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朝官职位变动绝不是这样,绝不是以一己之私便判断去留。 可是杨佑也知道,杨休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着皇帝的授意。 他无法对自己的兄弟和父亲做出任何评价。 这是在用阴损的手段祸害朝纲,他们两人未必心知肚明,却是心甘情愿,互相利用。 他知道杨休的想法。 只要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可以消灭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得到想要的一切。 人的生命、力量都是有限的。 唯有最高的权力,是人世唯一能达到的无限。 似乎谁都不能抗拒它。 比起杨休,更让杨佑看不清的是七皇子杨伦。 杨伦性格温和,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懦弱。若是让杨佑用一句话评价他,杨佑以为,杨伦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好人。 俊阳君有时会站在皇帝身后上朝,杨伦站在阶下看着他们,不知究竟会有什么感想。 在这皇宫里,似乎总有些扭曲的感情生发。 而无论是什么样的情,最后都会腐蚀溃烂,从根子里异变,直到变成不能见人的模样。 无论杨佑如何费解,齐国自有齐国运行的独特方式,不得不说,齐国在杨庭手里还苟延残喘了那么多年,可见祖宗基业之厚。 朝堂在各派的争斗中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除了摩拳擦掌在朝政上蠢蠢欲动的各派,还有一大堆沉默的官员,他们或是装聋作哑,或是尸位素餐,或是搅和稀泥,就是不敢干正事。 杨佑看得多了,也才知道,原来朝堂里最不干正事的,就是他们太常寺。 当然,太常寺本来要干的正事也不多。 摊上这么个君主,大臣们议政的积极性也不高,还要被各党打压。 在太常寺混日子的人又以太常寺卿商洛就是其中翘楚。 商洛的个人经历十分传奇,他是齐国开国以来,屈指可数的几位连中三元的才子。在杨庭刚刚即位时进入内阁,后来被贤妃的父亲,也就是二皇子杨倜的外祖父林阁老硬生生挤走了。 商洛实是本朝为数不多的能干事的官员,就这样被发配到了太常寺,杨庭又不封禅泰山,连日常的春秋祭祀,农耕桑礼都敷衍了事,商洛能做什么? 他早年间曾经写过不少国策,而今只会写些莺莺燕燕的软糯词,带领着太常寺朝着混日子的方向越走越远。 杨佑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混日子还是装着喜欢混日子,总之为了极快地打入官场,投其所好地和他们一起混日子。 他成天遛鸟听曲儿,可谓和太常寺诸卿“臭味相投”。他的小娘子是太常寺长得最好看的鸟儿,商洛直接让他把小娘子挂在太常寺公署的屋檐下,供人欣赏。 他养的蟋蟀也是最凶狠的蟋蟀,常胜之名在官员中已经流传经久不息。 太常寺卿商洛,少卿杨佑,丞徐开霁,博士蒋凌,主簿卓信鸿,奉礼郎庞巢很快就在骊都声名鹊起,号称蛐蛐六君子。 商洛如今五十又四,正是知天命的年龄,估计余生都得耗在了太常寺,早就过了渴望浮名的年纪,他倒没什么。剩下几人全是三十岁之下的青年,竟然无一例外地对蛐蛐六君子的外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乃近年来除了皇上的男宠之外的骊都又一大奇闻。 杨佑就这样在京城出了名。 杨佑虽为皇子,但完全没有架子,很得商洛欢心。商洛常常告诫他在朝上要谨言慎行,手把手地教他认完了各派的势力。 如今的太常寺,在蛐蛐六君子的努力工作下,更是成为了朝中官员混事的典范。 以前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混日子,好歹头上有大官和皇帝。 现在杨佑来了,诸位大臣巴不得他天天混日子,皇帝也不怪罪他。由杨佑牵头,一个网罗了齐国年轻官员的“混混”大网逐渐形成。 一开始杨佑根本没想到这茬,他天天和敖宸合计着三皇子要何时动手收拾四皇子,敖宸想等到冬衣发到士兵手上再把事情闹大,杨佑却想在一开始就遏制三皇子的行为,卖个人情给四皇子。 敖宸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想得挺美。“ 杨佑确实想得美,他从没有接受过继承人的教育,耳闻目睹都是后宫的弯弯绕绕,自己看书学的道理都是提纲挈领,真要落手他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真正的政事和真正的人,远远比书上复杂得多。 还没察觉到三皇子杨仁的动向,商洛就找上了他。 商洛之前办的以虫会友小有名气,便撺掇着杨佑成立一个官员间的斗蛐蛐组织,他是王爷,这种事情还是要有个地位高的领头人才对。 商洛一本正经地给杨佑勾画着未来的草图,他要规范蛐蛐之间的等级,不能让大蛐蛐打小蛐蛐,还要规定只能要诚信的官员来参加,不能赖账。 也不能像武惠妃的内侄都尉武聪一样,因为商洛的蛐蛐打败了他的蛐蛐,就把商洛的爱虫踩死了。 总之这是一件听起来很有趣,实际上很扯的事情,哪有官员带头享乐的?但是在太常寺全体人员的支持与热情下,商洛用他连中三元的斐然文采,写下了洋洋洒洒的三千字《秋虫赋》,让杨佑掏钱包下了京城第一酒肆丹阳楼,连着三天邀请诸位官员畅饮达旦,举办了首届骊都斗蛐盛事。 杨佑钱是花出去了,也不知众官是瞧不起他们还是提前通了气,蒋凌亲自写的请帖,保证每个官员都送到了,却只有三个七八品的小吏前来丹阳楼。 好在都是爱蛐人士,大家都不甚在意浮名,纷纷就饲养蛐蛐的各种事项进行了深入交流。庞巢本着王爷请客不要白不要的原则,把京师第一名妓白玉笙请来唱了一首歌。 九个人在丹阳楼玩了个肆意畅快。 只是苦了杨佑的钱包,连给敖宸买糕点的钱都差点没了。太常寺也不是什么肥差,他更是不想伸手向别人要钱,只好勒紧腰带苦兮兮地过了半个月。敖宸看着他瘦了几斤,都忍不住心疼道:“要不你就去和丽妃讲讲,要点钱撑过月底,到了月底你就有俸禄和赋税了。“ 杨佑咬着牙没敢去和丽妃要钱,丽妃对他的要求是狡兔三窟,他一个窟窿没凿,还差点把自己搞得一穷二白。日子苦得连商洛都看不下去,在太常寺募捐了三十两纹银借给他,并且要他还九十两。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杨佑迫于生计,不得不接受了这丧权辱国的借款。 谁知那三十两刚拿来没几天,瑞芳就拿着去买了一堆名酒。 杨佑好不容易凑来的伙食费就被瑞芳败了出去,他忍不住训斥瑞芳不懂得管理家里的财务。 瑞芳梗着脖子回嘴道:“明明是您留了字条在书房里,要奴婢出去买的。“ 杨佑心说现在的丫鬟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撒谎,他分明记得自己没有留纸条的习惯。 没想到瑞芳还真找出了一张信纸,字迹与他有九成九相像。 敖宸突然出现,在瑞芳身后肆意地笑。 杨佑一看敖宸笑得开心,便知道发生了什么,捂着头无奈地说:“行吧行吧,你下去吧,我知道了。“ 瑞芳瘪瘪嘴退下,心里还觉得委屈。 敖宸一手提一个酒坛,把酒塞进杨佑怀里,“世人皆知胶东乃天下富庶之地,谁知胶东王却穷到连买酒都要锱铢必较。“ “你可消停点吧祖宗!“杨佑抱着酒坛靠着柱子坐在地上,自己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三十两白花花的纹银就这样没了,他差点落下泪来。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听商洛老头儿忽悠了! 敖宸走过来靠着他坐下,两人的手臂相触,敖宸揽着他的脖子,启开酒,头撞了他一下,“怎么?请本神君喝酒,你难过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杨佑就来气,忍不住质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我写字了?“ “你觉得我需要学?你小时候不是跟着我写字吗?”敖宸勾起嘴角咽下一口酒,畅快淋漓地说,“喝酒喝酒。” 杨佑蒙学时候跟着江南的老师写字,到了宫里便是跟着敖宸写字,他们俩的字本就有七八成像。 敖宸见杨佑不动手,索性拿着酒坛往杨佑嘴里灌,杨佑被他拉着挣扎不开,酒液洒满了胸前的衣服。他被热辣的酒呛得泪流,敖宸笑着放声沉吟道:“主人为何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杨佑一生很少醉酒,唯独这一次的酣饮被他牢牢地记住,一直埋藏在记忆的深海中,时不时拿出来回忆。 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经历,不带一点激动的情绪,却比任何一次意气满怀或失意踌躇的记忆都要深刻。 就在敖宸笑着沉吟,笑着欢饮的时候,他看见那双沉淀着沧桑和冰凉的眸子褪去了寒意,燃烧着名为青春的火焰。 好像见到了当年和高祖共谋天下,意气风发的龙神。 他看着敖宸的人身,就能感受到巨龙的风姿,尽管他根本没见过真龙。 龙嘘气乎成云,乘驭乎为风,茫洋乎穷兮玄冥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 他看着敖宸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先生教他们唱的诗词。他喝了口酒,低声唱了起来。 楚地口音,唱着离骚——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用兮,吾将远适以自疏。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绂而奔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唱着唱着,他忽然留下泪来,不知是为了书里的美人,是为了敖宸,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他自己。 敖宸含着一口酒,微笑着听他唱,然后温柔地拂去他的眼泪。 杨佑已不记得那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唯有那晚敖宸如月色一般冰凉轻柔的目光,在他的心里恒久地烙下了一道伤疤。
第28章 (修) 酒醉能让人沉迷在无边的幻梦中,而醒来后还是如往常一般的凡尘俗世。 经此一宴,杨佑一战成名,在京城中获得了蛐蛐皇子的美名,甚至还惊动了杨庭。 皇帝特意将他召进宫,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杨佑只说太常寺十分清闲,也不是什么要职,没有大事做,自己也比不上几位兄弟有才华,只好玩玩其他的东西。 皇帝只说了他几句,叮嘱他不要让丽妃伤心便放他走了。 雷声大雨点小,杨佑甚至还猜测皇帝是不是觉得很高兴,毕竟他成了一个胸无大志的皇子。 让杨佑有些头疼的是,他真的怕丽妃说他不求上进。 就像是小时候在外闯祸了,不敢回家面对母亲一样。 他差点连照例进宫问安都不想去了。 按丽妃的性子,定是要好好收拾他一顿。杨佑心惊胆战地陪着丽妃吃了一顿饭。席间丽妃仅仅是叮嘱他多吃点东西,就再没了动静。 “母妃……” “你的事情,我都有听说。”丽妃不紧不慢地说道,“结交官吏本就需要投其所好,你若是以为我会说你,那你可就是误会我了。” “儿子多谢母妃体谅。”杨佑自我安慰地想着,也许是孩子大了,丽妃也松了手。 “行了,”丽妃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伭儿听说你今天要来看他,高兴了一天,你们兄弟俩好好玩玩。” 杨佑领命退下,他给杨伭买了许多玩具,并不名贵,但杨伭很喜欢,哄着杨伭睡觉后,他趁着夜色出了宫门。 官道御阶旁的梧桐树上还有些蝉在鸣叫,声音寥落,已是带着肃杀的气息了。 敖宸把他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瓜子壳、水果皮全都扔在了地下。 杨佑认命地打扫干净,把垃圾丢了。 窗户外面的梅树已经在王府的土地里安家,它安安静静地站着,在庭前投下横斜的疏影。 敖宸穿着白色的中衣,走到他身后打了个哈欠:“大晚上不睡觉?” 他的衣服松松垮垮,抬手时露出了大半胸膛,杨佑看不下去,替他系好衣服,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他比敖宸矮,衣服在敖宸身上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杨佑问道:“你为何喜欢梅花?” 敖宸歪着头靠在门框边,手指在他肩头乱动,指尖在杨佑的下颌线刮过,他惊讶地说:“我何时说我喜欢梅花?” 他确实没说过,这是杨佑观察的结果。 很明显,几乎不需要怎么留意就能发现。 敖宸嘴角含着戏谑的笑,勾着杨佑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敖宸问,“你不会是为了我在王府种梅花吧?” 杨佑被戳中了心事,心虚地摇头,错过了敖宸意味深长的眼神。 敖宸看着杨佑瘦削的背影,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揽着杨佑的肩,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到杨佑身上。 “也不是喜欢,”他在杨佑耳边缓缓说道:“就是习惯了,我娘是梅花妖,她在的地方,一定有梅花。” 杨佑点点头,看着地下摇动的疏影,敖宸体温冰凉,贴着他的后背,让他在夜风中一阵瑟缩,“那你……想你娘吗?” 敖宸长吁一声,“她早就死了,想又如何呢?” 杨佑的手忍不住抓住了身侧的衣服,“在凡间死的?” 敖宸摇头,“在我下凡之前就死了。后来也没去她的坟冢看看。” “对不起,害你不能见你母亲。”杨佑低头说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敖宸摸摸他的耳垂,“又不是你让我待在这的。” “我一定会让你自由的。”杨佑轻轻地说出自己的誓言。 敖宸摇头,拉着他转身,“回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早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