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成想,竟用在这一刻。 夜黑,马前铃清脆渺远。 两侧的灯笼摇晃,风雨之中飘摇,就如人这一生。 她看着前方,思索接下去该怎么办。 从那支羽箭中,她认出了这是定远侯府的。 箭矢用的是铜,稍显钝圆。她曾见翟娘子拿起过,那密林之中的定然是谢栾来支援的人。 一路上,她丢下了红豆,做了标记。 但怀中的红豆少了许多,还不知要行多久,要是出了安平县那就糟了。 两侧风声,带不走柳云芝的思绪。 车壁灯笼高挂,光亮中,车内传出张姑的声音。 “三公主,你想干什么?” 是李婉,她正打算掀开帘子。手还没碰到,就被张姑发现。 “我……我……”李婉肩膀一缩,被吓得又贴了回去车壁。她咬了咬唇,“外头冷,阿宋衣裳不多,我想给她披件衣服。” 手里是先前留下的衣裳,很旧,不知放了多久。 但想起阿宋身子单薄,外有小雨,要是得了风寒,就算是侥幸得了一条命,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张姑不耐烦的将衣裳抢过来,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干什么,这是我找到给阿宋的。” 李婉气急,想去夺。但怕张姑手里的刀,只能缩回去。 车内没有点炭盆,张姑自己都冷的瑟缩,有衣裳怎么可能会给那个小东西。她。她没有理会李婉,抱着胳膊,继续盯着柳云芝赶车。 柳云芝在外听见,手里的缰绳拉的更直一点。 “三公主,我不冷。”她有灵泉,稍微取出一些泉水,能坚持很久。“张姑,车内阴寒,公主身子受不了。你先把炭盆点上。” “要你多嘴。”现在是逃命的时候,又不是来游玩,她就算有炭盆,哪有那时间,“赶你的车。” 李婉嗫喏,“阿宋,不用的。” 她也不冷,可话说出去颤巍巍的,齿寒战栗。 怕真的出事,张姑心不甘情不愿点了炭盆,车内温暖了许多。李婉的脸色变好,她看着张姑身上的衣服,“车内暖和了,那你的衣服给阿宋。” “我们之间只有你们会赶车,如果阿宋病了,就只能你亲自上。”她隐隐警告,追兵在后,她一露面,贯穿她的羽箭就在不远了。 张福的惨样映入脑海,张姑唇白了一度,默默地脱下衣裳丢到了外头。 柳云芝感激的一笑,将衣服披上。 李婉嘴角多了一丝笑意,张姑嘁声:“一个下人,三公主倒是上心。” 她那个恶毒心肠的亲娘要是有几分善心,自己也不会这样处境。 一想到她和家人的命都握在了云贵妃的手里,她的脸色发黑。 芙蓉田庄的事情她没有办好,还绑了三公主。 主子定会迁怒到她的家人,她看向李婉,杀心起。要是杀了这两个,自己再带着家人隐姓埋名,或许是一线生机。 但最后,她还是扭开脸,“你放心,等时机到了,老奴定会放了三公主你。” 车内无声,张姑沉重的撩开帘子,目光紧紧盯着要去的路。 夜色黑重,寒风夹带着雨丝从柳云芝的耳边飞过。 见到张姑出来,柳云芝嘴角翘了起来。 娴熟的驾车,让张姑侧目。 一个十二三的孩子,到底都学了什么。 “你的主子是谁?”她忍不住发问。她早年出宫,但依有耳目,若是有阿宋这样的人在三公主身边,她不可能不知道。 会是炆王的人吗? 不对,如果是炆王,怎么可能会搅浑芙蓉田庄的水。 即便是知道三公主在这,也不可能会将几年来布置的棋盘推翻。 她脑中有些猜测,只等柳云芝验证。 柳云芝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眼神,丝毫不怕。 她嘴角浅笑,“你不是猜到了?” “果然是谢栾。”张姑并未惊讶多久,“他是装病是不是?” 年前便传出谢栾病重卧榻,之后更是拒了圣意,留在府内养病。即便是有朱刚代行令意查账,众人都没想到谢栾会欺君。 柳云芝并未说话,倒是帘子后小小的叫了一声。 “太好了,谢栾哥哥没事。” 山路难行,马车擦着青松,颠簸的差点将张姑甩出去。 她紧紧靠着车壁,看着渺茫的前路,心中叹息。 “你背叛了你背后的主子,接下去有何打算。”柳云芝出声询问,语气轻松,仿佛并不是被张姑挟持。 张姑本想反驳,但嘴角扯了扯,手无力的握着刀。 就算没有背叛,自己劫了三公主,在贵妃眼里等同背叛。 夜色浓重寒冷,两人口中呼出白气,身后的炭盆传来温暖,张姑微微靠后汲取温暖。 轻如风的话语送到了张姑的耳里,是柳云芝轻哼:“活着不容易,要做自己更不容易。” 张姑脸色一僵,她快速的看了眼柳云芝,心中有了动摇。 下山的路程快,雨丝落净后,马车就到了原先的岔路口。 而这里,恰好就有禁军。 张姑心悬了起来,“你待会儿坐在我旁边,不要出声。” 想起什么,她手掏出白色的粉末,走近车内。 李婉瞪大眼,看着张姑逼近,抱胸一直后退。 柳云芝心觉不对,反身要进去,却碰到张姑冰冷的眼神。 她眼睁睁看着那白雾扬起,李婉一声惨叫。 “啊!” 张姑快速用布团堵住她的嘴,“你进来干什么,快给我出去。” “你对三公主做了什么?”柳云芝沉声,立即跑进去将人抱住。 怀里的人呜咽,面颊泛了一层红。她眼力好,立即发现红彤彤的面颊里是密密麻麻的水泡。 “你竟然下毒,张姑,你难道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吗?”她没有想到张姑会给李婉下毒,看向眼眸流泪的李婉,不免有些愧疚。 若是自己没有让她挑明身份,或许不会拖入如此境地。 李婉捂住脸,喉间溢出“疼”字。 脸颊就好像火烧,疼的她直想哭。 柳云芝想用灵泉,但张姑紧紧盯着,她只能取一些,让手心湿润,轻轻的敷在李婉的脸上。 张姑沉着脸,“三公主,老奴不想害你,但要是你们敢和禁军说什么,老奴也不敢保证公主的脸能不能完好无损。” 她的脸皱成一团,眸子是死气。 “好了,小子,现在你给我出去,好好赶车,把禁军给我骗过去,别想耍花样。” 她的刀亮了出来,威胁着柳云芝。 有了灵泉,李婉脸颊的火辣减轻。 她轻声抽泣,柳云芝安慰了几句,顺着张姑出去。 刀尖指着她的腰后,即便是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锋利。 坐好后,禁军也发现了他们。 张姑悲凉又疯狂,沧桑的声音似破冰。 “现在我还不能死,”在知道三公主也在那群人里,张姑已经预见她的结局,“事情没有闹大之前,我要你先带我回陆村。” 那是她老家,她的儿子儿媳都在那里。 “我有罪我该死,他们无辜。祸不及家人,罪不及子女。”张姑深深看了眼帘后,“等一切都办妥,我一定会放了你们。” “为什么不告发她。”柳云芝不明白,“谢小侯爷清廉公正,你若是站在他这边,定会保住你家人的命。” 天真。 张姑哼笑,“我凭什么信你?再说谢栾不过一个异姓侯,如何和李……”炆王和云贵妃去争? 他那生母不就死在了亲妹妹手里? 还要说什么,禁军已然来到跟前。 他们已是另一批人,原先的换值,是以对这辆马车并不认识。 为首的留着胡须,“你们要去哪里?” 夜里出城,少见的很。 张姑面不改色,张嘴就扯谎,“家中奔丧,急着回去。” “原来是白事,”大胡子点点头,城门守卫看路引,禁军伸手要盘查,张姑早些时就准备,递过去。他点点头,“节哀,让行。” 陆村是在安平县往东,正巧经过安平田庄。 这一路,李婉哭的没声,沉沉睡去。 而张姑和柳云芝并坐着,路上泥泞,颠簸的几乎坐不稳。追兵未至,两侧无人,无形之中少了些紧迫感。 此时已过了四更天,几声鸡鸣,欲唤日东升。 陆村还未到,却看见了安平田庄。 柳云芝灵机一动,忽然驾停马车。 张姑警惕,“你要做什么?” “要想马儿跑,先让它吃饱。”她丝毫不怕张姑,径直跳下,泥水四溅,原本就脏的衣裳又多了些痕迹,“更何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还是快些去陆村,时间耽搁久了,只会生变。”张姑不同意。 “这辆马车已成了他们的目标,要想躲过他们,就必须换车。”柳云芝说罢,张姑觉得是有些道理。 再想到,安平田庄的管事李阵和王康是多年好友,同样帮云贵妃办事。为了保命,定不会出卖自己。 她随即点头,“好,那速度快些。” 谢栾十年未回,云贵妃要想布局,不可能只在一处点火。张姑的态度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与张姑走到门前,敲门许久依旧没人。 正当柳云芝要失去希望时,门忽然开了。 张姑连忙上前一些,“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黑衣的男子露出笑意,将目光从泥人的身上移开,“我们管事,等你们很久了。”
第23章 让开 “等我?” 难道李阵知道自己要来。 不对,张姑觉得不对劲,她看向柳云芝。 后者忽然一笑,扭头就往马车跑去。 张姑急得要伸手去拽衣服,可她的手还没伸出去,男人冷哼一声:“把人给我绑了!” 屋里立马冒出四五个大汉一下子将她踹到了地上。 也顾不上疼,她爬起来就想跑。 一只脚重重的踩在了她的背上,像是碾着蚯蚓,男人嘴角一勾,“还想跑?” 冷月之下,寒风吹过。 他看向马车,小人影正准备跳上去,还冲他招手。 “阿宋,你干什么呢?” 脚底下挣扎的张姑被绑了起来,她大喊大叫,吵的耳边都是污言秽语,男人掏了掏耳朵,余光扫了一眼守卫,“愣着干什么,把嘴给我塞上。和那个李振关在一起,等小侯爷来了,好好审审。” 他抬起脚,故意掸了掸靴子,恶心的啧了一声。 张姑被拖进去,身后静谧。 他动了动脖子,看向马车。 小小的人影许久没出来,抱胸正疑惑,就听到一声呼喊:“贺粲,快来。” 他哎了一声,迅速动身。 撩开帘子,柳云芝环抱着一个小丫头,他露出了然的笑意,打趣道:“这多久没见,我们家的小阿宋长大了?” “连媳妇都定好了?” 仔细看,那丫头生的还不错。 就是脸红了点,和北地的女人差不多。 柳云芝无视了贺粲的话,也没力气问他是何时回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安平田庄。 手臂稍微用了点力,还是无法抱起李婉。 她无奈的看了眼贺粲,“别胡说,她是三公主。” 什么? 贺粲还没见过公主,探头进去,啧了一声。 虽然没见过,但三公主的名号自己可是耳闻多年啊。那可是衡都小痴女,痴恋小侯爷,不过…… “她怎么会在这?” 柳云芝说了前因后果,听说被下了毒,贺粲才正经了神色。 安顿好李婉,却无处去请大夫。 张姑嘴硬,怎么也不说解药在哪,气的贺粲直骂娘。 柳云芝脸色平静,未说什么。好在李婉喝了灵泉,暂时性命是无忧。至于那张脸,单靠灵泉,恢复大概会慢一点。但好好调养,大抵是没事的。 烛光烧融,烛台都是蜡油。 帮李婉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贺粲立即起身,迎上来,“三公主怎么样?我已经着人去找师姐了,她最会毒,一定可以解开。” “睡下了。”柳云芝淡淡然,泥在脸上已然皲裂,紧绷着,并不是很舒服。贺粲也替她想到,就说热水已经备好,等她去。 她点点头,就要离开。 通宵未睡,风雨洗涤,她太累了。只想快些沐浴,好好睡一觉。可出了拱门还没两步,就听到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外奔来,没注意到这个泥人。将柳云芝撞得差一些站不稳,稍停顿,板正的身子躬身,“抱歉。” 随后欢天喜地进了院子,“贺郎君,贺郎君,是小侯爷回来了,他回来了。” “真的?” 贺粲笑意深,将佩剑挂在腰间,大步流星往外走。 见阿宋还呆站着,手臂一揽,“走,咱们先去见小侯爷。” 前院 翟紫兰呼出白雾在手中,使劲搓了搓,一路轻功飞奔,风霜都吹她脸上。要不是自己在皮肤上涂了椒,怕是耳朵都得冻掉。 扬眼,看谢栾愁眉不展,翟紫兰识趣的走远点。 从山而下,问了禁军,知道阿宋他们是往这边来。紧赶慢赶,马匹都快累的趴下,但都快出安平县了,那马车却像是消失了一样。 她猜是张姑弃车而逃,可谢栾夹马掉头直往安平田庄来。等到了庄子里,她还以为要恶斗一场,谁晓得,都是些自己人。 她摸了摸鼻子,又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走到一边,忍不住问道:“小侯爷,你和贺粲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几天前,贺粲连信都没有,害她担心的要死,给师傅去书了好几封。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是小侯爷瞒着她和贺粲谋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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