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是一刻也不肯停的主,刚回客房躺下没几刻钟就又是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从外衫内摸出那一串翡翠,推门出去。 时间也不急,他就悠闲地溜达,从前院溜达到后院,珠子团成一团在手中抛上抛下。 明明不远的路愣是让他有了一刻钟的时间,本想那人已经入睡,于是游若归就放缓动作推开门扉,看向那人时恰巧对上晏安从书中抬起的眼睛。 “怎么了?” 在路上好不容易想好在趁他午休偷偷把东西放在对方枕边的方案破灭,游若归攥着珠子的手往背后一藏,讪讪的对着他乐。 晏安见到他的小动作,将书本一合放在一旁,对他笑着摊开双手。“别藏了,我看到了。” 被攥成一团的翡翠链放在了那人摊开的手心,晏安从床上起身,走过去揉了揉游若归的头。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这个?” “不是突然。”游若归被他揉的开心,眼睛都眯起来。“藏了有几天了。” “可怕你不允,便想偷偷放你枕边。” 话音刚落就被对方轻拍了一下脑袋:“没什么可担心的。” 继而他低头在游若归面前将长链认真且小心的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 “谢谢。”这一声如春雨落上旧雪,带着无尽缱绻的暖意,化去了游若归暗暗揣在心中的不安。
第18章 第十八章 后来他们走过了寒暑,行过了秋冬。老人没熬过第二年的秋天,游若归陪着晏安一路为她送行。 那天二人立在新碑前,游若归斟酌再三,开了口。 “你要留下吗?” 晏安只是很清浅的应了一声,目光从新土堆移到游若归身上。“你要走了?” 那人别过脸去,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仰头看向远处城楼,小如蚁的人影绰绰间竟也能有所喟叹。 游若归猛然抬头看着晏安,后牙紧咬,胸腔内部言语翻滚震荡不休,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你不留我?” “京城才是你的归所。”新土中有草根缠杂,有细虫匍匐。 “以后若是想来——” “不来了。”话未说完就被游若归截断。 不来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自此一别……游若归勉强撑出笑意。“不来了,太远。” “嗯,好。”晏安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也没多话,就是虚虚的应了。 “你也别来京城了。”别来了,若是来,便也是提剑而来,从万里外直驱入京,来取自己性命。亦或是无需再来,来了也不过是为自己悼咽,其实内心愤懑,不如不来。 “嗯。” 游若归听到回应便走,才不过两步又被身后人扣住手腕,那人掌心冰凉。 “怎——”刚回过头去就被对方扣住肩头吻上,他从未见过晏安如此强势的一面,礼节谦逊全然抛于身后,连被扣住的肩膀都感到疼痛。 他看见那人眼中泛出血丝,显然是被自己逼到了极点。游若归也少见的顺从,手搭上对方胳膊乖乖承受了他的所有攻势。 任凭呼吸被对方剥夺,只不过是攥进对方衣物,难受的红了眼眶。没有丝毫推拒的动作,一味的迎合。 直至两人分开,游若归指节抵唇,笑了笑。 “终须一别。”那人松了手,游若归转身迈步行于旧秋的末途,再没有人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所以一路平坦无阻。 这算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几次之一顺利。 城门处早有人候着,梨花和小糕站在马车旁边遥遥地冲自己挥手,尽是孩子气。 等游若归一步步走近了,她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带着他上了马车。 至始至终,他未敢回一次头。 城门处早有人候着,梨花和小糕站在马车旁边遥遥地冲自己挥手,尽是孩子气。等游若归走近了,她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带着他上了马车。 至始至终,他未敢回一次头。 小糕梨花随他一同上了马车,两年时间下来也都熟稔了很多,这才显露出少女的活泼灵动来,如雀般叽叽喳喳地逗游若归笑。 回去的路倒是比来时多了些生气。 那夜晏安立在城郊,在墓碑与城门之间,盯着汩汩涌流的护城河。看着星辰斗移,自东南向西北而驰,又看到岸旁蒲草被浸满寒意的秋风撕扯,最终折腰屈于河面之下。 其实到头来他什么也没看,眼中乱蒙蒙的一片,脑中也混沌。 那个孩子用了两年的时间推翻了他二十余年来固守的坚持,将他被礼节束缚的胸腔打开,最后却豁达的一走了之。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感觉多么的痛心亦或恼怒,只是灰茫茫的一片,五感似被蒙了层纱,怎么都触不真切。 家中老人已逝,爱人也踏车而别,晏安闷着头想了半天,明天学堂里还有孩子在等,这才有了一些勉强的着落。 “小糕。”游若归翘腿坐在马车上,眼睛不知道望着那里愣神。小糕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撑着手臂凑了过来。“我想了想,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小糕听出他其实并没有跟自己聊天的意思只是应了一声,坐在他旁边。 等到了城门,看到了一众人马。 为首的自然是那个小县官,装成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就迎着游若归下了马车。 游若归看不过眼,下车时还不忘白他。 “大人您要走了吗?”声音听起来委屈的拐了好几个弯,其实内心平静,甚至有些小高兴。 自然高兴!这可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大日子!好说歹终于能说把这尊闲吃干饭的大佛送走了! “走了,思来想去还是闲散王爷好当,不跟你耗了。”游若归抱臂一耸肩,环顾了四周,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那便祝王爷自此前途似锦,活的逍遥快活。”尹知秋在城门口看着面前少年王爷,由衷的说。 可偏偏游若归不领情,用鼻孔看他,嘴上也要损那么一句。“连分别都只会用些别人用烂了的词,少年趁年轻还是要多读些书。” 尹知秋早已经被他怼惯,砸了咂嘴一如往常的忍了。于是游若归就再次上车,便准备直返京城。 “以后若是有事,写信过来便可。”上车时虚飘飘落下那么一句,罕见冒出的良心砸的尹知秋有些懵。 等尹知秋懵完回神过来,游若归一行人早出城许久了。 那人坐在车里还不肯安分,啃着指头想起柯无忧来了。想起这次回去也没给他个信,还少见的找到自己良心在哪。 可转念就想起来,两年前自己来岭淮时就让贺眠带着那人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反正叮嘱过让他们找一个远离天子庙堂的地,既然皇上都找不到,那自己自然也不必找了。 想着想着又想起司故渊来,那人偏偏生错了人家,如若不是这样,或许真能成就一个大将军。 兜来兜去又绕回到晏安身上来,他现在只能奢求岭淮消息闭塞,能让晏安什么都不知道的等自己回来。 等自己掀了这天下,去赶他那一盅热茶。 可这想法连他自己都不信,游若归也明白,最后的结果不过就是自己一剑给皇帝捅个透心凉,然后回过身又被晏安一剑了结。 其实也不错,以那人的性格保证捅死自己后难过的悲痛欲绝,此后的日日夜夜都念着自己度过余生,再来还定会逢年过节就过来给自己烧俩纸钱,让自己在地底下也过得风生水起的。 一想到这里游若归就乐的上下牙齿一碰,磕出来个笑容,把一旁的梨花小糕瘆出一身鸡皮疙瘩。 “诶,以后你没事就给我烧点纸钱,我在底下也安生。” 游若归本着没了晏安留一手的想法叮嘱小糕,倒是把那女孩吓得不轻,眼睛都红了一圈。 “没事,我就随口说说,别怕。”他呼了口气,觉得着一手恐怕得就给司故渊来做了。 学堂里的孩子都很乖,只有最后排的那位仍还是会时不时地问自己那个神仙为什么不来了。晏安想了很多理由来搪塞他,每天编都编的头大。 邻里四舍倒是热情的很,家中菜果肉蛋从未缺过。就连上街都会被塞的满满一怀,每次都不好意思地被迫抱回去。 邻居家婶婶倒是真的喜欢晏安,没事就拉着他到家里坐坐,也不知道能跟他聊些什么,反正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人也耐心的很。 这日子安稳的让晏安一度觉得其实就这样一辈子也不错,直到后来门扉被叩响。推开门看见的来者有的是两年前与游若归相似的神情。 “单姑娘。” “嗯。” 单鸣琼只身前来,单着一身薄衫,在秋风吹拂下勾勒出身影。她身上总是泛着草药气味,带着几丝浅香不苦不涩。 她手中紧攥着什么,紧到发抖。 晏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什么都不必问。于是他侧身,引着单鸣琼进屋。 二人对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茶凉了晏安就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为她沏上。她整个人紧绷在那里,从始至终手没松开半分。 “晏公子,我欠你恩情。”她从心肺底部深深的抽起一口气,才得以让言语顺畅。“小女子特此来报恩。” 晏安摸不懂她意图,只是抿了口茶,未言语, “我们族人擅于制蛊,中原人向来忌惮,生怕被我们惑了心。” “中蛊之人在这些年来为我搜来的所有证据,字字来源有依,句句明示七王爷心怀鬼胎。” 她手终于张开,掌心是一个绣花的锦鲤囊。 “想必公子心中也明白。”单鸣琼指尖摆弄着香囊,囊口被细绳紧紧系了好几圈,解起来甚是麻烦。 “王爷这次回去,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眼神尖锐直逼魂魄,言语用词也毫不客气,一字一句都砸在要害。 晏安不是没想过他这次回去另有图谋,只是还存着那么一点点小的希冀,认为这个孩子并非真真正正的无药可救,他或许还藏着那么些善心,藏着那么点悔改之意。 以至于能让他在这安稳的两年中自此放弃他所坚持的图谋,能滅了他的杀意。 单鸣琼将绳子一圈圈解开后,锦鲤囊就从鱼尾处开了一口,浓烈的草药气弥漫开。她将香囊往自己手心倒扣了几下,滚出来一镂空雕花的小木球。 木球有两层,将它打开后里面赫然一只奶白色头尾泛着青蓝的小虫。不过它在盒子里面看起来倒是乖巧,首尾蜷起无知无觉。 单鸣琼给晏安看后又将木球重新合上,抓起晏安的手就拿随身的小刀在上面割了一道口子。她动作太快,以至于等晏安反应过来后血已经顺着指尖滴在了木球镂空的里面。 “怕你犹豫,也望见谅。”声音轻轻柔柔的。 晏安没去看手,只是盯着单鸣琼看,有一缕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对方看见后伸手帮他别到耳后。 “你变了很多。”他这才下了定论,单鸣琼听后敷衍的笑了笑,又去摆弄那个蛊虫。
第19章 第十九章 “这蛊未醒前第一口饮的是你的血,自然听命于你。”她把木球放进晏安手心。 “随心而动,因意而发。”她笑着吐出这几句话,依稀间带着些许淋漓畅意。 也说不上是怨是恨,反正就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呼不出来。 晏安两指捏着那个小球,从镂空的间隙中看见小虫醒了过来:“中蛊之人会怎样?” “不怎样,难道你要为一己之欲,误这天下吗?”单鸣琼话刚出口后又觉得说重了,又添了一句。“不会致死,我陪你一同去。”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眼尾的粉黛晕染,直至鬓角。“等了结之后,我便回我的凤凰城去。” 方识此情,又转瞬落空。品不及这红尘百味,后来她想了想,或许这样也好,不知少遇了多少心酸苦楚。 但自此这中原世间的繁华盛景,她也是再见不到了。 游若归回到京城第一件事自然是去见那宫中内应。 来者两年未见倒也没有变化,不过褪去了戏装,换了一席红衣。 “万事俱备。”司故渊看着游若归,若有所思。 对方并未回话,单单点了下头。所以司故渊再忍不住,憋了多年的话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偏偏要杀他?” “……”游若归从没料想过司故渊会如此直白的问他,也一时间愣了愣,看着对方不能言语。 “……你说为什么?”游若归咬牙,颈间经脉一度绷起。 “为他只道醉生梦死才是最畅快,却从不去过问人间疾苦!” “为他可以随手将一杯千年陈酿泼洒在地,也不肯多问一句西北旱灾滴水的难求!” 他说话时挥手长袖翻飞,带着铮铮怒意。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游乘宣不是明君!可偏偏无一人敢言语!自掩双目甘愿装聋作哑! 他也明白,他们兄弟不过是活成了自己母亲的傀儡,言行不能从心,喜怒不能自主。但又只能走下去,直至一死一活,方能止歇。 司故渊这才恍然懂得,自己面前这人才应当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子,胸怀天下,受万世景仰。 怀中匕首沉重,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游若归赠与他的结局。若是活着,便圆他将军一梦,若是死了,也不再会以戏子为称。 正反想来都是好的。 “你先回去。” “什么?” “等下次我去找你,就该动手了。”游若归拍了拍他的肩膀,状似安慰。“你穿这身也不错,等之后送你几身。” 之后转身,扶着栏杆走下亭台。木质的栏杆上的倒刺狠狠扎入掌心,他仍未停步地行于长亭,直到第二根第三根刺入后才顿住,步伐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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