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侍卫早就认识了司故渊,都知道这位是被藏在深宫中见不得人的主。所以一路放行,无人敢拦也自然无人问候。 司故渊习惯的很,一路溜达回去跑到偏宫那个小亭子里就自己哼曲去了。路上游若归送来的小臭狐狸冒头,几下蹦到他怀里。 游乘宣大老远就看见司故渊坐在池边长亭,迈步走到那人面前,对方听到声响亦抬头看向他。 色授魂与,他继而笑的开怀,伸手去抱司故渊。 在他即将得手时只见那人怀间钻出一个红脑袋,支着两耳朵对着游乘宣龇牙咧嘴。 司故渊一身红衣抱着这红狐狸远看还真看不出来,瞬间兴致被这个秃毛狐狸给败坏光了,伸手去拧它的脸,狐狸不乐意就伸嘴咬他,一人一狐就这样打起架来。 枫叶冕服红裳赤狐,那是很多年后帝王模糊记忆中浅吟入诗的风华。 “我撤了她封你为后吧。”身后传来声音,轻佻明快。 他转身,回应的也干脆利索:“不行。” “为何?” “你哪见有皇上被皇后压的?” “这倒是没见过。”游乘宣搓了搓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 “所以才要封你为后。”他心中算盘珠可是拨的直响,一句一句都在跟对方玩文字游戏。 “我若后宫佳丽三千,你可会吃醋?” “不吃。”司故渊答得干脆,笑容未减。 “……又是为何?” “反正你只能被我上,她们可做不到” 游乘宣再次吃瘪,眨了眨眼睛自觉不再接话,手却不老实,在一旁戳着红狐狸的鼻子,戳的对方直往后拱。拱了几下就拱出司故渊怀里,后爪一空整只狐就栽了下去。 下去时还不忘拿爪子勾住司故渊衣衫,嘶啦一声咧了一个大口子。司故渊忙捂住撕开的口子,手都被吓的发抖。故作镇定地皱眉看着自己敞开的怀,一把拎住想跑狐狸。 “这可是御赐的新衣裳。”状似埋怨地点了点狐狸的鼻子,其实坏心逗给游乘宣听。 “还御赐的新衣裳?那御赐个皇上给你你要不要?”游乘宣将身子往后一靠,扭头盯着亭外一池红莲发呆。之后司故渊好像回了什么,游乘宣赏花赏的出神,也没大听清。 后来想起还有奏折未批,就拢了袖回自己殿内了。 两年时间,宫中上下无人不知这人受宠,连皇后都不敢乱言半分。 扪心自问其实他活了这么些年,宫中嫔妃是母后召来入宫的,皇后也是母后挑选的,妃子们也是朝中大臣举荐的。可偏偏这个人,是他真真正正想要握着,揣着,想要好好的将其护在自己怀里,谁也动不得,说不得的人。 世人说他昏庸,他也知道。可他偏偏不傻,偏偏他听到了晏安言语中的叹息,见到了游若归眼中的杀意,也看到了司故渊撕裂的衣帛下一闪而过的寒光。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赌了。赌事不至此,还有转圜的余地。 晏安坐在去京的车马上,指尖滚捏着那个木球。闲来无事脑内自然就想起了以前。 想起了几年前朝堂上的那个少年。 他那眯眼七分醉的姿态,这么多年来,竟也模糊了记忆。 只是姑且记得,那时他眸中湿润,口中呢喃的是自己的名讳。 醉后齿间想要倾吐而出的这么些年的委曲求全,最终都化成了属于自己的两枚字,就这样一遍一遍的念着。 现在想起来就开始头疼,自己教的这群孩子骨子里一个比一个犟,闷声拧着,谁也不肯服谁。 单鸣琼看他皱眉,心知他内心不快,张了张口又闭了回去。后来又想起来什么,想着干脆一同坦白了,以后落入游若归手里说不定还死的痛快些。 “半秋之毒,毒性并不猛烈。” 晏安见单鸣琼开口,便回头向这边看来,一时间想不起她说的半秋是指什么。 “而先前你中毒失明,其实用不了半月,三日便可。” “所以你是说……” “是小王爷的要求。” 说完后单鸣琼看着晏安,试图从他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来。那人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也没有什么惊讶之感。 “你知道?” “我不知道。”晏安答她,说的理所当然。 单鸣琼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听劝对这纷争敬而远之,这些人,她一个也堪不透。 “我已经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做出这些事情都在情理之中。”他手腕盘着一串翡翠珠,说话间指尖揉搓,发出沙响。 “同时我既然决定要去做,那之前怎样都无关痛痒了。” 两人入了城门之后便分道扬镳,单鸣琼说要去看看自己仍在药坊的徒弟,晏安就回了先前的府邸。 单鸣琼回去以后,将包裹都解开,一件一件铺在榻上收拾。 她看见了自己曾秀过的一面团扇,年岁已然不短。 那团扇上一针一线勾勒的都是那人眉眼舒展的俊秀模样。后来不小心被针刺破指尖染了血,一滴一滴地零散在那里,竟都像他额角的那颗朱砂痣般明亮。 她三指捻起那扇子,在眼前转了几圈。笑意浮上嘴角,三分怅然七分无奈,所以单鸣琼起身出了房门,挥手将团扇扔入了还带有火星的柴火堆中。 很多年前她也曾若那些怀春少女一般折过桃花,也望穿了江南的那一蓑烟雨,可如今终是看明了那个不会回首看向自己的那个人。 那她便想,不如就尽自己所能的去帮他。或许很多年过去后,在他对自己的故人之情中,还能掺杂着些许感谢。 晏安的府邸这些年一直空着,游若归之前给陛下上奏说不想它被收走,游乘宣也依了他,就任这里空置着。 桌椅上积了满满一层灰,池里鲤鱼倒是不知为何还活着几条,只不过都瘦成条状的了。 舟车劳顿他也懒得收拾,简单的打扫了一遍就一头栽榻上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等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还能看见光束中的细微灰尘,心里自嘲自己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单鸣琼走之前塞给自己一封信,信里面详详细细的写了关于这个蛊的所有需知。晏安粗糙看了一遍都自觉头大,一字一句来来回回读了好几次才勉强算是懂了。 他点燃一旁烛台,将信重新叠好封起,边角触火,不一会就化为一撮黑灰。 这些年晏安想过多少种方法去压抑这孩子的煞气,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好话坏话都说过了,可无一有用。只要一没看住,这个孩子就又会跑会去,用尽他所有能耐手段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这是最后一次,他亲手还世人安康。
第20章 第二十章 游若归提灯站在人潮中,今日冬至,外面下了薄薄一层细雪。他消息来的很快,晏安刚入京城就有人来通报。 对方毋庸置疑是奔自己而来的,只可惜游若归理由还没编好,所以就提着灯出来逛一圈。 逛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在脑子里的谎差不多编圆了的时候,就拔腿往晏安府邸走。 等到了他那,手中灯芯都快燃尽了,昏昏暗暗的一小撮光,即便这样还是照出了那人的身形。 “晏安。” 他咧开嘴就笑,快步走到晏安面前。那人肩上落了雪,零零星星的一片。 要说的话早在肚子里颠来倒去念了很多遍,熟的不能再熟,张口便来:“我——” 对方肩上细雪忽而飘进自己嘴里,游若归怔愣地被晏安拥入怀里。他接连眨了几下眼,这才反应过来。 心想编的那些话也没用了,也就乖乖的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冰天雪地间也能汲取些许温暖。 “太傅。” 搭在自己脖颈间的手骤然一僵。 游若归睁眼,从他怀中起身,看向晏安的眼中带有血丝。游若归明白这人是连夜赶回来的,也是在下一秒,他以一种近乎撕咬的攻势吻向晏安。 分开后的喘息间,正好有雪落在晏安半垂的睫毛上,过了半晌化成水珠悬在上面。游若归看了不忍,又倾身将水滴吻去。 “生老病死,爱人之间总要有其中两个一同经历过才算完整。”他声音细微的几近气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他人是老相守,死同穴……而你与我所走过的,将只有病痛与死亡。” 后退半步,他看见晏安睁忪在原地,手垂落在身侧控制不住地颤抖。游若归探手触上自己后颈,那里清晰感到有东西扭动,带着刺痛。 之前单鸣琼千叮万嘱要在对方喝的酩酊时再下蛊,不然蛊虫入身时一试便知。 可是没有时间了,这人现在弦崩的比谁都紧,怎会容忍自己意识模糊半刻。 垂眼时又想起来几年前这个少年还总喜欢喝的烂醉,不管不顾地一头栽马背上,那马也无奈,就一颠一颠地跑来投靠自己。今非昔比,也是可悲。 也在这时他手中那一星点的火光也灭了,二人只能借着远方人家的灯火模糊的看清对方。 眼睛适应黑暗需要时间,所以现在脑内的画面就异常清晰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着这个孩子戏耍在宫内,不知从那窜出的小虫都能任他追上半天,多年游荡在附近的老猫就在一旁眯着眼瞧。 “给你,我捉到的!” 一瞬间恍惚,时光重叠,天上人间颠倒,他的眼中映出的竟是面前这人儿时时给他捉到的那只青蝉。 “蝉不知雪。”他喃喃出声,不知说给谁听。 “太傅训我何必拐弯抹角?”游若归将手放下,对着黑暗中的一抹轮廓笑问。 “不,只是字面意思。” 对方嗓音低沉,沉到尾音最后毫无差别地融入进无边的黑夜里,掺杂入白雪。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晏安抬眼看向游若归,猝不及防迎上了他嘴边的笑意。 那人立在纷雪之中,仅着了一件薄衫,眼睛在一片白茫中更显明亮。他对着晏安笑了一会,缓缓抬起手掌覆上右眼,睫毛触在掌心一片搔痒。 “先前欠你的,我还给你。” 耳畔传来一声钝响,晏安最后的意识中断在游若归指尖施力的瞬间。他还有话未嘶吼出声,还有手没来得及伸去阻止,就已经扑倒在地。 在下一刻有石子击向游若归手腕,力度之大让他整只胳膊麻的彻底。 游若归抬头看向接住晏安的那人,右眼眼白一片血红。 “你回来做什么?” 对方恍若未闻地将晏安扛在自己肩膀上,推开宅邸木门踏了进去。 很不巧的是这里很大,并且他并不认路,只能停住。 “贺眠,我在问你话。” 游若归信步跟上,在贺眠身后站定,房檐另处有人影闪过。在等了很久也没得到回答后,游若归终是无奈,提步给他带路。 贺眠刚把晏安放下就扭头往门外走,这次游若归长了心眼,提前别在了他面前。 “为什么你会回来?” 眼睛很疼,手也是麻的,他现在耐心很少。 贺眠身上像是直接裹了几层黑布就出来了,一层层的密不透风,他也不抬头,就将整个脸埋在布条的阴影里,不吭不响。 “我话不问第三遍。”伸手向前,直指贺眠胸膛道:“你的回答。” 就在他指尖碰上对方胸膛的同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咔啦一声。 是碎裂骨骼不堪重负的脆响。 贺眠想要开口说话,又被汩汩涌出的献血堵住了咽喉。游若归从一半猩红的视野里,看见贺眠直直坠地,湮灭了生息。 屋内灯火还是灭的,游若归迟缓的将烛火都一一点燃。他靠在放有最后点燃的一盏桌台旁,遥遥望着晏安。 未敢去看地上那人一眼。 他仰头,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掺杂着寒意和腥味直入肺腑。 贺眠的伤不是刚受的,喉见喷涌出的血都带着些黯色的,黑布沾的血也是干了的,想说的话应该也是没说完的。 但他不用去听了,一目了然。 游若归收到的最后通牒,便是这两个人的命。 他重重的闭上眼,眉头拧成结。 以前总觉得那人是个小少爷,重裘拥柔肌,含着金汤匙入这人世,性格乖张些也没有什么,倒不如都随他愿,去远离纷争当个纨绔子弟。 少爷从家走之前还提着他的那个金丝鸟笼出来,狐裘的外衣随意地披在身上,贺眠见到他时对方正在将手伸进去逗弄那只鸟,不巧金丝雀不给他面子,上嘴就拧了一下。 再到了后来,当兵卒将刀剑架在少爷脖子上时。他把盛有酒露的杯盏轻晃,盯着酒面上零星破碎的月光,笑的开怀,抬手将百年佳酿尽数倒在了枝丫上。 最后的最后,当少爷阖眼时,却是委屈地皱起了眉头,他最讨厌疼,可这次却又挺疼的,所以他暗自骂了游若归好几声,才算心里平衡起来。只愿贺眠快马加鞭走快些,能早点遇上游若归。 鼻尖一阵酸涩,游若归双肘撑在桌上,头向后仰去,看着烛火在房梁上映出的一圈光晕。 蛊虫一路啃食进入颈间脉搏,在那里蜷起。他也懒得去管,最好直接钻入肺腑给他个痛快,也省的麻烦。 只是不知道先前入府派去传话的人什么时候能把人带来,游若归目光停在一旁晏安身上,等着来者。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门扉就被叩响。在游若归应声后,女子推门而入。 脚不过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触地时水声,她闻声看去,周身一僵。 “无妨,单姑娘直接迈过来便可。”他笑的温和,衣摆带血。 “我没有时间了。”单鸣琼走到他身边时,游若归几不可闻的冒出句话。“把蛊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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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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