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神和人最大的不同。 人卑贱的一生,不断求着寿命、智慧、权力…… 人总是有无穷无尽的向往和欲望。 然而人类世世代代渴求的东西,神轻而易举就可以拿到手中。 以自身的有限去追求无限的人,是多么可笑可悲而无比痛苦啊。 可是只要人存在着,这种痛苦就将永存。 杨佑突然感到一种内心的绝望,敖宸他永远无法比肩的存在,他只能匍匐在敖宸的脚下仰望。 敖宸对干净的神庙也就赞赏了那一句,他对神庙总的来说兴致缺缺,但差遣杨佑显然是个好玩的事情。 他提着杨佑的后颈,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换成自己躺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话本,一手抓起杨佑的点心慢悠悠地吃着,下巴一扬,“自己拿个东西过来坐。” 杨佑满心欢喜的言语和情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敖宸放了气。 他只好从社庙里搬出一张太师椅,坐到桌子的另一侧。 敖宸翻开他的书,挑眉戏谑地看着他。 “浣花鸣冤录?” 敖宸啪的一声把书丢到桌子上,震落了一堆瓜子壳,笑道:“我竟不知《大学》还有个名字叫浣花鸣冤录。” 书在桌子上摊开,那一页赫然写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杨佑心虚地摸摸鼻子,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读书,便想了个主意,让宫女们买来各式各样的话本,将书页拆散,把话本的封面和经典装订在一起。 为了装得更像话本一些,他还会专门选厚的话本,在里面随机插上几页经典,只要别人不是认真看,就不会知道他到底在读什么。 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防止自己读书无聊,找找乐子吗?换个名字,更能激起我对它的兴趣。” 敖宸深深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黑色的眼睛盯得杨佑直发毛。 “谎话精。”敖宸把书丢给杨佑,“想读书就直说,何必装模作样?” 杨佑没回话。 敖宸嘲讽地笑笑,“明明是条狼,成天想的都是装兔子。” 仿佛有一根针穿透了杨佑的层层锦袍,刺进了心里,戳到了杨佑的最真实的一面。 他也不说话了。 敖宸道:“你不当皇帝,看圣人书作甚?” 杨佑把书折了的页脚抚平,敛了敛心神,才道:“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我是不能立功了,立言立德还能努力一把。” 敖宸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瞪着眼睛看他,杨佑被他看得脸红,问道:“我说的话,有问题吗?” 敖宸摇头,“没问题。” 他侧着脸想了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听起来是畅快的,可他的神色十分尖锐,充满了嘲讽。 他右手撑着下颌问杨佑,“你确定你是你娘和皇帝的骨肉?” 杨佑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说:“我觉得很大可能是我娘和父皇的亲骨肉,但也不排除其他情况。” 敖宸笑道:“若非我能感知天子血脉,我定然会怀疑你娘给皇帝戴了绿帽子。” 他的回答让杨佑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正宗的龙种,要是他不是皇帝的儿子,丽妃的罪过可就大了。 敖宸脸上的嘲讽丝毫未消。 他指着杨佑没心没肺地笑着,“皇宫里,哪位皇子不是出身高贵,谙习六艺?可到了最后,谁不是用最肮脏的手段互相争斗?流着天下人认为最高贵的血脉,却可以为了帝位不择手段。” “现在一个妓女的儿子,在这宫里说,他想做圣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杨佑受了一番嘲讽,也不生气,他的信念本就和皇宫截然不同,并不指望自己能在皇宫找到知音,但还是为敖宸的话感到有些不悦。 “我不觉得我可笑。” 敖宸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他沉着脸看着杨佑,用近乎消散的声音呢喃,“确实不可笑,是可悲。” 杨佑将书抚平揣在怀里,从神庙往外看,层层松涛如波浪一般起伏,更远处的湖面在阳光下浩浩汤汤,天边一道黄红色的横线,是琉璃瓦刷朱漆的宫墙。 他突然生发出一种豪情壮志,“虽千万人,吾往矣。” 敖宸撑着下巴,将一块桂花糕送下肚子,“傻子。” 傻子杨佑还记着一件事,他问敖宸:“你为什么消失了四年?” 敖宸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清凉的风,“有点事而已,别问了。我现在还不想说。” 杨佑看他神色恹恹,关心道:“你消失的时候……我问过很多人,看过很多书,这几年,没有大的天灾,也没有叛乱。” 敖宸拍拍他的脸,杨佑的目光单纯而温热,他难得有了一点好心情,原本不想说的话题还是说了,“自然是人祸。” 当年的大灾也不过让敖宸消失了数月,可是这一次敖宸直接消失了好几年。 这一次的人祸一定非常剧烈地动摇了齐国的根基。 一场表面无从察觉,可是却足以耗尽敖宸的龙气的巨大人祸。 杨佑问道:“是父皇宠幸男宠宦官,前朝党争,还是夺嫡之争?” 敖宸歪着头,平淡地说:“都有。” 杨佑带着点希冀地问道:“那你还能醒来,是不是说明,齐国安然地渡过了这场灾祸?” 敖宸抬头看着檐角上的风铃,嘴角含笑,“或许吧。不过再来几次,我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没有特意地说自己如何如何,只是风轻云淡地讲着话,回过头去,杨佑喉结微动,眼底有一泓春水在细微地颤悠。 “杨佑看着他俊美的侧脸,“那你还要找皇帝吗?” 敖宸睁开眼睛:“怎么,你想当皇帝了?” 杨佑摇头,“我觉得,四皇兄可能会是最后的嬴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投奔四皇兄,然后为你当说客……” “省省吧。”敖宸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谁都能当皇帝?我就指着你呢,你说说,你有没有努力?” 杨佑尴尬地笑了笑。 “四皇兄的母家在朝中树大根深,他自己还掌着西北三十万兵马,这样的人还不能当皇帝?”杨佑很怀疑敖宸的看人水平,“怎么也比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皇子好多了。” 敖宸瞥了他一眼,“我看你顺眼行吗?” 杨佑呵呵一笑。 过了那么多年,杨佑还是在拒绝敖宸的提议,敖宸心里了然,这孩子看起来温温柔柔,内里却十分固执,别人轻易说不动他。只有他自己才能改变自己的想法。 一直在杨佑耳边强调,可能会起相反的作用,敖宸心知肚明,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他手指拨动着几粒瓜子,“我回去了。” 杨佑先是嗯了一声,然后才懵懵懂懂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敖宸笑道:“休息。” 杨佑颇为遗憾地说:“好,那我以后再来看你。” 敖宸点头,站起身来指了指神庙:“平时多来扫扫,多上点香火贡品。” 杨佑答应了,他站起来准备送送敖宸。 敖宸一念之间便从原地消失了。 神不需要人送别的,太久没见他,自己都忘了。 他带着东西跑到湖边去看了看,湖底依然沉睡着一条黑色的阴影。 心里有了着落,他优哉游哉地走回去,还特意带着小娘子去听了一场傀儡戏。 傀儡戏唱的是一位风尘女子丽娘,爱上了一个落魄书生,为了书生不惜断绝恩客,典当财产,供养书生上京赶考。后来书生高中,被丞相看中收为女婿,便掩盖了之前同丽娘的痴情往事。丽娘苦苦等待情郎不至,心灰意冷,郁郁而终。死后化作一个怨鬼,依附于一副古画之上。这幅古画辗转多方,历经十八年,终于到了书生手上。此时的丽娘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情郎,却发现情郎高中之后,全然辜负她的温情,和另一个女子恩恩爱爱,子孙满堂。 丽娘一怒之下,从画中脱胎而出,将书生一家老小全部杀死报仇。 故事很俗套,但有几句唱词写得不错,也算是瑕不掩瑜。 杨佑刚听了半场,就听到后面有太监高声呼喊:“贤妃娘娘驾到——!”
第17章 (修) 来的人是二皇子的母妃——贤妃。 听说贤妃因为二皇子没能当上太子,生了好一番气。 贤妃和宫里的其他女人都不太一样。 她本来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并不以容貌出名。她最吸引人的,是诗书为骨,秋水为魂的气度和仪态,名门世家给了她冰清玉洁的傲然,腹中才华给了她盛气凌人的资本。 可惜贤妃这样优秀的人,皇帝以前就瞧个新鲜,他真喜欢的是会来事的人。 现在,皇帝更是不会瞧上一眼。 杨佑跪下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贤妃的步辇被抬到台下的正中央,她端庄地虚扶着杨佑,“本宫平日里最喜欢你们这些孩子,你向来是最乖的,昨日问策,陛下都特意留你说话。这些虚礼何必要行?” 杨佑装傻赔笑道:“父母宠爱孩子,孩子却还是得守本分,礼为天下之本,佑时刻不敢忘。昨日父皇故意留我,是想说我学业不精,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贤妃没说什么,让他在一旁坐着。 杨佑哪敢坐着,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步辇旁边。 只可惜端茶送水都是有太监宫女包办的,如若不然,他也是会做这些事情,免得贤妃找他晦气。 贤妃只看了一小折戏就走了。 她和二皇子的性格都很高傲,不过二皇子杨倜高傲在于他喜欢踩低别人,贤妃的高傲在于她对别人不屑一顾。 说起来,她算是这宫里比较无心争斗的妃子之一,因为她瞧不起其他人。 她的父亲林阁老是朝中重城,贤妃很清楚,只要自己在宫里没什么错,她的地位就是稳妥的。 杨佑看完了整出戏,叫来戏班班主,给了他一点银钱。 班主带着一众优伶道谢,“都听说五殿下宽厚待人,多谢殿下了。” 杨佑笑道:“你们才来了多久,知道些什么?在宫里小心说话。” 班主连声称谢。 看完戏,天已经黑了,宫里四处都挂着灯,明明是夜晚,却明亮如白昼。 杨佑专挑小路走,借着黑暗的遮掩往清芳殿去。 黑暗中传来细碎的蟋蟀叫声,前几日还有些蝉鸣,东乌宫的男宠嫌吵,皇帝就叫人把宫里的蝉都打了。 走着走着,他发现已经走到了三皇子所在的鸣泉宫,鸣泉宫周围都是竹子,和别处不太一样。 三皇兄杨仁虽然文才比不上二皇兄,但附庸风雅的姿态可比二皇兄杨倜抢眼多了。 他仿照古人不可一日居无竹的说法,在鸣泉宫里种满了竹子。听宫人说,唯有二皇兄杨倜和三皇兄杨仁能入得了那些高傲的文士的眼。 三皇兄杨仁虽然名字叫仁,却一点也不仁。 手段阴险毒辣,睚眦必报,更让人害怕的是,他表面上永远笑嘻嘻的,不露声色,他从不当面发脾气,却会暗中记在心里,等到日后有机会了再变本加厉地偿还。 杨休说过,说不定哪一天被三皇兄阴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他。 杨佑想,或许被阴了还想不到是三皇兄做的。 他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阴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咬你一口。 杨佑小心地返回,重新选择了另一条路,绕开了鸣泉宫。 另一条路要穿过废弃了三百年的旧宫殿,里面假山嶙峋,杂草丛生。 他右脚才踏进门,便暗道一声坏了!赶紧躲到门边。 正对着门是一座假山,假山背后隐隐约约可见两个重叠的身影,传来压抑而暧昧的声音。 两个声音都十分沙哑,一听就知道是两个男子。 没听说后宫哪个皇子是断袖,看来只能是皇帝的男宠们。 难道是皇帝和他的男宠野/合? 他在门边蹲着,借着荒草遮蔽身影,慢慢往后退去。 小娘子颇为懂事,没有叫唤,他小心翼翼地将鸟放在怀里,合着它的嘴。 一双白净的腿从山石背后伸出来,脚踝上缠着一条红线,挂着个什么金玉的物事,随着叫声不断地上下晃动。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那纤细的脚踝不断揉捏。 杨佑猛地打了个寒噤。 七皇子杨伦小时候身体不好,武惠妃不知上哪求来一个金子打的狮子,给他挂在脚上,说是辟邪去灾。 自从带上金狮子之后,杨伦的身体果然见好,他也就一直带着。 杨佑还记得,小时候皇帝驾临温泉行宫,几位皇子在一个汤池,他对杨伦的金狮子还有些好奇,多看了几眼。 那绝对是杨伦,那狮子做工精细,一般人是仿造不出来的。 他听见纤弱的少年声音不断地叫着一个名字。 宜之?他胡乱猜测到,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 他听着门内的喘息还有越来越盛的趋势,知道自己没被发觉,也就放心地离开了,重新绕了条远路回宫。 听说杨伦马上就要取刘尚书家的小姐,武惠妃特意给他求的圣旨赐婚,只等他封王典礼过后便成婚。 他竟然在宫里和别人……看样子他是被玩的那个,那就不可能是太监。 侍卫走不到深宫里来。 这宫里,能做那种事情的,只有皇帝的男宠。 杨佑知道自己可能撞见了武惠妃宫里的机密,越想越后怕。 如果皇帝知道自己的男宠和皇子鬼混,如果武惠妃知道自己撞见了杨伦和男宠偷情,如果杨伦知道自己看到了他的秘密…… 杨佑越想越头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