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对于他们的家人从来不吝啬,要钱给钱,要官给官。 甚至有不少人听说钱府有这样的买卖,主动将儿女送了进去。 反正生一个也是生,生两个也是生,多出来的孩子还不如直接换了富贵。 钱府用钱和权堵住了百姓的嘴,又因为这是私底下的交易,这才一直没闹出事来。 杨属吏摇了摇头,咽下一口酒,感叹道:“那些后生小女,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样去了,可惜啊……”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杨佑坐在主座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商洛酒酣,趴在桌子上睡了会,一群男人喝酒说话的声音没把他吵醒,这一阵突然的安静让他撑起头来。他醉眼迷离地看着众人,混胡不清地说:“喝酒……” 瑞芳拉着杨佑的衣袖,使劲朝他使眼色,面露为难。 杨佑知道,这是酒要没了。 白花花的银两被他们吃进了肚子,第二天就变成了农夫的肥料。 杨佑正在兴头上,自己也喝高了,根本没想过钱这回事。 酒没了,他就召集众人一块斗蛐蛐,五大三粗的一群爷们,喝酒喝到满脸涨红,围着蛐蛐打转,差点为了谁输谁赢打起来。 最后当然还是杨佑的蟋蟀取胜。 庞巢眼馋地说:“殿下,您开个价,我就给您买了!” 杨佑红着脸呜哩哇啦说了一通,也没说个清楚的话,只有右手坚定地摇动。 喝了很久,众人都有些神志不清,蛐蛐也斗不起来,趴在地上东倒西歪地睡着。 几个年轻人都年轻力壮,被瑞芳安排到王府的各处歇息。 商洛是老人,家里不放心,特意让他儿子来接。 杨佑不得已,被瑞芳泼了一脸茶,这才醒了酒送客。 商洛的儿子商成周是个二十岁左右的文雅青年,平日里十分厌烦父亲的混混做派。 虽然见不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他见父亲和王爷满身酒气,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着出来,眉头不悦地皱着,行礼道:“叨扰王爷了。小子这就接家父回去。” 杨佑头晕脑胀,话也不想说,只抬抬手,让王府的下人扶着商洛上了马车。 商洛不舍地牵着他的袖子,喊道:“老夫悔不当初,要是老夫一月前买下那一只蟋蟀,岂有你小子常胜将军的今日。” 他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老夫悔啊,悔啊。” 杨佑被他扯得差点摔倒,瑞芳及时扶住了他。 商成周见不得父亲如此丢脸,赶紧拉着车走了。 商洛一直哭了一路,也难为他六十多的高龄,还记得一月前错过了一只蟋蟀。 杨佑为了节俭,也为了不让人注意到敖宸的存在,王府里招的人很少,许多人都去照顾喝醉的客人了。 此刻就只剩瑞芳和几个小丫头守着杨佑。她们四个人,各抬着杨佑的四肢,把他抬到了床上。瑞芳一边数落着杨佑喝酒太过麻烦,一边细心地替他擦拭身上,换好衣服。 这一闹就差不多到了半夜。 瑞芳怕他晚上不舒服,接了一盆水放在床头,自己守了一夜。 第二天是沐休,不用上早朝,杨佑也能安心地睡懒觉。 敖宸一直待在他的卧室,今天有瑞芳在,不能让下人发现杨佑在睡小塌,敖宸大发慈悲,终于让出了大床。 他盯着杨佑看了很久,总看杨佑睡觉也觉得有些无聊,差不多到了黎明,敖宸决定去换口气。 敖宸慢慢地漂浮在骊都的上空,人间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有人酣睡,有人沉迷欲/海,有人悬梁刺股,有人一夜泪千行。 所有的悲喜,都不过是脚下的云烟。 他飘着飘着,被一股束缚的力量拉了回来,不得已落在了一户人家的院墙上。 巧得很,谁知道他偏偏落到了商洛家。 黎明时分,天色是暗非暗,将明未明,正是清浊交汇之时,商洛出王府时还一脸醉态,此刻却披着风,沐着晨光,一个人穿着中衣立在院中,久久地看着天边那一抹金色的阳光越出地平线。 破晓来临,世间一片澄澈。 商洛拢了拢袖子,打着哈欠歪歪斜斜地走回房间,抱着被子蒙头大睡。 敖宸挑眉,又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难怪他会和杨佑走在一起。 都是用玩世不恭来掩盖真心的人。 杨佑的酒品很好,喝醉了酒不会乱说话,也不打打闹闹,就自己安静地睡着。 可是他爱做梦。 他总是梦到一些奇幻的光景,梦醒之后全然不记得。 这一次他梦到了小时候的场景。 梦里有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脸,熟悉的声音和感觉让杨佑知道他是敖宸。 “护国的龙气都是从我身上来的,八百年已经到我的极限了。我也就只能看着你登上皇位来了。” 杨佑抓着他的发尾,看着他洁白如玉的肌肤,感受着他从容而又温暖的怀抱,想象不到他怎么可以用如此淡定的语气谈论他的生死,淡定到在他的怀里,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波澜。 “神是不死不灭的。”杨佑大着胆子伸手触碰他的脸,“你不会离开我的。” 敖宸歪着头在他掌心蹭了蹭,“是啊。” 那不是肯定的回答,是一声悠长又寂寥的叹息。 杨佑感觉自己在他怀里开始长大,原本需要抬头仰望的敖宸,只需要轻轻抬手就可以碰到。 敖宸笑着将一口冰凉的气吐在他脸上,“什么感觉?” 杨佑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气息,最后缓缓说道:“很舒服。” 敖宸用那冰凉的大手慢慢地,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他的后颈。 脖子、下颌、眼角、嘴唇、锁骨、胸膛…… 他被冰凉的雾包围着,所有的地方都带着敖宸的体温和触感。 敖宸的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看着我,杨佑。”敖宸哑声说。 “我是你的神。” “相信我,我会帮你。凡人的欲望污浊不堪,可我是神。” “我即是天道,我即是天理,我即是你的欲/望,你不必以此为耻,得到神的垂怜,是你的荣耀。” 明明是冰凉的手,杨佑却觉得全身都烧起了火,“我……” 他没能说出口,突然感到全身放松,一股难言的惬意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他睁开眼睛裹紧了被子。 敖宸进门,一个大跳跳到杨佑身上,却发现杨佑红了脸。 “你怎么了?不舒服?”敖宸用手背挨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杨佑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别扭地说道,“不要你管。” 敖宸的手在被子上按了按,了然地挑眉道:“原来是长大了。” 杨佑掀起被子气鼓鼓地下床,恼羞成怒地说:“你滚!” 敖宸抱着他大笑不已。
第30章 (修) 杨佑醒来已是中午了。 闹腾了一夜,委实有些疲倦,他掀开被子,小小的动作就让头发出了剧烈的抗议。 他掀开被子躺在床上,痛苦地呼气。 “瑞芳!”他有气无力地叫道。 瑞芳推门进来,将水盆放好,和清芳一起把杨佑扶起来靠在床头,给杨佑擦脸擦手。 瑞芳道:“王爷,更衣。” 说罢便伸手去解杨佑的裤带,杨佑头脑昏昏沉沉,也就随她动作。瑞芳伸手至大腿处,碰到了一片冰凉,脸一下涨红了,心中有所察觉,还是强装着冷静退了手,在杨佑的洗脸水中洗了干净,不紧不慢地给杨佑拿了一件新的中衣。 杨佑早在她脸红的瞬间就发现了事情不对,他先是摸了摸,发现裤子上的湿痕有些黏腻,又掀起被子悄悄看了一眼,脸刷的一下也涨红了。 瑞芳二八年华,杨佑虚岁十六,都是刚懂人事。 杨佑不好意思地接过中衣:“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瑞芳嚅嗫了半天,商量着和杨佑说道:“我听说卓信鸿大人是有名的风流子弟,您要不多和他……” “行了行了!”杨佑觉得自己的脸都熟透了,“你离那小子远点,别看他长得好看,他就那张脸能用。” 瑞芳嗔道:“卓大人文质彬彬,举止有仪……” “姐姐……”杨佑看见敖宸从窗户跳了进来,靠在书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忍不住挠头:“你能先出去吗?” 瑞芳收了水盆走出去。 杨佑却不好意思换衣服了,他说的“你”其实是两个人,一个瑞芳一个敖宸。 敖宸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昨晚睡得如何?” 他刚从门外进来,带着秋风的凄寒,眼角微微发红,斜眼看人时有几多睥睨。 杨佑想到了昨晚的梦,拿着中衣不住地紧攥。 敖宸下巴一扬:“往里面去,我要睡觉!” 杨佑猛地推开他,将被子往头上一盖,彻底不动了。 敖宸也不知他在闹何种情绪,拍拍他的屁股示意杨佑往旁边睡,“你想不想知道为何商洛对你青眼有加?” 杨佑在被子里开始蠕动,黑暗中摸索着脱下裤子,换上新的。 敖宸不解地问道:“你在被子里干什么?” 杨佑终于穿好了裤子,将脏裤子卷作一团压在腿下,掀起被子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问道:“为何?” 敖宸伸手准备帮他把头发梳顺,杨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下敖宸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躲什么?”他问道。 杨佑轻轻摇头,他就是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 他和敖宸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昨天的梦让他突然意识到,他和敖宸之间的关系,本不该如此。 从前他们的相处是什么样子? 杨佑试图回想,却发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时候,敖宸是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年长男人,教他读书写字,虽然性格有些不靠谱,却是宫里少有的真心对他的人。 现在呢? 在他和敖宸做了那种事情之后? 他端详着敖宸的侧脸,感觉千丝万缕的种种情绪都安静了下来,全部收拢在敖宸英俊的眉目之间。 或许改变早已发生,也许他们不做那种事情,也会让杨佑产生那些微妙的情愫。敖宸在他的生命中,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同的角色。 杨佑对自己的感情不仅不知不觉,而且放任自流。 他无心,却有意。 杨佑一时也来不及纠缠自己梦中的画面和脚下脱下来的脏裤子,他已经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跳。 这不是件好事,对敖宸和自己而言都不是好事。 他想及时掐灭萌动的嫩芽,转念一想,敖宸都和他做了那么多事情,自己还要这么冷血,不就是一个负心汉吗? 不是,敖宸自己说了他不介意,他不在意那些东西。 那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杨佑直视着敖宸的双眼,认真地问道:“你对我这么好,是想让我帮你解开契约?” 敖宸呆呆地看着他,继而扬起薄凉的笑意,眉毛动了动,“是啊,我一直都在利用你,你居然还说不想当皇帝,我得有多伤心啊!” 刹那间杨佑回想起了很多事情,每一个在井边期盼的夜晚,敖宸和他讲的故事,窗外的梅花,还有敖宸冰凉的大手。 他相信敖宸是真心对他好。 但杨佑没法从敖宸的神色中辨认出他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杨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些微酸涩,抬眼看着敖宸说道,“就算是你在利用我,我也很感谢你。但我不能为你当皇帝,对不起。” 杨佑的眼神带着宿醉的迷蒙和无论多少阴翳也遮不住的明亮清澈。 敖宸竟然有些动容。 他见过了多少人各色各样的目光,心竟然在为一个少年的目光轻轻颤抖。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杨佑……身上总有些令人意外的东西。 “都说了是利用你。”敖宸抬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我在利用你啊傻子,为什么还要谢我?” 杨佑始终笑得很温柔,他有一双笑起来如同月牙一般的眼睛,目光脉脉如同春水盈盈,他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算的。以前,谢谢你陪着我。” 敖宸半天没说话,片刻后拿起枕头把杨佑砸趴下。 杨佑的头被枕头压着,能听见敖宸气急败坏地说:“你气死我算了,蠢货!” 杨佑挣扎间抓住了敖宸的指尖,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枕头挡在了两人中间,杨佑看不见敖宸的眼神,敖宸也不会知道杨佑的反应。 敖宸低头泄愤似的在杨佑手背上咬了一口,倒下来躺在他旁边,“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学生?我得去见一见你先生才对,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始终抓着杨佑的手。 杨佑整个人都僵了,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挣脱出来,却发现他越是挣扎敖宸就抓得越紧,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用枕头挡在两人之间。 “先生在江南,你自由了就可以去看看他。” 杨佑说完话,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忍不住捂着额头呻吟起来。 敖宸的手从枕头底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 “头疼。”杨佑道。 “让你喝那么多酒还不叫我!”敖宸说着掐了他的脸,起身给杨佑倒了一杯茶。 杨佑喝了茶又倒下去躺了会,敖宸看他不多时便睡了,也就放心离开。 杨佑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直到湛芳开门发出声响,他才转醒过来。 瑞芳走到床边轻声说道:“王爷?” 杨佑翻身,捂着眼睛点点头。 瑞芳拿着一个蓝色的布包放到了他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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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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