遣,怀里揣着一本闲书,腰间挂着个八宝袋,里面装着湛芳给他准备的瓜子和零食,提着红嘴玉在宫里溜达。 杨休搞了张躺椅,在御花园里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躺着睡觉。 杨佑刚好路过,伸腿踢了下他的椅子。 杨休将脸上罩着的大树叶拿下来,先是懵懂地看了看四周,见是杨佑目露喜色,忙拉着他的手。 “哎哟我的五哥哥,您什么时候想起弟弟来了?” 杨佑鄙夷地看着他,“大好的日子睡什么觉,前几日江南来了个傀儡戏班,去看看?” 杨休抹了把脸,叹道:“我昨天因为问策没答好,才被我娘训了一顿,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歇会,可别拉着我去凑热闹。” 杨佑安慰地在他头上摸了摸。 杨休眯着眼睛仰头看着他:“我娘都说我了,丽妃娘娘回去有没有说你?” 杨佑专心致志地逗鸟:“说我什么?” “有没有说你问策不专心,糊弄君上之类的。” 杨佑翻了个白眼,“我学什么不都是那样吗?宫里谁不知道,我娘都习惯了。” 杨休关心地道:“我说五哥,您就不能好好学点东西吗?天天遛鸟看话本,你不闲的慌?” 杨佑看着他,温和地笑,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常年有些湿润,看人的时候令人心神荡漾。阳光照进他的眼底,留下温热的痕迹,“一个闲散王爷,会那么多干嘛?” “你!”杨休真是想打他一拳,“丽妃娘娘正是得宠的时候,你不趁着机会在陛下面前好好经营,天天就想着出去玩。你就没有什么志向吗?” “有啊,”杨佑蹲在他身边,把鸟笼放在地上。 “你说我写一本书,记一记我养鸟抓蛐蛐的经历,会不会受到万人追捧,然后青史留名啊?” 杨休怒了,“你难道就不想那个?” “哪个?” 杨休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那个。” “没本事啊,我不想。你想吗?”杨佑蹲在地上开始刨土,“你若是想,我还可以帮帮你。不过我呢,只想过清闲日子。” “苟富贵,勿相忘啊!”他对着杨休做了个鬼脸。 杨休也不再劝他了,摘了张大树叶放到脸上准备睡觉,但是红嘴玉的叫声依然回响在耳边。 杨佑身上的熏香环绕着他,杨佑用的是宫里最常见的沉香,可杨休却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 杨佑在他身边,他总是心神不宁,总会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大皇子成了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封了京内王,没有封地只有名分,留在京城。四皇子被封了广武王,早几年就去了西北。只剩下五六七三个皇子,今年也到了封王的年龄,天底下都在看着他们。 七皇子杨伦为了获得皇上的宠爱,不惜把自己的表哥送给皇帝当男宠,但也没泛起什么水花。 自己的母亲陈美人无名无分,在宫中也没有势力,诸位贵妃之间早就拉好了战线,他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和丽妃、杨佑打好关系。 杨佑每天什么都不想,只想着玩闹,也不会参与到争斗中来,一个人在宫里过得居然像个隐士。 自己就不一样了,除了要和杨佑把关系搞好,还要殚精竭虑地在宫里谋划,如何拉拢宫人,如何在几位皇兄之间求得平衡。 杨佑相信只要自己离开皇宫,就可以躲过夺嫡带来的祸端,一心想着去外面当王爷。 杨休不那么认为。 秦始皇死后,扶苏和胡亥争位,其他皇子并没有参与其中,可胡亥登基后照样把自己的兄弟杀得干干净净。 不说远的,就是他们的父皇,登基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皇子,甚至在朝中还有柔善的名声。 父皇登基之后,杀了三位外封的皇叔,在软禁中逼死了前太子,流放了自己剩下的兄弟。 只要他们是皇子,就会有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危险。 杨休知道,自己登上帝位的机会十分渺茫,但是他必须为自己的生存谋划。 先要和所有的皇子保持良好的关系,然后在局势复杂的时候站好队。 最好能获得一些权力,让自己成为一枚有用的筹码。 这样才不会在夺嫡的斗争中成为任人宰割的绵羊。 其实他不喜欢杨佑这样的人。 杨佑没什么诉求,他虽然有着令人惊异的样貌,有着心机非凡的母亲,恰好又有着皇帝的宠爱,可是他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要。 丽妃恨铁不成钢,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和杨佑关系最好,也知道杨佑心地善良,只要杨佑当上了皇帝,杨休的安全是完全可以得到保障的,甚至还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是杨佑不愿意。 杨休有时候会想,如果丽妃是自己的母亲,他定然不会在宫里混成杨佑这个样子。 矛盾的是,在这宫里,他最喜欢的人也是杨佑。 杨佑活得快活,活得自由,心思也干净。 是杨休想活成的样子。 杨佑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扣了半天,挖出个白白胖胖的虫,缓慢地蠕动着身躯。 杨休看着就有些反胃。 杨佑把虫子挑到小娘子的食盒里,呶呶嘴:“小娘子,快吃这个大虫子。” 小娘子叽叽喳喳地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就是不肯看食盒一眼。 杨佑用树枝敲着陶瓷食盒的边,嘴上不停地说着,“看这里看这里……小娘子最乖了。” 杨佑念叨了半天,开始叽叽喳喳地学着鸟叫。 杨休忍无可忍,把头上的树叶摘下来一把丢在杨佑脸上,“杨佑你有病?快滚快滚,我要睡觉。” 杨佑拍拍他的肩,知道杨休认识各宫的宫人,消息通达,便问道:“咱们其他几位兄弟今天去哪里了?宫里没人吧。” 杨休看着他的眼睛说:“二皇兄在睢园举办盛会,很多文人雅士都去参加了,连文魁杜青莲和少年天才成伯玉都去了,皇子们也去凑热闹了。没人,你自己随便瞎逛。” 杨佑点点头,将他按回椅子上躺着,“你继续睡,我在宫里逛逛。” 他一说走,杨休又觉得自己睡不着了。 他看着杨佑提着鸟笼,吹着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心里不知是羡慕还是怅惘。 杨佑知道皇子们都不在宫里,这样大好的时间,皇帝一定在和男宠们厮混,后妃们忙着拉帮结派,自己反而是宫中最自由的人。 他算算时间,有段日子没去看看敖宸了。 敖宸的林子似乎有什么玄机,只有他能发现,别人都看不到,他不想暴露林子的存在,专门挑人少的时间,偷偷去敖宸的地方待上一会。十一岁最后一次见面后,杨佑再也没见过敖宸。 然而那片神秘的树林和湖都没有消失,他相信敖宸还在守护着国家。 虽然不知道敖宸为什么失踪,但他相信敖宸总有一天会回来。 杨佑将小娘子的笼子挂在树上,自己从无人的地方进入了林子。 这片林子占地极大,在宫中各地皆有入口,这几年他经常在树林中玩耍,已经能够在树林中找到方向。 杨佑没有去湖边,而是去了敖宸的神庙。 三四年间,他从十一岁的孩童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凭借个人的力量将神庙收拾一新。原来残破的神庙终于像了点样,蛛网和灰尘都不见了,神像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龙神原身威仪的模样。 杨佑还搬来几张桌子,甚至连躺椅都搬来了,放在神庙的屋檐下。 台阶上的青苔被扫除,漏雨的屋顶早就补好。 他将桌子搬到躺椅旁边,拿出八宝袋,摊在桌上,随性地躺在躺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书。 蓝色的封皮上,写着“浣花鸣冤录”几个字。这是宫女给他买的话本,据说是写一个叫浣花的女子的故事。 这个浣花的县令老爹被贪官污吏杀死,家破人亡。于是她奋发图强,上天山学习剑法,励志亲手杀掉杀父仇人,等到学成下山之后,她遇到了一位风流倜傥的王爷,一个神秘莫测的侠客,还有一位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她在四人的感情旋涡中苦苦挣扎,最后在三个男人的帮助下杀掉自己的杀父仇人。 一般说来,故事到这里应该有一个完满的大结局。 无论和哪一个人在一起,都能够使读者得到一种好人好报的心理慰藉。 可是,这本书的奇特之处在于,浣花杀了仇人之后,就自杀了! 自!杀!了! 虽然她复了仇,成为了天下闻名的侠女,可是自己的双手却染上了鲜血。 即使仇人罪该万死,她还是杀了人。 仇人的孩子也走上了和浣花同样的道路,流落江湖,一心报仇。 迟到的正义,似乎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 不,最后浣花明白了,她以个人的名义肆意处置他人的生命。 她早已失去了正义的立场。 杨佑和宫女们一样,都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话本作者的深深欺骗。 可再一想,又觉得这个话本背后的含义有些意思。 杨佑很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到敖宸的地方来坐坐,骊都的夏天十分炎热,可是敖宸的地盘似乎是受他力量的影响,清凉舒爽,风中有时会带来湖中的水汽,或许能闻到一点点海洋的味道。 他在神庙的四角上挂上了风铃,偶尔有一两声传进耳朵。 看着看着,手中的书就滑到了地上。 躺椅随着风轻轻地摇晃,杨佑闭着眼睛,神思进入一种安逸的放松状态,宁静地睡了。 在朦朦胧胧间,他好像听到了低低的絮语。 脸上是冰凉的水汽,湿润的海藻缠绕着,将他拉入海底。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往下摸,想把书捡起来,没有找到料想中的书页,却摸到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第16章 (修) 冰凉的手和冰凉的声音一起抓住了他的心脏。 “什么书?” 他听见有人问。 杨佑的脑袋像被狂风肆虐,所有的东西都被无情地卷走,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天地,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个人用两只手指夹着书,提到杨佑眼前问道:“什么书?” 杨佑的眼睛随着他直起的身子往上看,风吹过他的黑发飘在空中,杨佑慢慢地,慢慢地眨着眼睛,然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大脑一片空白,只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的发尾。 他的眉眼很深,带着桀骜不驯的高傲和冷峻,可是杨佑愣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点点笑意,像是三月的春风吹过冰冻的湖面,尽管微弱,还是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暖意。 杨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个名字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敖宸……” 这个名字,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名字,他在无情的时光中一遍一遍默念的神。 敖宸把书合起来放到他胸前,冰凉的大手捂住了杨佑的眼睛。 敖宸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一点宠溺:“我又不是死了,你哭什么?” 有了他冰凉的手作对比,杨佑才发现脸上一片湿热,他呆呆地坐着,似乎是很久,似乎是一瞬,最后蓦地清明起来,轻轻一笑:“我只是觉得你可怜,要不是我还记着你,你死了活了又有谁知道呢?” 敖宸的手往后伸,**他的发根,将他的头按在怀里,书从胸前滑到了腿上。 见到你真好。 杨佑真正想说的是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等不到敖宸再度出现了。 毕竟和神相比,一个人的生命是那么渺小和短暂。 敖宸使劲在他背后拍了三下,用力之大,杨佑只觉得要吐血。 敖宸高傲地说:“我不需要你可怜,你怎么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杨佑报复一般地搂着他的腰,双臂用力挤着,敖宸在他后脑勺上弹了个脑崩儿,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神庙,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赞赏,“打扫得不错。” 杨佑炫耀地说:“那是当然。” 敖宸的手指摸着杨佑的额角,杨佑靠在他的胸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敖宸才以一种充满沧桑的语气感叹道:“长大了。” 杨佑从他怀里抬起头,敖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杨佑眼中漫长无比的三四年,在敖宸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点也没有。 这三四年的时光,赋予杨佑淡泊的气度,睿智的目光和俊朗的外貌,将他从一个孩童变成了一个少年。 可是敖宸身上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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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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